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曾海上吹》寒小雪

6、第 6 章 这样的日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几周，到了一月中旬，我自己躺不住了，相比与严寒，空虚感令我更加难以忍受。我鼓足了勇气，脱离了舒适的被窝，决定出去外头走走。
　　那年的冬天，整个世界都很平静，唯一让我记住的就是这不寻常的天气，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由于天气恶劣，学院路上也见不到些许人。我一个人晃晃悠悠地逛到图书馆前，我平日里是不喜欢在一群人中看书的，那一刻，我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感受下气氛。
　　我随手的拿了一本书，静静的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那是下午时分，许多院系都没有排课，图书馆里人还是挺多的。我托着脑袋，把书翻至中间位置，然后眼神再也没有注意到书上过。
　　图书馆里人来来往往的，这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我注意力开始放在一些无聊的事和人身上。我看到每个从我身旁经过的人，开始猜测她从书架到座位走了步数是单数或者双数。每次到最后，我都无法准确数出来，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总是无意识的就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具体的我都想了些什么呢，即使是当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有些诧异，莫名地想起初中在学校里借过的一本书。那是一个意大利人写的一部童话，书的名字有些记不大清了。书中讲到一个10岁的孩童，生活中形单影只的，没有什么谈的来的朋友，跟父母也少有言语。直到有一天，他在家中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简版的小人国。从此他便沉浸在这个世界里，小人国里的人们对他充满了兴趣，听他讲述学校里生活中的事。这男孩非常开心，早已忘记现实中的不快，有一天他得到一个机会，被告知能变成这个世界中的小人，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这个男孩就跟所有的小人们一样了，但是从那以后，小人国里的人再也没有人有兴趣听他说话了，一切又变成了原样。
　　我不清楚这个故事作者是想表达什么。当时的我尚且年幼，生活也没有什么伤心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到这个故事时一阵莫名的孤独。那种感觉我现在仍然不敢过多回想，我童年就伴随着这样的阴影存在。现在想想，当时的我已经为自己阴郁的性情早早埋下了伏笔。
　　我还在沉思中，感觉有个身影走在我跟前。“阿甘！”突然有人叫我高中的外号，“真的是你！”我还未来得及抬头看着清，对方又说道。
　　“呃，是你。”我这时候才完全看清楚对方容貌，是我高中隔壁班女生，至于名字我却从来叫不上来。
　　“你认识我啊，太好了，偌大个学校，没找到个同校毕业的。”她显得有些激动。我自然认得她。我们是紧挨着的隔壁班，那时的体育课都是一起上的。我跟他们班上男生经常一块踢球，来往多了自然熟了。有年夏天，我外公到城里来看我，一见面就对着我的长发一阵嫌弃，说什么都要带着我去理个“像样”的发型。我熬不过他，在理发师一阵修理过后，我才发现两边头发都不见了，后头平直往上推，只留下前额一撮刘海。外公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彻底绝望，想象到去学校会有怎样的境遇。果然第二天上课，一进教室便引来哄堂大笑：“你是刚拍电影回来吗，阿甘正传！”后来跟他们一起踢球之时，甚至身后有人叫喊：“Run forrest！ Run！”从此，这个外号就这么伴随了我三年。
　　至于她，是年级的尖子生，人又长得漂亮，自是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一般你对一个女子感兴趣，就会想了解她的全部，但是我却不以为然，尽管她名字多次出现在年级排行榜上，我都是视而不见，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想保留一点神秘感。
　　“你自己一个人在图书馆啊！”她声音有点轻柔。
　　“对，呃，不是，我舍友刚走！”我不知道为什么撒这么个谎。
　　“你在看什么书呢！”她一手拿过我手中的书端详道。“《快乐王子》，你喜欢看童话啊！”
　　我急忙从她手中把书抽了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拿了本绘图本的书，是英国人王尔德写的童话，中英译本的。“……不是，我只是无聊练习下英文，平常不看这个的！”我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那你平常都喜欢看些什么书？”
　　“也说不准，无聊的时候我就喜欢看看历史传记，或者一些文学作品！”
　　“文学的东西，我没事可读不了，高中硬是逼着读那些就够呛的了！”
　　“那也不会，有些东西看似枯燥无味，静下心来还是挺有味道的！”
　　“是吗，比如说呢！”
　　“像是普利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个人的时候你慢慢品味，就会发现欲罢不能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过了，倒也不是欲罢不能，只是我喜欢这种心静的感觉。
　　“那我改天要好好感受下，对了，你是读什么系的呢？”
　　“经济学系。”我说道。
　　她还在不停翻弄我那本书，问道:“经济学挺枯燥的吧，你自己选的专业吗，你喜欢吗？”
　　“也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我对专业没有考虑太多的，我父亲希望我多学点金融的东西。我没什么概念，能过来厦大就很满意了。”
　　“你倒是挺特别的，阿甘！”她坏笑了一下。
　　“我不是阿甘”我辩解道。
　　“是吗，他们每个人都这么叫你。”
　　“那，那是你听错了，其实是叫我阿敢。”我情急下随便说了个名字，但是显然没有好到哪去。
　　她仍然低头翻看我的那本书。我假装不经意的瞄了几眼，她头发似乎些许染了，取代了校服的一身休闲装让她突显成熟许多。
　　她好像慢了半拍：“哈哈，行吧，你知道我名字吗。”
　　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
　　“那是不知道喽，那也是，我们很少交流，没过多关注也正常。”
　　“事情不是这样，大家经常谈论到你，只是，怎么说，名字只是个代称，没那么重要。”
　　“那你们谈论到我时都怎么称呼我 ”
　　“我们都叫你美女学霸! ”
　　“哈哈，这是你自己编的吧!不过我挺开心的! ”
　　我想了想，没去解释什么，她继续说道:"我叫黄妍，记住了喔。你呢？”
　　“苏诺! ”我回她。
　　“好的，苏诺，记住了！你经常来图书馆吗？”
　　“这个不一定，有时间我就会过来！”
　　“你有住校吗，那改天陪我一起过来可以吗？”
　　“当然了，我下午一般都没课！”
　　她说完跟我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离开了。
　　一月的最后几天，学期进入了尾声阶段。第一年的那几个月我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翻看日历恍惚觉得跳过了好几页。学院最后阶段放了几天温书假，亦在给像我们这般的人最后突击考试。那数个月，我感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更不用说学了哪些东西，连任课老师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宿舍里没有往日的懒散，一个个默默地在旁研习学期的功课。最后的这些日子，我总算明白了这些人能考到这所学校的缘由了，虽然平常没什么好好上课，但是突击的这一刻，所有智商优越感全部体现出来了。
　　在考试还有一天的时候，黄妍给我打了个电话。
　　“嗨，苏诺，在干嘛呢？”她说道。
　　“呃，没什么事，看看书。”
　　“那你现在有空吗，过来帮我搬点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来到黄妍宿舍下面，底下早已放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箱。
　　“你这是要去哪？”我问她。
　　“搬出去住啊。”
　　“这宿舍不是刚住了没几天搬出去干嘛？”
　　“宿舍环境实在太不好了，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还是吵个不停，我想静下心读会书都不行。我寻思还是自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就在学校对面不远。你没什么事吧，真谢谢你能来帮我，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嗯，没事的，不客气。”
　　我废了好大劲才帮她把行李都搬到租房里。房间宽大敞亮，各种设备都齐全，我感觉一个人住过于奢侈。
　　“你一个人住吗？”我问。
　　“是啊，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个房间一个人住有点大了。”
　　“那也是没办法啊，其他的要不是太小了，就是位置不好，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一间还是正好有人搬走的。”
　　正在说话间，房东走了进来，黄妍走过去跟他聊了一阵，好像起了点争执。
　　“怎么了？”我走了过去问道。
　　“没啥，本来说好预付一个月押金的，现在又变卦。”
　　“我已经给你特别照顾了，就今天早上好几个人来问我都给你留着了，不行的话就搬走，不要还有人等着呢。”房东说。
　　“那我过两天再给你吧，今天只带够这么多钱。”
　　房东一点也不让步。“我想帮你垫着吧。”我看到黄妍为难的样子，先把钱给垫了。
　　“苏诺，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没什么，每个人总有难处的时候。”
　　“有你真好。”
　　夜色快暗下来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宿舍。一路上我想起黄妍说的最后一句话，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这一天到哪里去了啊？”林冠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到我进门问道。
　　“没有，随便走走。”我脱下鞋子准备去洗澡，又折过身来：“对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冠说。
　　“如果有个女生还不熟就请你帮忙，还不是小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哎，还有什么意思，你倒霉呗，就当请个免费的劳务。”林冠懒散地说道。
　　“如果是很漂亮的女生呢？”
　　“那你挺幸运的。”
　　“这有什么差别吗，还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漂亮的女生，她身边不缺少免费的劳务，能挑中你算是幸运了。”
　　我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洗澡去了。
　　考试结束后，我午饭还没吃就躺到床上去了。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拉长了射线照在床沿上，黄灿灿一片。我艰难地坐起身来，感觉头痛欲裂，一种生无可恋的情绪堵在胸口。夜色暗下来的时候，黄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感谢上次帮忙。
　　我快速爬起身来，洗漱了一阵，又将几天未修整的胡子刮了干净，挑了件衬衫，匆匆出门了。我来到指定的餐馆后，黄妍还没有到来。过了约近一刻钟时间，她赶了过来，身穿着一件蓝色休闲服，头发又放了下来。
　　“你等很久了吧。”还没坐下来她问。
　　“还行，只能说我早到了。”
　　“上次真是谢谢你了，考试考的怎样？”
　　“马马虎虎吧。”
　　“你要喝点什么？”我们坐了下来，黄妍拿过菜单问我。
　　“随便点果汁吧。”
　　“要不拿点红茶，这家红茶挺不错的。”
　　“呃……可以。”
　　“苏诺，假期准备做点什么？”黄妍喝了一口红茶问我。
　　“我也不知道，感觉时间挺多的，可能就在家待着了。”
　　“你在学校有加入社团吗，我们社团在假期有活动。”
　　“没有，才开学一学期我先想适应下，你是什么社团的？”我问她。
　　“网球社啊，要不你也一起加入吧，打网球的男生挺有型的。”
　　“但是我不会打啊，而且……我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我说，确实不喜欢加入这些社团，现在连踢球都是自己一个人偶尔练练。
　　“那没事的，我可以教你，开学后就跟我一起去打吧。”
　　我耸了耸肩，无奈地笑笑。这时菜已经上来了，我围好了餐巾，吃了一会后我问她：“现在那房子住的还习惯吗？”
　　“还不错啊，晚上挺安静的，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做很多事。”
　　“我有时也挺喜欢一个人的。”
　　“你现在还没找女朋友吗？”黄妍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还没，高中都在读书了，现在刚进大学不久，认识的人不多。你呢？”
　　“毕业的时候叹了一个，现在分开了。”
　　“为什么分了？”
　　“主要是他去外地读书了，也很少联系。不过这男生挺不错的，成熟稳重，又有主见。”
　　“女生都喜欢成熟稳重型的吧。”我试探性问道。
　　“差不多吧，我自己有时比较没主见，所以希望对方是这样。”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就顾着自己吃东西。晚餐过后，走出餐厅，我见到门口有个卖花的小贩，唐突地买了一朵送给黄妍。她没说什么，笑了笑收下了。假期的时候，我又约了她几次吃饭，她都欣然答应了。我感觉我们关系正在进一步发展，决定展开追求。在新的学期，我就加入了网球社。
　　第一个学期的成绩惨不忍睹。在我敷衍地参加完补考后，其余太多的时间就花在社团里了。显然很多兴趣是不能强行培养的，对于网球这项运动真的是提不起兴趣。但是我跟黄妍一起的时间却多了，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然而相处久了，我心里越来越纠结。我和她好像两个不同的频道，强行糅合在一起，结果却发出不和谐的声响。就像她所谓的成熟稳重，之前在我看来是不合年纪的世故，我之前是对它嗤之以鼻的，我只是慢慢地在勉强改变自己的频道。
　　“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一天晚上，我和黄妍通话完，林冠问我。
　　“不好说。”我心里有点沮丧。
　　“什么不好说？”
　　“怎么知道一个女生是不是喜欢你？”
　　“你直接跟她表白就行了。”
　　“如果算是在一起了，又如何？”
　　“那她肯定不喜欢你！”林冠不假思索地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都在一起了，还问这样的问题，肯定不喜欢了。两个人在一起是不该让对方有这样的疑问的。”
　　“或许是我想多了。”我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感觉总是准的，好的恋爱不是赌博而是耕耘。赌博的话是整天患得患失的，绷紧了神经，生怕一不留神就输的体无完肤。耕耘是你顺应自然，开心的播种，收获果实。”
　　我没再问他什么，早早地睡下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仍艰难地在网球社里装作兴致勃勃的。只是我跟黄妍感觉越来越聊不到一块了，只是我强行在那里掩饰着。那段时间就像戴着一个沉重的面具，随着面具越来越重，终于掉落了。然后黄妍讶异地看着我说：“苏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原本就不是这样的，成为不了别人。
　　这我从来没有当成自己一次真正的恋爱，所以也不愿意过多提及。没过多久，黄妍给我打来电话，敷衍完几句后，她淡淡地跟我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她之所以没说分手，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过。我一度很伤心，极力想证明自己，重新挽回。
　　过了多年，现在想想有些过于幼稚了。后来，我在《天堂电影院》里看到这么一个故事：年轻的士兵爱上了公主，跟她告白。公主告诉她你只要连续守候在我窗外一百天，我就答应你。士兵为了证明他的爱，在窗外苦苦煎熬，然而在第九十九天的时候却转身离去。
　　到了某个年纪或者经历，你会明白一件事情。感情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也不用委曲求全。多年后，回头看那段感情，只是那时不甘心而再也不是心痛的回忆。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不要你改变什么，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在一起。只要你耐心等待，他总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