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梁》木蓝桥

4、春云吹散湘帘雨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静谧的院内光影斑驳，月光下的一切显得格外通透。卢雨蝉并不急着去找书房里的容若，而是在院中慢慢走着，走着。

　　容若回房时便看到卢雨蝉穿着单薄的衾衣，微闭着眼在月光下徘徊。月色为她原本清丽的容颜更添一份朦胧，像千年之前的洛神，逐水踏月而来。容若心里，被久久触动。她一点也不像惠儿，一个是那么活泼，而她，优雅娴静。

　　望着玉人身影，容若解下身上的披风，卢雨蝉睁眼看到这一幕，道：“我不冷”。

　　“刚睡醒是不冷，过会儿冷了可就该生病了”。说完执意将衣服披在卢雨蝉身上。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可是月亮一出来，群星便黯淡了。容若，你说月亮若知晓了，还会每晚出来吗？”

　　“会的。星与月，都有自己的位置，你觉得群星黯淡，可它们未必如是想。”

　　“那它们会怎么想？”

　　“哈哈，真是好奇的丫头”，容若摸了摸她丝绸般柔顺的长发，道：“它们或许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恩，也是。你能念两句诗给我听听吗？”

　　容若觉得今夜的卢雨蝉格外粘人，带着点小孩子心性，但这样的她，反叫人心生更多的怜惜。也许是今夜的月色醉人，也许，她本就该这般率性烂漫，惹人怜。

　　“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这是什么诗？”

　　“随口念的。”

　　夜阑人静。

　　秋去冬来，卢雨蝉到纳兰府已经三个月了。

　　漫漫冬日，卢雨蝉在双榆墅打发着闲散时光。冬日暖阳里，她与翠云、红儿躺在院内秋千上，一边剪纸一边闲聊。

　　“这秋千好是好，就是太低了点。”红儿跟着卢雨蝉来到纳兰府后，与翠云很亲近。

　　卢雨蝉将手上的纸展开，一只兔子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手上。

　　“这秋千想必很早之前就在了，改日差人换个大的。”

　　翠云笑着说：“这秋千又小又低，也怪不得少奶奶不喜欢呢，原是表小姐在府里的时候闹着要秋千玩，公子便让人做了一个。那时候表小姐爱玩，怕她摔着，所以才特意命人做个小的。”

　　“容若与你们表小姐还有些什么故事，说来与我听听。”卢雨蝉对容若过往的感情一点也不知道，突然在想过去的他，是怎样一个人。

　　“说起表小姐和公子的趣事儿，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翠云听到卢雨蝉感兴趣，索性做在一旁的草地上，一桩桩回忆起来。

　　说着说着，时间恍然而过，原来那时候的容若不像现在这么正经自持，也是个喜爱捉弄人的。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自己在做什么呢？好像也差不多，和丫鬟偷溜着去摘果子，逛大街，只是，陪在身边的都不是彼此。

　　“对了对了，还有一次，表小姐吵着要公子教她画画，公子那会儿正犯困，躺在竹榻上不肯起来。表小姐就趁着公子睡着了，用笔在他脸上画了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公子醒来后哭笑不得。过了几天他偷偷趁小姐睡的时候在她脑门上写了个字，那字奴婢也不认识。不料那天丫鬟都没在房内，表小姐起来后无意中碰见老爷夫人，少爷还为此被老爷罚了闭门思过。”

　　翠云讲得起劲，三人全然不觉身后站着的容若。

　　“我说你们在商量什么事这么热闹，原来是在背后取笑我呢。”容若拍了拍卢雨蝉的肩，道：“小时候的糗事都被这丫头说了，看来我需要讲点其它故事给你听，不然有损我浊世佳公子的美誉。”他笑着拉起卢雨蝉的手。

　　“小时候的你比现在讨喜多了，不过你若有兴趣将将其它故事，我也勉为其难地愿意听上一听的。”
　　“那真是为难夫人了。”

　　乍听到夫人二字，卢雨蝉一阵脸红，旁边的两个丫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容若，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卢雨蝉终于将心里放了很久很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做不到？”

　　“一个人只有放下过往，才能珍惜现在。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的人，一直一直都不是我。我只想知道，以后，会是我吗？”

　　卢雨蝉的话让容若心疼。其实，她一直足够好，不好的是自己，沉湎在过往，将眼前的风景错过。可是要让他如何开口，对着这么温暖的人，说自己早已将一颗心，安放在别人身上，隔着岁月，隔着宫门，一去不复返。

　　大婚之日，府里喜气洋洋，可他心里，却时不时的想起早些年，表妹天真地说：“表哥，以后我要当你的妻子，等到结婚那天，我要纳兰府种满我最喜爱的鲜花。”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其实已不大记得了。当年的玩笑，不过随风飘散，可结婚那天，却一幕又一幕地回忆起过往。他自小与惠儿在一处，她懂他的忧伤，他懂她的孤独。直到惠儿选秀入宫，他才醒悟从此身边少了一个她，无法释怀，也不愿释怀。

　　容若那天其实喝了不少酒，只是他向来冷静自持。红烛下的卢雨蝉那么美，让他分不清回忆与现实。他不愿这样的自己去毁了如此美好之人，他宁愿等，自己等，让她等。等到能安然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可是他似乎错了，这样的选择在一开始就深深伤了她。

　　“雨蝉”，容若与她走向院内湖边的渌水亭，这座亭子是容若与相交好友时常聚会的场所，一般很少有人会往此处来，“你是我纳兰容若的妻，相伴一生一世的人，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呵护你。”
　　是的，照顾我，呵护我，独独不能给我的是，你的感情，你的爱。卢雨蝉听明白了，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此生，你是我的。”卢雨蝉道。当然，不包括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