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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毛毛 “爹,小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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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尽,星辰寥落。
苗王揣着暖手袋窝在客厅看电视剧,圣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二人不时笑出声。
忽然,门口闯进来一个苗民,见了鬼似的,苍白着脸,话都说不利索。
“咋了嘛,”圣女听得有点着急,“你倒是说嘛!”
“不不不好了,大王,圣女大人……少爷,少爷,”那人哆哆嗦嗦地说,“少爷他回来了!”
半夜劲风凛冽,苗王和圣女套着羽绒服赶到寨门口,只见大门前立着一人,寸头尖耳,衣衫褴褛。
他露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对二人笑了笑,“爹,小妈,我回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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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么有想过,他还能回来……”苗王坐在沙发上出神。
圣女倒是心大一些,给他顺了顺心口,“回来就回来了嘛,有啥子。反正你现在岁数大咯,又不能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回来了就好生看着他嘛。”
“你不懂,他……”
苗王还要说什么,侍女小声提醒,“大王,莫要再讲,少爷洗完澡出来了。”
“毛毛,”苗王努力挤出一个假笑,“洗完了哈?”
“洗完了。”毛毛搓搓脸,抬手打了个响指,侍女立刻送过来一杯冰镇可乐。
圣女偷偷拧了苗王一下,苗王硬着头皮问:“儿子,这次……咋出来的?”
毛毛眼角泄露几分鄙视,“放心,不会给你们惹上麻烦的。”他俯身,手臂撑着靠背,将苗王和圣女圈在沙发上,“爹,小妈,你们安心过你们的日子嘛,我不会再犯错咯,真的。”
他诚恳地发誓:“我在地狱真的已经改造好咯,从今以后一定踏实做人,认真做事。”
苗王迟疑,“可你这……”
“爹,”毛毛凑近他,猩红的舌头舔|着尖利的牙齿,“我可是你亲儿噻,你不要这么无情吧!”
“但是……”
“小妈!”毛毛一头扎进圣女怀里,假哭道:“你劝劝我爹嘛,那里吃不好睡不好,你看看我,都被折腾瘦了不是?”
圣女捧着毛毛的脸认真看了半晌,说:“豁,可不是,颧骨都凸出来了。老苗,”她颇为心疼地拽拽苗王,“就不要再难为孩子了。”
苗王苦着脸,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哎,天暗咯,”毛毛软磨硬泡半天,终于困了,张嘴打了个哈欠,“爹,小妈,我先去睡了,有事明天再聊。”说罢便起身要走。
“等一哈。”
苗王喊住他,毛毛身体一顿,脸色阴沉地回头,声音冷得快要冻上,“咋子。”
“你…”苗王吞了口唾沫,“好好休息……”
“我晓得。”
毛毛咧嘴一笑,插着兜去了卧室,留下苗王长舒口气,与圣女面面相觑。
数年无人居住的卧室依旧整洁如初,毛毛转了一圈,锁上门,把左手小拇指处的假指拆掉,从里面捏出来一只肥虫。
将肥虫放在墙角,它所爬之处留下一道粘|液,不消片刻,水泥砖块已经腐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毛毛把虫子塞回义指中,用脚踹破了最后的屏障。
“吱。”
一只灰鼠顺着墙洞钻了进来,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毛毛拎起它的尾巴,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吱吱吱。”
“啥子,”毛毛皱眉,“那你有没有杀了他?”
灰鼠拱起前爪,黑溜溜的豆眼闪躲着,不敢言语。
“废物,白金真气都救不了你。”毛毛从兜里掏出包豆干扔给灰鼠,叹息一声,“手底下都是你这种蠢蛋,我啥子时候才能报仇嘛。”
灰鼠化成一名邋遢小童,边啃豆干边道:“要我说,干脆您就别报仇了,电视剧像您这样的反派最后都死得特别惨……”
“呸。”毛毛踹他一脚,“你有看电视的功夫咋不晓得去修炼,长岁数不长脑子的东西。”
灰鼠撇撇嘴,没敢说话。
毛毛躺倒在床|上,纠结半天,最后长吁口气,下定决心,“明天你去趟花灯山,把那谁找来。”
“啊?”灰鼠挠挠脑袋,“魇王,那么老远呢,我咋去呀?”
“坐公交车,”毛毛站起来,用手比了比灰鼠的个头儿,“你不到一米二,还能免票。”
翌日,苗寨正要开早饭时,门口来了一个清爽白|嫩的小仙,说他们家的麒麟昨天跑过来了。
下人请他先坐,然后带着人去粪坑了。
无牙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了,晃着腿,一副痴呆晚期的模样儿。
毛毛倚在凳子上,歪着头打量他。
无牙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来和他问好:“嗨,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他指指东边方向,“我是隔壁玄天门的,我叫无牙。”
玄天门?老子不去找你,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毛毛挑眉,伸出手,“你好,我姓毛。”
“毛大哥你好。”
无牙连忙回握住,毛毛笑了笑,收回手,不小心把尾指就在了无牙的手心里。
“呵呵,这……”
无牙看着躺在自己手里的那截儿手指,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正这时,苗王抱着刚逮到的火麒麟过来了。
“呦,无牙怎么睡这儿了?”
毛毛抠抠脸,“不是睡着了,是吓抽过去了。算咯,懒得解释。”他站起来,把无牙往肩上一扛,又从父亲手里接过火麒麟,“你吃饭吧,我把他们送回去。”
苗王一惊,忙上前阻拦:“不用了,让下人去吧。”
“爹,”毛毛望向别处,嘴角向下的弧度显得有些心酸,“你还是信不过我噻。”
一阵冷风吹来,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枯黄的落叶擦过冰凉的耳|垂和布满冷汗的脖颈,仿佛有无数细碎哀怨的人声裹挟在其中,一掠即逝。
“算了,随便你。”毛毛把无牙和二宝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屋。
*
苗人将无牙和二宝打包送回了玄天门,来应门的却不是道士,而是个和尚。
“姓孙的,无牙好像晕过去了。”七藏拖着无牙来到二楼,抬手扣了扣门。
孙一川佝偻着后背坐在床|上,望着地板发呆。
“差不多行了,人又没死,你早点走出阴影吧。”七藏把无牙顺手丢在床的另一边,转身走了。
屋里又重归安静。
无牙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吧唧着嘴,翻身搂住了孙一川的腰,流了不少哈喇子上去。
孙一川回头,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天醒来之后,除了无牙没变,其他的仿佛全在一夜之间彻底颠覆。
先是孙尔不知出于什么目炼了一团白金真气,这真气少说也揉杂了几万年的修为,绝非一天两天能轻易攒够的。接着,白金真气又被莫名其妙出现的鼠妖吞了,然后鼠妖开始在玄天门大动干戈。
啧,孙一川头痛欲裂,他还记得那团真气从鼠妖口中打出之后全部撞进了自己的身体,他这副肉体凡胎难以消化,从里到外被烧成了焦炭。
之后呢?
根据七藏和无牙所说,姜淼不只是他同窗四年的同学,更是天界的尘莲仙君。为了救他,姜淼将自己封印在他体内,这才抑制住了那团生猛的白金真气,让他捡回了一条小命。
如果真是这样,孙一川按住身上的莲花烙印,轻声问:“你在么?”
自然是无人应答。
“门主……”无牙鼻子蹭着孙一川的衣服,梦呓:“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孙一川叹口气,再次拨打了孙尔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孙一川崩溃地盖住脸,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信儿啊。
“姓孙的,”七藏忽然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手中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你看看这个。”
孙一川接过信,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年头连赵清河都会发表情包了,竟然还有人靠写信联系。
展开信纸,信还是用软笔书写的,字迹工整,笔体秀气,应该是个女人。
粗略看了一遍,这信的主人是个自称“白芍女君”的人,似乎是孙尔故交,但孙一川不曾听在孙尔口中到过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白芍女君”在信中措辞亲昵,说请孙尔前去滇南一趟,有要事相商。
“你在哪儿找到的?”
七藏坦诚道:“厨子不在,我只能自己烧火做饭,做到一半柴火不够了,所以我就去废纸堆捡了几叠过期报纸凑合一下,这信就夹在那堆旧报纸里。”
完了。孙一川想,漏雨偏逢夜雨,就目前这几条线索看,老头儿多半是受了这个女君的蛊惑,毅然决然地抛儿弃子寻找第二春去了。
“哎,”七藏拍拍他的肩膀,“令堂也算是老当益壮啊。”
“什么老当益壮……”无牙迷迷糊糊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你们说什么呢?”
孙一川正要拦,却还是七藏的嘴快了一步,“也没啥,就是你们门主抛弃你们,上云南找女妖精私奔去了。”
无牙傻乎乎地看了一眼孙一川,又看了一眼七藏,紧接着眼泪儿就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操,”孙一川扶额,“他天生泪腺发达,你跟他说话婉转行不行……”
“门主——”无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可能,门主说我是他的小棉袄,他不会不要我的……”
七藏点头,“但是云南热,他穿不着啊。”
顿了几秒,无牙哭声更响了几分。
“行了行了,”孙一川抹掉无牙脸上的眼屎,捏着他的脸,“别哭了,你听话,听话我就带你去云南找老头儿,答应就点点头。”
无牙猛点头,力度之大大到甩出两串清鼻涕,顺着人中往嘴里流。
孙一川抽张纸给无牙擦了,赶他去收拾行李,自己起身去了阳台。
窗外一行大雁飞过,鸣声凄厉。
孙一川望着手中揉皱的纸团,脑子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