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直和》安今夏

5、鸠摩罗什寺

　　第二局——瞿木香又输了。天光亮的通透了，他不紧不慢，拿起颗青梅咬了一口，酸涩中倒也透着甘甜，看着祁鲶，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佛家说这尘世是个娑婆世界。
　　仙人怕因，凡人畏果。
　　孤山上便有个“因”，在那间香火旺盛的鸠摩罗什寺。村子里的人说这寺庙有八百年的历史喽，八百年啊，死去了多少帝王，更换了多少王朝，但是，它还屹立不倒，安安静静的站在孤山的半山腰。
　　八百年的岁月是真是假，无人考证，但是那些风化的碑文分明说着它的年岁的确久远，这漫长的时日流转就是那个“因”。
　　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鸠摩罗什寺里一声闷响，骇人的很，接着那钟楼上的大铜钟开始响了，声音维持了好久好久，事后有人说是大风吹的，可那八百年的大铜钟啊，重千金，有佛爷镇着，风如何能轻易吹动。
　　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见真相。
　　弄出声响的是一个少年，赤色头发，金色双眸，借着闪电还可以看到他口中獠牙，一看就不是凡人——不是凡人，就是妖孽了吧，错了，错了，也不是妖孽，是那佛堂里一尊菩萨的坐骑，一只红色的狻猊，于鸠摩罗什寺受了几百年的供奉，在这天地被风雨连成一作，混沌一片，分也分不开的夜晚，它却开悟了，幻化了人形，出来玩耍。
　　借着风雨，他弄出了声响，没有人管，天地都是他的，他好生快乐啊，那茫茫一片的雨雾，看起来就像是鸠摩罗什寺百年以来生生不息的香火，他好高兴啊，泪眼婆娑。
　　仙家的愿望，凡人的愿望，出尘的愿望，入世的愿望，佛陀都有愿望，跳脱不开，执迷不悔啊，执迷不悔啊。
　　狻猊认识孤山现在所有的人，他是菩萨的坐骑，何止现在，几辈子的人他都认识，都记得。鸠摩罗什寺的香火没有断过，往来的愿望也从来没有断过。
　　“求菩萨赐个儿子。”这是文殊菩萨的像，你怎么对着求儿子，去送子观音前面跪啊。
　　“求菩萨保佑犬子身体健康。”药王殿的事情，也跑来这里跪着磕头。
　　“金榜题名，求菩萨让我金榜题名啊。”这个算是求对了。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人们不知道该求哪个菩萨，而是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愿望，对着所有菩萨都许一样的心愿，瞎猫碰上死耗子，金银珠宝，状元及第，美妻娇娘，甚至是长生不老——难保会有菩萨会管的吧。人啊，人啊，贪心不成蛇吞象。
　　他们常来，就连那屁大点的娃娃被父母揣在襁褓里也带来许愿，孤山的人许愿就会念念有词的说出来，老祖宗传下来的习惯，要念给菩萨听，菩萨听到了，才有可能实现，所以孤山的哑巴不会去佛堂，去了白去，何必要去。除了那个女孩……
　　——狻猊认识她的母亲，那个眉目清秀的美人，她来求的姻缘，想要嫁给那个秀才，后来呢？后来好像成了，不知道歪打正着拜了那个菩萨。后来呢？就没有见到她了。
　　再后来啊，就有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是不会说话吧，会说话为什么不许愿，长久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儿，人们的愿望吵得他不得安静，唯独这个女娃娃跪在那里，从她会走路开始，每年都到鸠摩罗什寺，她像模像样的跪着，却半点不出声响，每年却只来那么一次，转眼五年的光阴。
　　“你叫什么啊？”他可以幻化成人形的时候，走下神坛，蹲在跪在蒲垫双手合十的女孩前面，他头一回这么近的端详她，长得真不好看啊，哦，狻猊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恍然，自己是神兽啊，掐指一算。
　　瞿木香停下来，看着祁鲶——“你猜，那个狻猊算出了什么？”却不等祁鲶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原来你叫‘何一一’啊”。那狻猊饶有趣味的看着她，那不好看的脸，头发也泛着黄呢。
　　“……”
　　“你为什么不许愿呢？”
　　“……”
　　“你许的什么愿望呢？”
　　“……”
　　“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呢？你不告诉菩萨你的愿望，你的愿望是不会实现的哟。”狻猊在她耳边叨叨，他当然知道，这些个人啊，没有一个可以看到他。
　　就在这时，女孩睁开了眼睛，他们四目相对，一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睛，一双是明月姣姣的金色瞳孔，他们对上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那些香客们虽然跪在神像跟前，但是他们没有看菩萨啊，他们看着自己的愿望。
　　“你看的到我？”他怯怯的问，他是谁，凡人眼里的神仙啊，但是为什么语气会发虚呢？他不知道。
　　何一一没有回答他，眼睛里面没有惊恐，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丝惊奇，她的小手伸了过去，狻猊脖子前的铃铛，闪闪发光，她碰着了，“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好像从很远很远的佛塔里传来的，飘飘渺渺，但是却又清清楚楚地撞进了狻猊的心里。
　　几百年啦，不管是菩萨坐下的狮子，还是不久前幻化出的人形，没有人看到过他，有时候他也觉得无趣，他想灵山法会上应该可以遇到很多看得到他的人吧，可是他法力尚浅，灵山很远，很远……
　　那年何一一七岁，他真的来人世也不过七天。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瞿木香再次停住了。
　　周围只有那调香师制作的香烟，然然的环绕四周，竟然连鸟叫都没有了。
　　等了很久，祁鲶问了句“后来呢？”
　　“你问后来——祁先生，我不过是一个江湖郎中，走四方，知道了很多故事，但是有些故事却是没有结局的。”
　　他似是而非的看着他，那铺天盖地的香味中，飞来两只黄蝴蝶。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不知哪里传来了歌声，瞿木香朝歌声处看去，却发现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是我的内人，先生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