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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面安可知(一) 仲邑哂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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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十年冬至日过后,提冬数九,一九二九相见弗出手。
天气如昨夜一般寒冷,大雪飞旋不绝。
直至酉时沈仲邑才回到庆平王府,他照例先到静安阁向母亲请安,未料还未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言笑声,他止住带路的大丫鬟问道:“今日母妃这里来客人了?”
大丫鬟恭谨回道:“回世子的话,是李郡主并萧文心小姐过来给王妃请安了。”
沈仲邑面无表情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在请安?”
大丫鬟连忙回道:“回世子的话,是王妃留二位贵人用晚膳,说是宫里新赐下来乳鹿肉,一起尝个鲜。”
沈仲邑不动声色的朝前走了几步,早有李王府的近侍嬷嬷迎了出来,打帘笑道:“王妃一直念叨着,小王爷可算回来了。”
脚下的羊毛地毯踩将下去,软绵无声,青玉九支灯焕炳若列星,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碧玉镂空花卉熏香炉内香风袅袅,但不及那哥窑定瓶中的几束玉兰花香,李馨逸正坐在那花下,见沈仲邑出现,不由得嫣然一笑,真个是色若春晓,美丽无双——
雍容华贵的李王妃一把握住沈仲邑的手,眼角眉间皆是疼爱之色:“看看这手凉得,你底下那伙子人是怎么当的差?也不知道给你备个火笼。”
沈仲邑安抚母亲道:“儿子素来不爱用那些东西,在外历练惯了,倒不觉得冷。”又转身向屋内两位女子行礼道:“李郡主,萧小姐!”他语气平淡,态度疏离,并未多看李馨逸一眼,李馨逸眼神一黯,也跟着萧文心站立起来,欠身回礼。
李王妃凤目流转,拉着沈仲邑坐下,笑道:“你看看你,难得李郡主有心,给你送来一坛子梅花雪水,说是用来烹茶再好不过了,你等下可不准小气,得回人家一份大礼不可。”
俏丽爽朗的萧文心难得用手绢掩嘴一笑,连连朝李馨逸眨眼道:“妹妹要是得了好东西,可不要忘了我哦!”
李馨逸脸如火烧,只低头不语,李王妃哈哈大笑,一点萧文心道:“你们国师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倒上我们这里来讨要啦!正好今日宫里还赐下不少绢帛,都是外头没有的,你们等下选两匹拿去裁新衣裳吧?”
萧文心惊道:“难不成有蜀地的大花罗和销金彩缎?这两样现在是有价无市,据说花多少金子都买不到呢!”
她们三人旋即说起各种衣服料子来,多半都是名贵华丽之物,沈仲邑极有耐心的充当听客,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盏,趁热轻小吮了一口,顿觉满齿留香,李王妃不由得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问道:“觉得今日这茶怎么样?”
仲邑回道:“母亲这里的茶,自然是最好的。”
萧文心意有所指道:“王妃这里的茶自然不是凡品,那烹茶的水也费了李郡主不少心思呢!”又转而问李馨逸道:“妹妹这雪水是从府里的梅花树上取下来的吧?我们府上的可没这般好。”
李馨逸深深的望了一眼沈仲邑,这一眼幽深如古井,仿佛可以窥见他的灵魂深处,过后才回道:“不是我们府上的,前日我在街市偶遇一位赵小姐,是从她们府上讨来的。”
萧文心突然问道:“赵小姐?该不会是通政使副使赵大人府上的,赵远兮小姐吧?”
沈仲邑胸口一紧,像是被人用手大力一扯般惊了惊,烛光打在他脸上,太过刺目,他眼睛有些承受不住似的微微眯了眯。
李馨逸仿佛也被惊道了:“哦!难道姐姐也认得这位赵远兮小姐?”
萧文心娇声笑道:“算不得认识,不过我今日给她下了拜帖,以后总会认识吧!”
李王妃在一旁蹙眉道:“闺秀间多多走动也好!不过这个赵小姐,赵-远-兮——”她慢慢的念出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叹起气来:“听这个名字,倒像是个福薄之人。”
李馨逸也点头道:“王妃所说不假,赵小姐看样子正守着孝呢!”
萧文心向来直言直语,这会子也改不了习惯,说:“我倒看不出这些来,但是那赵小姐的心地是真的好,好人的福气总不会太差的。”
李馨逸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声音倒是轻柔如初:“姐姐不要忘了,你这样的身份,惯有人会使手段来攀附——”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说得好像是赵远兮故意装好人来接近萧文心似的,李王妃心中更是不喜,她手上的镂空嵌丝纯金指甲套慢慢滑过榻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脸上的笑容也隐没不见,只说:“这等门第不高的女子,有点手段也正常,谁人不想福荫家族呢!”
忽有击掌声在外响起,李王妃一怔,又温柔笑道:“好啦!我们移步吧!晚膳时间到了。”
沈仲邑却站立起来,神情如常道:“母亲,恕孩儿失礼,孩儿有事要先回去了。”
李馨逸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李王妃也诧异道:“陪母亲吃过晚膳后再回吧!你这匆匆回去,怕小厨房准备不周。”
沈仲邑不再多话,只是行礼准备离开,李王妃是知道他这个儿子的,看起来有礼有节,实际上是极有主意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还很少有人劝得过来,只得一边放他回去,一边细细叮嘱身边的人送些热食到仲邑的院落去,仲邑本已走到门帘处,这时却回过头来,他的面容背离光亮,看上去晦涩阴沉,他冷冷说道:“庆平王府里的养的那些易师术士们该换换了,看命算卦这等小事却要王妃和郡主来推测,实在失职。”
李王妃大惑不解,愣了愣问道:“我儿何故如此说?”
但是沈仲邑明显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大踏步穿过织金毛毡门帘,迎着廊外的寒风,疾疾离去。
李王妃在心中暗自埋怨了一下自家的这块心头肉,又颇有些尴尬的招呼李萧二女道:“他不吃倒好!我们都是女眷,可随意些了。”
李馨逸微笑点头,项间的珠宝璎珞璀璨生辉,如夜空晶莹的星子,倒分外衬托出她的不甘与失落来。
萧文心心里一向藏不住事,这会子紧赶两步,靠近李馨逸低语道:“妹妹今晚好生奇怪,怎的像是特意编排赵小姐一样?”
李馨逸幽怨一笑,只道:“姐姐心地纯良,妹妹不过是为你着想而已,那赵氏女颇有些颜色,应该——”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应该……”有些话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失去的,别人未必就能得到。
萧文心真正听进去的却只有一句话——那赵氏女颇有些颜色!
她哪里忘得了孔阳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怕他的一颗心早就随着那女子的马车而去。
其实不仅那女子颇有些颜色,她也明媚如鲜花,只不过有些人从不曾为哪朵花儿的芳芳而停留,只愿为一片落叶的飘零而感怀赋诗,反复吟哦——
一想到孔阳赋诗的样子,该是何等的惊才风逸,阳春白雪,萧文心立时就痴了……
沈仲邑踏着回廊,在隆冬的夜风中,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雪花细细绵绵,随风扑到他身上,掀起他的衣袍,犹如一潭湖水泛起涟漪,层层回荡开去。
他走过回廊,越过后花园,又穿过湖心亭台,迎面遇到一个巨大的照壁矗立在眼前,那后面就是他的住处了,府内各处都悬挂着避风的铜灯,即便是夜晚也视线分明,无一处可藏可隐,故而当那人猝然从影壁后步出时,仲邑其实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就注意到了——
仲邑的亲随皆知他的脾气,最不喜一堆人前拥后簇的围着,所以这时都远远的落在后头跟着,此刻突见一人乍然出现,离得远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众人都猛提一口气,正待跃过去阻挡那人时,仲邑却朝他们比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们便齐齐停止了动作,只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仍是死死的盯着来人——
“曲先生!”仲邑态度恭敬的朝那人施礼道:“多日不见,先生可安好?”
那人长髯白面,一派闲适从容之态,正是庆平王府一等幕僚曲光祖,此人胸怀大境,乃当世不出之人才,深受庆平王爷和仲邑的倚重,只是听闻他最近在外游历,看来是回来了。
曲光祖一掸衣袖道:“多谢小王爷挂念!小王爷看起来风尘仆仆,想必是刚刚回到京都?”
仲邑笑道:“正是,先生这是往何处去?”
曲光祖漫不经心道:“某就是四下走动走动,不曾想冲撞了小王爷,恕罪恕罪!”
仲邑连忙邀请他进屋一叙,曲光祖却婉拒道:“今夜就不打搅了,改日再来叨饶。”
仲邑也不强求,只是谦和的送曲光祖出园,曲光祖走上几步才道:“今日鸿义侯之嫡子姜九皋在大司徒府与王爷闲聊了半日,言谈间多次聊到鸿义侯的爱女姜霞光县主,王爷对霞光县主很是赞赏有加啊!”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仲邑,眼中映着园内的灯火,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沈仲邑的眼角跳了两跳,他似笑非笑道:“哦!父王难道没听说这霞光县主最爱舞刀弄棒?有一次拧着剑满府追杀鸿义侯的二夫人,最后人没杀成,倒把二夫人满头的青丝都给割掉了,直逼得人家投湖自尽。”
曲光祖不禁莞尔,笑道:“鸿义侯的二夫人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所以说不过是世俗之人以讹传讹罢了。”
仲邑直截了当的询问他道:“莫非先生也对那霞光县主赞赏有加?”
曲光祖敛正神色,言辞恳切道:“小王爷该知,鸿义侯府是我们庆平王府最好的盟友,我们庆平王府想成大事,就差这一着棋了。”
仲邑顿住了脚,他站在一片假山下,仰望着兜头飘下的碎雪,英俊的脸庞上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他问曲光祖道:“先生可曾记得闻家与崔家的联姻?他们两家何尝不是最好的盟友,但最后的结果呢?却是反目成仇。闻家和崔家全都元气大伤。”
曲光祖不以为然道:“小王爷毕竟不是闻天闻提督,闻提督虽是英雄,到底儿女情长了一点。”他作为当代名士,自然对闻天的事情有所了解,不由得叹气道:“闻提督实在是可惜了,但对我们庆平王府来说,倒也是一件幸事。”
漫天风雪中,仲邑倏然直勾勾的看向曲光祖,他的眼神古怪,仿佛有一点悲伤,又有一点迷惘,他这个样子曲光祖从未见过,一时心悸喊道:“小王爷,你,你是怎么了?”
仲邑哂然一笑,身子晃了晃,一字一句道:“我的确不是闻天,只怕到时我连他都不如。”
曲光祖惊骇莫名,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语不成调道:“小,小王爷……”
仲邑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扔下一句“先生好走!”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不知为何,曲光祖内心的不安犹如饿虎在栏,只消轻轻一勾就会扑将出来,他在暗夜的雪中站了许久,最后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他想在最快的时间内见到庆平王爷,偏偏一直等到快宵禁时,王爷的车辇才徐徐驶进王府的大门。
清秀端庄的素夫人却比他更快一步到达王爷的斋心阁,大约是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弹奏给王爷听,于是曲光祖默默的站立在王爷的书房外,也跟着听了这首域外舶来的禅音佛乐,素夫人是本朝最富盛名的琵琶国手,一手琵琶技艺无人能敌,这么简单舒缓的音调慢慢散在这个冬夜的寒风中,直如残梦萦回,半世浮华一一褪去,又仿佛尘世间的一切纷争皆以不在,只剩下皓月当空的明净,清风拂面的悠然,一曲终了,那乐声在夜的宁静中渐渐逝去,曲光祖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
中南殿的李王妃正散了头发在净面,忽然听得这琵琶声响起,倒认真的听了一回,最后还感慨道:“果然是名家,我们弹的跟她比起来真如云泥之别,只怕今晚王爷要留她入宿了。”
她的近侍嬷嬷犹有不甘道:“要不王妃寻个由头让王爷过您这边来,王爷每一回可都是紧着您啊!”
李王妃但笑不语,她不紧不慢的打开金花盒,将盒内雪洁的“夜容膏”倒入一小盂米汤中,仔细搅匀了,再涂到脸上,轻轻的揉搓,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她的肌肤依旧莹洁光滑,洁白无瑕,不逊于任何一位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也难怪庆平王爷这么多年来与她一直恩爱有加了,至于院里的那些莺莺燕燕,她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净了妆,又敷了珍珠粉,这才对嬷嬷说:“嬷嬷,你还记得太后养的那只碧眼猫吗?喜爱的时候恨不得天天抱在手里,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可有一日那畜生发了兽性,居然挠了太后一下,最后落得个开膛破肚的下场,哼!那素夫人对王爷而言,不过就是一只猫而已,玩物罢了,我又何必与她计较。”
她缓缓伸出手去,一旁的侍女立刻取出花脂膏来,细细的帮她涂遍了整只手臂,她又骄傲的说道:“我的父兄乃天下的兵马元帅,我的女儿是皇家贵妃,儿子更是文武双全,多谋擅断,有了他们,我何惧之?更何况我儿适婚配之时,他的院子里将来哪里少得了各色女子,若是正妃成日里拈酸吃醋,容不下旁人,那可不成,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自会善待她们,心怀叵测者,哼!就当是她们自断生路吧!”
那嬷嬷赶紧陪笑道:“奴才看李郡主倒是个能容人的。”
这话像一根尖刺刺到李王妃的心里,她屏退了左右的侍女,黯然道:“我早看出来了,仲邑的心不在馨逸身上,现在就连王爷也另有打算——”她不免惋惜道:“我是非常喜欢那孩子的,原以为他们一起长大情分深厚,谁知,哎!”
所有的理所当然最后都成了一场空,连亘古的风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将吹向哪里……
最后,素夫人的琵琶声断,王爷屋内的灯火也跟着熄灭了。
内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为难的对在外等待的曲光祖道:“曲先生,您看,王爷已经歇下了,您看,是不是改日再来?”
曲光祖收回了视线,道了声“有劳”之后就顶风冒雪回去了,他一路心不在焉的走着,脑海中来回闪现出沈仲邑刚才奇怪的神情,一不小心走偏了路,居然踏入了王府侍卫重兵把守的西门 ——
“站住!”一名全身重甲的家将拦住了曲光祖的去路,例行公事道:“此门无手谕一律不可通过,请出示——”话说到这里那家将已经认出了曲光祖,忙拱手道:“参见曲先生!”
曲光祖捋须一笑,正待转身要走时,忽然马蹄声急,积雪在车轮的搅动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辆平常的马车飞速驶了过来,赶车的人只朝兵士们虚晃了一下掌中的手谕,守门家将立时高叫道:“放行!”
那辆马车夹着一阵风冲出了西门,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瞬间被大雪填满,这样的深夜,恰逢宵禁,能这样毫无顾忌外出的人,在这府里恐怕只有两三人了——
曲光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那家将道:“看这马车不像是府里主子用的,你为什么不好生查问就这么放行了呢?”
这府里的家将全部归沈仲邑统领,向来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不该多说的话自然是半句都不会说,那家将只是再次抱拳道:“鄙人职责在身,曲先生请回吧!”
曲光祖目光闪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