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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节 急中生智 杜杞和必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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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杞和必勒格二人一路甚是投机,口里所谈,当然都是行军布阵、格斗杀敌之事。白衣人害怕言多有失,暴露行藏,每当杜杞问起顺昌之事,她便推说自己长年往返各地运送军需,对顺昌本地之事反而不甚了了。杜杞只当她是忠勤转运使之职,理所当然。
那布日固德热衷养马,对行军打仗也只是经验丰富,无甚大计方略。那必勒格却是不同,不仅对宋金两边形势了如指掌,甚至中原的风土人情、唐诗宋词也知道不少。白衣人暗暗吃惊,这必勒格如此苦心参研中原之事,可见忽图剌部志向非小,他日若是崛起,恐怕比金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暗中留意,把几人对话谈及布阵行军的要点,都一一紧记,在行军途中往返巡查,把听到的和实际情况一一对照,不明白的地方便向必勒格、布日固德询问,总算是不再纸上谈兵了。
从陈州到顺昌,约二百多里路程。杜杞一行人马日夜兼程,五天后终于到了顺昌城外,此时已经是五月下旬了。只见这顺昌城墙不高,但地势甚是险要:城池北濒颍水,南有淮河,东接濠州(今安徽凤阳)、寿州(今安徽寿县),西接蔡州、陈州,是屏障淮河的要口,通汴梁的交通要道。原来刘锜奉命率部增援开封,途中听闻东京已经陷落,于是全军转往顺昌驻扎,一面派人调集钱粮军需,一面发了文书,请求朝廷增援。
到得城外,眼见大批军士正在砍伐树木,疏散百姓。杜杞早已叫人飞马进城通报,一面派出弓箭手和轻装骑兵开出北面五里外戒备,以防金人突然来到措手不及。
车队缓缓进城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心里暗暗大叫不妙——原来那顺昌知府,应该是认得周天昊的,此番前去,势必让人认出!这一段时光不长,但突变丛生:她甫见师伯,师伯便与世长辞,忧悲尤在,又一心想着将纸甲交给可信赖之人,更一路学习行军布阵之事……思绪纷纷,直到现在才醒觉这个要紧事,该当如何是好?
她正在徨急之间,城中一支军马迎面而来,旗号上书“游击将军阎”。杜杞迎上前去,还没开口,却听到一个甜甜的声音道:“杜大哥,你来了!”
只见一位紧身黑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手执长鞭,脸面白净秀丽,头上却学男子盘了个发髻,骑一匹黑鬃骏马,风风火火地驰来。将到面前之际,她忽地把长鞭一卷别在腰间,右手轻轻一托马背,脚在前身在后,翻了个跟头,轻飘飘落地,抱拳道:“问杜大哥好!”又嘻嘻笑道:“杜大哥,我大哥说你来了要跟你再斗酒量,这次你输定了呢!”
那白衣人在后面看的分明,心中一震:“怎么这是本门清逸派的身法?难道她就是我的同门师妹不成?”于是连忙退到后面,躲在人群之中。
杜杞大笑道:“阎充那家伙敢说这样的大话?这次要他在两位蒙古朋友面前出丑!”一面和二人下马,一面回头找周天昊,却不见了人影,正在奇怪。却听得那少女道:“我大哥来了!”
只见前面的军马分开一条道,让出三骑人马来,其中两人跟在后面,显然是副手之类,中间却是一条大汉,人未到声先到。真是有如洪钟,响若震雷,只听他哈哈大笑道:“杜杞你个家伙,手下败将,今天居然找来帮手?也好,把你们三人一起灌醉了,才显得我本事!”说着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白衣人一见此人,心中不禁暗暗喝彩:好一条彪形大汉!只见他身高一丈有余,一副黑鳞锁子连环甲,一条黑腰带,黑虎镔铁头盔,盔上黑樱迎风招展,迈开大步,直迎上来,一手握住杜杞的臂膀,便摇了起来,把他整个人抖的左右摇摆,几乎站不住脚跟!
杜杞大叫:“放手,放手,这里有新朋友你还没见过呢!”
那阎充呵呵笑着,放开杜杞,转向必勒格二人说:“听你派的人说这两位是蒙古来的朋友?”
杜杞笑道:“正是。这二人一个是必勒格,一个是布日固德,本来是卖马给我们的,后来听说我们要和金兵大干一场,就说要来帮手。我想他们对军马如此在行,应该用的着。”
阎充抱拳道:“二位果然是条汉子,明知道这里兵凶仗危,居然主动请缨。佩服佩服!”
那少女在旁边插嘴笑道:“有什么危险的,我就不怕金兵。这次幸好收到大哥书信,师父才肯放我下山玩玩,这行军打仗我看还不如我练功那么辛苦呢!”
阎充皱眉道:“佟玉,你没经过大事。这次金兵是金兀术亲自带领,二十万大军,三天就攻破了东京汴梁,非同儿戏!说实在的,我倒有些后悔让人写那书信了,不该让你来这里!”
那必勒格笑道:“姑娘那么好的轻功,就是打不过金兵,要走也是不难的。凉那金兵也抓不住姑娘!”
阎佟玉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那还用说!待会还让你们见识我的骑术,跟你们蒙古人比比!”
杜杞插嘴道:“大家别废话了,赶紧进城商量正事要紧!对了,怎么不见了周天昊大人呢?”
那白衣人听到佟玉二字,心中暗暗叫苦,原来真是同门师妹,此刻听到杜杞叫她,心下更是彷徨。她师父是清逸派掌门,向来在江湖低调行事,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她,一个便是这个关门弟子阎佟玉。她入门早了十年,出山也早了十年,从没见过这个师妹,只是和师父书信来往之时,听到提起。不料今日在此处遇到,以后要是行动中露了本派武功,岂非行藏毕露?
她正无计可施之时,只见城中又来了一骑,却是个信使,他大声道:“刘锜将军请杜统制、阎将军、周大人到大营议事!所有粮草辎重,由军需官发往各营。另外请阎姑娘立即动身,打探金人动静。”
众人听得号令,当即严正威仪,恭恭敬敬道:“属下领命!”那阎佟玉领了随从自去,余下杜杞、阎充等人。
白衣人见阎佟玉离开,稍微松了口气,连忙从人丛中走出,拱手道:“周某在此,刚才我是到后面督查,恐怕有什么遗漏。我看这城墙不高,恐怕难以抵御金兵,须得早作打算。”她恐怕杜杞多问,故意把话题岔开。
那杜杞和阎充听了,都不禁想起当前形势严峻,皱眉不语,气氛一时沉滞起来。
必勒格连忙笑打圆场道:“我看刘将军号令得法,军容齐整,必有妙计!大家先见过将军再说。”
于是一行人径往大营而去。
阎充一面打量这周天昊,一面向杜杞问起来历。于是杜杞把周天昊查探奸细、慷慨解囊、出谋划策之事说了一番,言语中少不了赞叹几句;必勒格也把赠马还金之事说出,那阎充听的大喜过望。原来他平生最喜欢忠义豪爽之人,听得这周天昊如此仗义赤忠,智谋过人,心下十分佩服,已经有八成把他当成自己人之意。
白衣人却是心中另有所想,正闷闷不乐,进退两难,随口敷衍。阎充是个直性子之人,当下大声说:“周大人,阎某平生最喜欢交光明磊落的朋友,今日听到杜兄弟说起你的事,十分佩服。你说话却这样吞吞吐吐,是看不起我阎充,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我阎充别的不行,为朋友赴汤蹈火,那是不会皱一下眉的!”
白衣人听了这话,心中一震,忽然灵机一动:此处除了那顺昌知府,都是新来的人,并不认识我。我只要矢口不认,量他也拿我没法子。我何不借用这忠肝义胆之人,过此难关呢?她急中生智想通了此节,心中已经豁然开朗,但神色仍是愁眉苦脸,缓缓的道:“不瞒各位说,下官确是有难言之隐。”
杜杞听了,站住脚步道:“周大人有何难为之事,不妨说出来,大家也好帮忙。”
白衣人道:“想必先前杜统制、阎将军都有耳闻,我乃秦侩门生之事。”
杜杞答道:“确有耳闻,流言蜚语,大人何必挂在心上。”
白衣人道:“此事却非流言,鄙人先前确曾拜过秦侩门下。那时年轻气盛,求官心切,自然想要攀附权贵。近年来却见那秦侩屡屡向金国献媚,不战而降,为千夫所指,方顿然醒悟,很是后悔。每每想要改过自新,为民做点好事,但无奈众人成见已深,总是对下官另眼相看。”
听到此处,杜杞心下已经大概了然,他笑道:“周大人是担心刘将军向来跟秦侩不和,会为难大人?放心,我们刘将军为人宽宏大量,对布衣、高官一视同仁,绝不会做那背后暗箭伤人之事。何况此次运送军需,大人立有大功,刘将军奖赏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难大人呢!”
必勒格点头道:“人谁无过?年轻时候急功近利,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大人幡然悔改,你们汉人也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刘将军想来不会见怪的。”
阎充也大声接着道:“哪个家伙敢说大人的怪话,我阎充先不放过他,你就放心好了!”
白衣人苦笑道:“这顺昌知府,就跟在下向来不太妥当。倒不是他有心作小人,只是成见已深,下官此次确实又耽误了运粮之期,恐怕等会见面,他会…”
杜杞不待他说完,摆手道:“大人放心,等会我向刘将军禀明事情,他一定会明察秋毫。我们赶紧进大营,以免将军久等。”白衣人听了这话,心中已经有底。
诸人说话间已到顺昌大营。只见那大营军旗猎猎,刁斗鹿角,布置得井井有条。一队队的军士正演练阵法,手中所使兵器,却与普通宋军大大不同:除了樱枪单刀,更有大斧钩枪,砍斫钩刺;又见一队健勇军士,手执□□,听从一校官号令,奋力掷出,投枪到处,二十步以内所中盾牌俱皆透入。
白衣人和必勒格等人都看的新鲜,不觉驻足,阎充面有得色,说道:“这是我们刘将军,听闻铁浮屠甲厚难破,故此训练士卒用特制标枪投掷,专门破敌铁甲坚盾,以作奇兵。”
杜杞接口道:“至于大斧、钩廉枪,乃是岳飞将军专为破金人拐子马所设。我们右军统制焦文通曾在岳将军麾下,故此也识得。刘将军这次北上前,听到金兀术亲领大军南下,早命焦统制作了准备,连盾牌都加厚加大了。可惜朝中主和派作梗,不肯发兵相助,我们八字军的旧部也来的不多,共计不过一万五千人。军中大部是新招募的壮丁,要想上阵交锋,非好好操练不可。”
必勒格暗暗点头,对布日固德道:“这刘锜见多识广,手下能人辈出,果然不是等闲人物。” 原来这刘锜,字信叔,乃德顺军人,沪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第九子,部下多是王彦八字军旧部。那白衣人早在艺成下山,行走江湖之时,也曾听说刘锜种种轶事。传闻一次他随从仲武征讨,牙门将一水斛灌满,以箭射之,军士拔箭水注而出,刘锜随即复射一矢,正中适才之孔,登时滴水不漏。人人皆赞叹其箭术,军中无出其右。今日到得顺昌,白衣人处处听闻刘之威名,心中不觉好奇起来,等会非要好好见识这刘锜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