《倒逆》一盆儿盆栽

6、 白杨

　　2015年十月X日，华盛小区跳楼事件。那天，冯铎和同事在小区等那叫王桂香的户主了解情况，等啊等，最后等来的居然是户主莫名其妙失踪，电话打不通，家里更是连个应门的人都找不到。

　　直到一个礼拜后，冯铎才知道，原来华盛小区那位户主，恰巧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梅林小区D栋。而更加巧合的是，就在冯铎处理华盛小区跳楼事件的那一天，这个叫王桂香的中年妇女，同样在家中上吊自杀。

　　只是，死的却是相当的悄无声息，直到一个礼拜后，邻居从她家闻到了屋中飘出的异味，这才报了警，打开门一看，这老阿姨的尸体还挂在头顶的装饰灯上，突眼翻舌，屎尿横流，已经高度腐烂了。

　　那天出警的依然是冯铎和同事赵海涛，赵海涛是个机灵人，记忆力也好，听物业负责人介绍王桂香家里的情况，突然想起，一个礼拜前那事，便朝冯铎问道：

　　“嘿，这不前几天跳楼那小青年，出租房那户主嘛，怎么了这是，都这么想不开。”

　　冯铎没赵海涛那么话多，只是按照职业习惯，观察着周围的现场情况，看着看着，地上的一个撕坏了的快递单，引起了他的注意。

　　A通快递，同城速达，收快递的日期，算算恰好是王桂香死的那天，怎么都要找死了，还收快递？

　　这寄的又是什么东西？

　　赵海涛见冯铎正半蹲着不知道在看啥，也四处寻摸起来，却见电视机下，DVD播放器的盘槽伸在外面，上面放着一张光盘，用红色的笔写着，十月一日，结婚录像。

　　赵海涛莫名其妙，招手叫冯铎，“嗨，大冯，来看，这都要上吊了，还看结婚录像，难道是失恋了？”

　　冯铎看着赵海涛，无奈道：“死者看年龄，少说也得五十出头，失恋了？又不是小年轻不懂事，要死要活，先装起来，拿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海涛依言找了证物袋，收起光盘，二人等着法医和120医生清理完现场，运走尸体的功夫，又和物业负责人及周边四邻攀谈许久，了解情况，好在冯铎也住在本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不认识，但很多人都见过他穿警服的样子，遂又问出了许多关于王桂香的其人其事。

　　王桂香这辈子作为一个普通人，也算是跌宕起伏，毁誉参半。年轻的时候，原是农村户口，为了嫁进城，找了个没人要但至少是城市户口的二流子。后来，城里住了两年，孩子生了，自己户口改了，她那心高气傲的劲儿一上来，就待不住了，离了婚。再后来，又找了个死了老婆的中层离退休老干部，老头儿女都在美国，她那前夫生的儿子跟孩儿爹又是一个派头的好吃懒做，老大不小的社会闲杂，除了来要点钱，根本就不认老娘。

　　所以，这王桂香就守着老头过日子，没几年，老头心脏病过世，留下的财产，便都归到了王桂香名下，加之她酷爱保媒拉纤，收的各种彩礼钱，自己一个人也能过的挺红火。

　　赵海涛开车，冯铎靠在副驾驶上，回想物业和四邻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王桂香家一楼钱大爷，听说她死了，还是自己吊死了的时候，那绷着脸，充满鄙夷蔑视，只喊报应报应的眼神儿，冯铎很是奇怪，这王桂香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这么不受四邻待见。

　　冯铎突然扭过头，朝正开车的赵海涛说道：“停车，我去趟A通快递公司在这附近的站点。”

　　赵海涛听他说快递公司，没多想，只扭头问他，

　　“嗨，咱还没回去交差呢，大冯，你可是咱所的模范民警，你要干啥，翘班去取快递，那不都是女同志爱干的事儿么。”

　　冯铎面对赵海涛的调侃，也不多说，只嘱咐赵海涛道，

　　“涛子你先回去，跟领导汇报情况。王桂香死亡当天，看家里的摆设和生活痕迹，并不像准备好要自杀。这事蹊跷。我去问问，弄不好，咱得上报市刑警大队。”

　　赵海涛知道冯铎以前当过侦察兵，面对犯罪现场的第六感敏锐。况且他也觉得，人都要想不开了，还记得收快递，这事确实不合常理。弄不好真能被冯铎说着了，遂正色道：

　　“行嘞，你去吧，查到线索，咱们回去再捋，还得听法医怎么说。”

　　冯铎点点头，跟赵海涛换了到了驾驶座，开车朝A通快递公司的方向去了。

　　冯铎开车前往A通快递在开发区最近的站点，路上他通过手机查询快递单号，发现王桂香吊死的那天恰是10月7日，也是方澄跳楼的日子，而快递单的签收时间恰是中午12时38分，本区配送快递员，白杨。

　　冯铎心想，得上快递公司，找这位叫白杨的快递小哥问问情况，说不定当事人死亡当天接收的快递，便是解开这老阿姨死亡真相的重要线索，虽然还要等法医的认定结果，可冯铎下意识的觉得这事情并不寻常，户主和租住户，同一天自杀身亡，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方澄和王桂香，除了租赁房屋的关系，难道还有别的交易不成？

　　冯铎越捋越找不着头绪，心中暗骂自己简直是多管闲事，上有刑警大队，下有法医鉴定科，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他这也是瞎积极，说不定回去还得挨骂，可他就是无法压制自己曾作为侦察兵，那类似动物对于危险和杀戮，本能的敏感，无法阻止自己去探查其中的隐秘。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这条街每到正午时段，就会堵的赶上两万五千里长征，所有车辆，朝圣一般艰难前行，冯铎差点疯了，一恨自己走神，忘记绕路；二恨自己居然不挂警灯，如今被堵在路中间，人民群众就是想发扬点警民鱼水情，给他让路，都是爱莫能助。

　　在这艰难前进，焦躁而又必须等待的时候，所有人的脾气都不会太好，而开车的人们最看不顺眼的，莫过于能在自行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逮着机会来回穿插的快递电动小货车和无处不在的小绵羊电瓶车。

　　就在人们坐在车里，无奈地看着或黄或红的快递小车以及各种五颜六色的电瓶车东窜西窜的在车海里穿行的时候，时不时就会爆发出来的人车固有矛盾，又爆发了。

　　不过，这次不是汽车和电车，而是快递小货车和一辆看起来蛮新的日产丰田，发生了剐蹭。

　　矛盾骤然爆发了，一个穿的流里流气的，满头焦黄卷毛的年轻男人，先是隔窗狠啐了一口，继而高声谩骂着，走下了丰田轿车。咣当一声，车门拍上的声音犹如示威一般，怒气冲冲地朝一旁的快递小车走了过去，又是咣当一声，黄毛青年一脚踹在车厢上，骂骂咧咧的叫嚷：

　　“妈拉个叽吧的，老子新买的车，小王八蛋，给老子滚下来，今天不削你一顿，见了老子就不知道躲远点，老子的车你也敢蹭！”

　　周围的人见这黄毛狂妄嚣张，却也没人敢惹，都只是看热闹一般地窃窃私语。刮车的快递员固然有责任，可这车主说话也忒难听了点，赔钱就是，又何必难为人呢，快递本来就是东奔西跑，卖力气的苦差事，这也太不把快递员当人看了！

　　想归想，说归说，有人还趁着这乱局拿出手机，准备拍上一段，能上来调和矛盾，说句公道话的没有一个，可大家却有志一同的没有五十步笑百步，十分的融洽和谐。

　　那黄毛一见周围没人管，交警在前面车道疏导交通，根本就看不着他，当即觉得胆气又壮了三分，扭着那小快递员，如同个小鸡崽子一般，按着头就往那快递车厢上撞。

　　小快递员的头被按在车厢上撞得砰砰响，嘴里一个劲儿的哭喊求饶。

　　“大哥，你放开我吧，我陪你钱，我陪你钱，对不起，对不起……”

　　那黄毛一见这小快递员如此怂包，气焰愈发嚣张起来，提着小快递员的脖子就要朝脸上揍。

　　突然，一个橘黄色小炮弹，冲着他的肚子就撞了上了，嘴里还喊着口号给自己壮胆。

　　“你妈逼，欺负人是吧，老子撞死你！”

　　黄毛只顾着欺负眼前这小窝囊，却不意被撞了个正着，一个趔趄，滚倒在地，大叫着就要上前打人。

　　这时，就听街边卖水果的大妈，突然开嗓了。

　　“哎哟，没王法了，流氓打人啊，大家报警啊，小孩儿要被打死了！”

　　冯铎正在不远处的车里朝着路况发郁闷，突听不远处大妈一声吼，他的活儿来了，谁叫这儿还没出开发区的地界呢。

　　等冯铎从车丛中艰难的挤到事发地的时候，黄毛和两个快递员，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周围更是一片混乱，看热闹的有之，拍录像的有之，加油助威的有之，喊报警的更有之，简直成了一锅煮沸的粥一般。

　　就见那黄毛扯着一个快递员的头发就要往车玻璃上甩去，冯铎见要出人命，快步上前，就要架住那小快递员，以免他的脑袋被撞得头破血流。此时，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黄毛，在打斗中，突然停止了动作，瞪大眼睛惊恐地指着不远处，手指颤抖着，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弹了。

　　冯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见被他一把拉住的小快递员，看着不远处，那黄毛所指的方向，亦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道：

　　“那，那咋吊着个……吊着个……老……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