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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向从前悔薄情 ...

  •   康熙十五年,一位落魄文人经国子监祭酒徐元文的推荐来到纳兰府,以私塾先生的身份入住府里。容若特地差人将别院打扫出来,这里清静,且离容若的住处双榆墅最近,方便二人往来。

      “小姐,近日都没看公子出去,怎么没看到他人呢?”红儿是与卢雨蝉一同长大的,自陪嫁过来,一直未改称呼,一口一个小姐,好似未出嫁前一般。

      “你没听云儿说,府里新来了一位顾先生,现与容若天天在一处赋诗作画,哪里有时间来让你见呢。听说才华是极好的,就是运势不好,容若惜才,又难得遇到一个知己,自然事事上心了。”卢雨蝉随手将头饰上的一根步摇钗拿下,她向来喜素净。

      当夜,纳兰府的别院里,二人正在品茶。容若依旧白衣飘抉,对面之人年方四十,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此人正是当年以一句“落叶满天声似雨,关卿何事不成眠”而受知于大学士魏裔介的顾贞观。他因性情耿直,受同僚排挤而落职,从此飘零四海,各处为家。自遇到容若后,两人一见如故,成为至交好友。

      “容若”,顾贞观放下手中的杯子,怅叹一声。许是今日的天气沉闷了些,顾贞观不复往日的洒脱。
      “梁汾何必哀叹,岁月悠悠,时不我待,春去冬来,偷得浮生半日闲。”容若开解道。

      “哈哈,我本闲散之人,与公子不同。你出生于王谢之家,将来久居庙堂,是该偷得浮生。”

      容若明白,不论多么相惜,顾贞观到底还是介意。他是一介布衣,而自己,身为明珠长子,将来必定是要在仕途之路上久行。说到底,门第之见,是他们彼此的心结。

      容若拿起笔,沉思片刻,缓缓写道:“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曾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字字千金,容若搁笔。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顾贞观看着眼前的这首《金缕曲》,久久不语。他感动,是的,容若从未将身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足向人道的。是自己浅薄了,以己之心看低了容若。

      就这样,顾贞观在纳兰府长久居住了下来,每日里与容若下棋赋诗,饮酒喝茶,自在惬意。

      一日,容若照常来顾贞观处,推门而入不见其人,想他可能出去了,便在书房内等他。容若坐下后将放在桌上的一册手裁本展开细读。翻开第一页,是顾贞观写的《金缕曲季子平安否》,“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这首词是顾贞观为好友吴兆骞而写,此事容若略知一二。容若知道顾贞观此举的意思便是请求自己能伸出援助之手,只是吴兆骞已被流放到宁古塔,自清朝以来,还没有人被发配到宁古塔后还能安然归来,要救,但容若也知难救。他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父亲明珠。

      “现在不是时候,科考舞弊罪是皇上最大的忌讳,眼下若上书求免,后果不堪设想。”明珠三言两语便拒绝了容若的请求。

      “父亲,您就试一试吧,况且吴兆骞只是被牵连,并非主犯。”

      “不行”,明珠为人谨慎自持,从来不越雷池半步。

      容若上前跪下,道:“顾先生一介布衣尚且愿意为朋友奔走求助,父亲您身为兵部尚书,为什么不能施以援手呢,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我不信还救不出一个吴兆骞。”他一时情急,语气听着不善。
      “逆子,为父的考量岂是你等无知之人能知晓的,给我好好跪着反省。”说罢,明珠走出了书房。是啊,朝堂之事,不是凭一腔热血便能做成的,容若岂会不知,但救人心切,是他莽撞了,但他,不后悔。

      容若一人静静地跪在书房,傍晚的气温渐渐凉了下来,冰冷的地面散发着丝丝寒气。

      “少奶奶,不好了”,丫鬟翠云消息向来灵通,急着跑来告诉卢雨蝉,“公子惹怒了老爷,现在在书房罚跪”。

      卢雨蝉听后先是一怔,容若向来得老爷重视,从小能文善武,明珠从不多加苛责,今日怎么无端惹了老爷生气。她想了想,便到顾贞观处来。

      顾贞观正在书房内看书。

      “少奶奶怎屈尊到别院来。”顾贞观见是卢雨蝉,忙请她进来。

      “本不该来打扰先生的,奈何今日不知怎么的,容若惹了老爷生气,我想先生与他日日在一处,想来最是知道,故而前来叨扰先生了。”卢雨蝉也不寒暄,径自将来由说了。

      顾贞观心内黯然,想必是为那事,看来明相并不愿意搭救,至少此刻不愿意。

      “为我的事,连累了公子,如今还让少奶奶操心,是梁汾的不是。”

      “先生见外了。”

      “鄙人有一至交好友,早些年因科举舞弊案而被牵连流放宁古塔,之前书信往来,道北方天寒,苦不堪言。身为好友,怎么能弃之任之,本想公子若能求得明相的帮助,将我那无辜受牵连的友人搭救出来,奈何连累公子被明相责罚。”顾贞观说得声泪俱下,他为吴兆骞之事寝食难安。

      “我知道了,我虽不懂朝堂的事,但此事听来颇为严重,可能还需长久计划,先生也不必难过,尽人事听天命,您的好友若知道这番苦心,必也铭感五内。”说完,卢雨蝉离开了别院。

      她与翠云二人前往明珠的书房,路上寒气逼人,她紧了紧外衣。

      “云儿,你回去拿件厚衣衫过来,快去吧。”

      卢雨蝉轻轻推开房门。容若跪在房内,身影笔挺。她走近,容若抬头见是她,便道:“天寒,你怎么出来了。”

      卢雨蝉将暖手炉塞到容若手里,“天威难测,父亲有他的难处,位居人臣本就如履薄冰,应该给他时间,想个两全的法子。”

      “你知所谓何事?”容若诧异,卢雨蝉向来不多言,亦不多事。

      “从顾先生那里知道了一些。”

      容若知她敏锐、懂收敛。自进门后,纳兰府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人心凝聚,丫鬟小厮做事胆大心细,是她的功劳。

      “雨蝉,我容若何其有幸,能得此良妻。”

      “夫妻之间,何来幸与不幸,能守着彼此,就够了。”丫鬟在门外轻敲了门,卢雨蝉知道是翠云送衣衫来了,便示意她拿进来。

      “地上寒气重,你先披上,回头我去找母亲。”

      当晚,容若回到双榆墅,见卢雨蝉歪在床上看书,便知是在等他。

      “烛火伤眼睛,快别看了”,将她手中的书抽出放在一边。

      卢雨蝉笑笑道:“偶尔看一次,无妨的,倒是你,跪了那么久,膝盖都疼了吧,我让云儿拿热水来给你敷敷。”

      二人此刻像是久别的夫妻。

      灯影重重,卢雨蝉的眉眼依然如当初,剪水秋波。“我一直在后悔着,新婚之夜,冷落了你。”

      是啊,那个夜晚,卢雨蝉是那样孤独,明明同床共枕,可心里,却似流浪在荒岛,在无边的黑暗中徘徊,走不出去。

      其实在她心里,新婚之夜的冷落早已不再重要,她更在意的,是他心里的人,“你可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娶的人是我,而不是你的惠儿。”

      容若脸上的笑容依旧,“曾经我以为,错过了她,此生再也寻不到那样一个人,走进我的世界,与我共度春秋,后来我发现错了,原来她一直都陪在我身侧,是我纳兰容若的妻。幸好,上苍没有让我错过,我只遗憾没有在最初的时刻,好好待你。”

      不,其实,你一直待我极好,卢雨蝉心里想着。从前的你,不愿将心交付于我,但从未对我苛责半分,你尽心尽力地在履行一个做丈夫的职责,尽管不是对着自己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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