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14、会面安可知（二） 她一个恍惚

　　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声音单调又寂寥，那拉车的两匹骏马，威武健壮，长长的颈项，柔顺的鬃毛，无一不显现出它们的不凡来，鹤鸣稳稳的控住缰绳，低声提醒车内的仲邑道：“主子，刚才曲先生在西大门。”
　　仲邑正翻看着《十二策论》，闻言不以为然道：“我不打算跟他玩什么瞒天过海的游戏，不用提防他。”
　　一队禁卫军冠胄带刀，背负弓矢迎面而来，领头的军尉朝着仲邑的马车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暮鼓已敲，禁止出行！不怕犯夜之罪吗？”
　　鹤鸣怒斥道：“大胆！也不看看何人在此，尔等居然敢如此放肆。”边说边亮出一道金牌，那列军士一见令牌，立刻便匍匐在地，鹤鸣看也不看他们，继续驾车前行，仲邑掀起车帘，漠无表情的朝外看了两眼，最后才道：“东宫六率的人？”
　　鹤鸣点头道：“确实是东宫禁卫！”
　　仲邑自言自语道：“奇怪！旬月间东宫内率府的人在夜间出动多次，这是为何？”接着又自问自答道：“孙庆之总是这么让人不省心。”
　　他将书一掷，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却听见鹤鸣在外低声”啊“了一下，他出言询问：”何事？“
　　鹤鸣回道：”有人来了！那拉车的马好生神骏。“
　　仲邑知道鹤鸣爱马成痴，等闲的名马绝不会让他如此失态，便不再理会他，只摸出胸前的那支镂雕笋叶白玉簪，一下一下的轻轻摩挲着，向来冷峻的脸上浮出了一线温柔的笑容……
　　帘外忽地马蹄声大作，有马匹雄浑的嘶鸣声在耳边回响，仲邑知道，对面那辆马车一定是停下来了——
　　鹤鸣也猛地一下勒住缰绳，出言询问：”敢问尊驾是哪位？“
　　仲邑听见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鹤鸣，是你家主子在车上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又听见那人笑道：”故人来访，何不下车一见？“
　　仲邑将那簪贴身放好，跳将下车，此时夜也静，雪也暂歇，风冒冒失失的吹向远方，然后几道敲更声从夜里划过，整个世界再也听不见一丝低微的声音，他们相视而望，雪沫在他们的脚下被风带起，最后消融在夜的深处 ——
　　”子厚，好久不见！“仲邑还是一如既往的称呼闻天的表字。
　　哪怕是站在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冬夜里，闻天还是一如既往的雅人深致，他一直都是风度翩翩的淑人君子，只是此时整个人多了几分凛然的英锐之气，看样子是边关的历练叫他生出了锐利的锋芒来，他笑道：”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京都现在冷成这个样子。“
　　仲邑答道：”是啊！今年格外寒冷，恐怕要引发雪灾了。“
　　下一刻，他们的手就在雪光中握到了一起，无论如何，他们都有过患难之情，生死之交。
　　仲邑给了他一拳，扬眉笑道：”回到京都也不找个绝色美女的被窝钻一钻，反而跑出来吹冷风，你在塞外还嫌冻得不够吗？“
　　闻天反手也给了仲邑一拳，温煦笑道：”我都忘记京都的美女在哪里了？要不你带我去？“
　　他们又是一阵笑谈，他们二人向来志趣相投，更曾胆肝相照，同生共死，可是有一个话题，他们都小心翼翼的尽量避免去触碰——
　　路还没走完，人却永远地留在了某一处。
　　在有生之年，跋涉了那么远的征途，翻山越岭，趟河过大漠，最后的结局只不过是与思念接下了一场不解之缘。
　　临别时闻天还是问仲邑道：”你这么晚外出，别告诉我是为了公事？“
　　仲邑想也不想说：”其实是我捡到了一个人的东西，想趁夜去还给她。“
　　闻天踟蹰着，突然紧闭双目，须臾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运气真好，我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捡到过。”
　　仲邑只是跟他告别道：“再会！有机会我们一起喝一场。”
　　闻天踏入马车，清瘦的身影转瞬不见，大宛名马一声长嘶，一下就跑开了，仲邑站在积雪皑皑的长街上，目送着闻天渐渐远去，他的眸光忽地变得从所未有的肃穆，因为他于京都冷冽的空气中，已经闻到了一股即将要变天的气息……

　　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周而复始——
　　赵远兮自入夜时分起，就开始了看书，临摹，绘图这些每日都在重复做的事情，最后又开始做一双云袜，赤白色的布帛在她的手下被裁剪成型，正捻线穿针准备缝制时，小青端了一碗红枣枸杞水进来，一见自家小姐又拿起了针线，免不得埋怨起来：“小姐，当心伤了眼睛，针线活哪能日日夜夜做啊！这些都交给府里的绣娘做吧！”
　　赵远兮熟练的穿好线，又比了一下大小，这才飞针走线道：“不过是一双袜子而已，自己做的总比别人做得要好。”
　　小青唠叨道：“小姐，你今儿个缝双袜子，明儿个做块帕子，后天又做件衣裳，我看啊！你都能去宫廷传授绣艺了。”
　　赵远兮一本正经答道：“没错，有了一手好绣活，我们到哪里都能自力更生。”
　　小青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心道你一个官家小姐，还得靠绣活养活自己吗？只得催促赵远兮趁热喝甜汤，赵远兮将手里的东西放入针线篓中，执起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又朝窗外看了两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青托着腮道：“都这么晚了，外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赵远兮搁下小勺道：“你自去洗漱，准备睡吧！”
　　小青不情不愿的走开了，赵远兮又拿起针线，才走上两针，突然闻得楼外有马蹄嘚底声疾疾传来——
　　她一个恍惚，针尖立即刺穿指头，血珠一下破皮而出，糯湿了白色的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