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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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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将人放入内室,对于顾惜朝怀抱里的傅晚晴,戚少商感到为难,这名女子生前温婉可人,更与铁手情意非凡,看在铁手面上,神侯府一直用冰块来保住傅晚晴尸身不腐坏,现下由顾惜朝抱了出来,又在烈日下走了许久,女子僵硬冰冷的身体变得柔软,肌肤触觉更如丝缎般滑腻,恍如回魂返身,但这不是回魂返身,这是尸身腐败的先兆。
外表看着艳丽无比,其实已经烂到了骨头里面。如果顾惜朝醒着,会一直抱着他的妻子,陪她烂到骨头里。
戚少商不能任由傅晚晴尸身腐败,可是顾惜朝死不放手,他也不能活生生掰断顾惜朝僵硬抓紧的手指关节,他坐在椅子上,对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很为难,蓦然想起傅晚晴的医书,立刻在房里四处翻找起来,要是找到一本有用的医书,说不定就有办法把顾惜朝的手指掰开了。
不多时戚少商拿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银针坐回床前,手里摊开一本在惜情小筑里面找到的医书,却犹豫着没有立刻动手。
躺在顾惜朝怀里,俏丽无双的傅晚晴,此时面上隐约浮现极浅的桃花红尸斑,不能再继续迟疑了,戚少商不再犹豫,抬起顾惜朝箍住傅晚晴的手指,将银针往顾惜朝的手指尖扎了进去。
戚少商下手极稳,眼睛一眨也不眨,银针小心的多进去一分,戚少商皱起的眉纹就多加深一分,银针慢慢的向顾惜朝手指骨头旁边拨进去,汗水浸湿了戚少商的额角。
待银针进去一大半,戚少商捏住针柄,以针身为探,沿着指骨的方向搜刮起来,这种用银针搜刮神经,迫使经脉弹跳,松开手指的方法,是戚少商翻看医书上的经脉理论,然后冒出的想法,这种方法极为痛苦,顾惜朝人还未醒,脸色却慢慢灰白泛青,额头上浮起了细密的汗珠。
戚少商专注的用银针在顾惜朝的指骨旁边搅动搜刮,银针慢慢在顾惜朝手指里面来回穿插,豆大的汗珠则沿着戚少商坚毅的面孔流下来,沾湿滑腻的痒感让戚少商全身冒汗。
不断在指尖里面搅动的针刮得顾惜朝手指骨膜滋滋作响,顾惜朝的手指慢慢肿胀滴血,血管破裂,整个皮肤撑得发亮,手指肿胀成藏青色。
昏迷中的顾惜朝手指纹丝不动,疼痛让他的眼角不住抽搐,血丝从不断增大的针眼里冒出来,沿着指甲缝在皮肤表面游移。
戚少商缓了缓,将顾惜朝手上的血擦拭干净,一咬牙,继续将银针从手指里抽出来一些,又扎了进去。
顾惜朝人在昏迷里,手指抖了一抖,牙齿咬紧作响,却始终没有放开手,反而无意中将怀里人箍得的更紧,一滴水纹从眼睑里划出,迅速没入鬓角。
顾惜朝,清醒的时候没有哭过,绝望的时候没有哭过,这次终于在昏迷里哭了出来。
戚少商的眉头聚了又散,恨顾惜朝的倔强,恼怒的按紧顾惜朝的手指,将银针扎入方才找到的手指神经,以银针为导,将内力逼成一线,注入进去,顾惜朝的这根手指,关节慢慢失去力道,被戚少商强行从傅晚晴身上慢慢掰开。
戚少商抽出银针时,已经出了一身大汗,有了经验,其他手指很快就会掰开,戚少商擦了擦流下的汗水,看了一眼顾惜朝,方才觉得眼睛睁得太久,生涩发痛。
顾惜朝安静的躺在竹榻上,被掰开的一根手指不住发抖,嘴唇干枯,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消失掉。
彻底失去傅晚晴,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戚少商看顾惜朝刀裁笔削的眉聚紧,莫名的滋味让积累已久的疲累一下子冲击到顶端,突然就很想见见息红泪,那娇俏倩兮,美丽聪明的女子,那给了戚少商两头小公羊要他生小羊的刁蛮女子,至少,对着息大娘比对着现在毫无声息的玉面修罗有意思多了。
他在椅子上沉默,不再去看顾惜朝痛得泛青的脸色,拿着银针继续去掰开顾惜朝的九个手指。
将顾惜朝的手指全部掰开后,顾惜朝那善于弹琴作画,描眉写字,指点江山的十根手指如今肿大了三倍有余,指尖滚烫,空荡荡的手掌摊开,在空气里微弱得弹跳颤抖,似乎不甘心的仍然想抓住什么。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肿胀的手指擦拭,原本好看修长的指尖上布满针孔,一丝丝的乌血渗出来,火热般炙手,绞了块冷帕子,敷在顾惜朝手指上,这手指,如今肿得像一根根紫萝卜了,以后恐怕会落下后遗症,戚少商犹豫了一刻,到底没有立场帮顾惜朝上药,还是放弃了。
将傅晚晴抱到屋外,看着这红衣的女子在火苗中渐渐消失成一团灰烬,戚少商蹲在一旁,揉着被火光印得通红的眉心,疲累得连膝盖都不想迈开,莫名沉重。
房内的顾惜朝还没醒,戚少商其实不想看见他,弓着背在泥地上坐了一刻,才拖着脚步回屋,远远的拉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目光不知不觉间又投向了顾惜朝。
顾惜朝的衣袍在竹枝的榻面上铺成血污般起伏的波纹,躺在榻上的人失血过多,面容苍白发髻凌乱,样子算不得好看,班驳的日光透过窗格子俏无声息的拂过他身上,又一寸寸挪移开,越加显得整个人苍白脆弱的很,完全看不出屠城时的狠厉。
戚少商目不转睛的盯着顾惜朝看,向前挪了挪椅子,又想,初见面的时候,顾惜朝也跟现在一样安静,他从夕阳中缓袍轻带的走上来,坐在桌边直盯着顾惜朝看的戚少商,就突然迷惑了,完全看不清顾惜朝的执拗和冷厉。
这样一想,戚少商心下泛酸,不由低低的笑出声,原来,竟然是他一直看错了,只看见盘中粉红交错的杜鹃花瓣,便将盘下杀鱼的一双手忽略掉了。
戚少商粗壮的手指骨节捏的咯咯作响,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将椅子朝后一拉,又在青竹椅子上坐下,椅子嘎吱一响,接着就被山一样雄壮的皮袍子覆盖。
戚少商闭上眼睛,明明很疲累,却无法静下来休息,他仰头瘫坐在椅子上,恍惚如在梦里,又觉得自己一直都在竹屋里打转。
戚少商知道自己半梦半醒,这在江湖里最是忌讳,即耗费精力,又无法得到休息,这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在戚少商的记忆里已经消失很久,他只在刚出道江湖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才这样心绪不稳。
戚少商只得按耐住自己躁动疲累的身体,强迫着自己坐在椅子上,不发出声响,一动不动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