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风(逆水寒同人)》moonlemon

8、第 8 章

　　（八）

　　戚少商模模糊糊的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少商觉得有双眼睛定定的看住他，抬头就对上顾惜朝充满眷念的清亮眼睛。
　　顾惜朝欢喜得看他，唤他，“晚晴。”
　　顾惜朝将手伸出来，小心的撑正身体，眼角微眯，“晚晴，手好痛。”又狡猾的翘翘嘴角，满带针尖的手指扯住戚少商的衣袖，“晚晴，你帮我吹吹，你吹吹我就不痛了。”
　　他向前倾身，一缕卷发垂下，温热的身体离戚少商极近，眼睛里挂满戏谑的笑意，俊眉上扬，睫毛一闪一闪，笑得开心，哪里是一副疼痛的模样。
　　戚少商额头青筋暴起，觉得自己无法呼吸，简直快被顾惜朝的称呼气暴了。
　　戚少商气的只想打他一拳，看着顾惜朝笑的桃花灿烂的模样，一阵狂喜里夹杂着意味不明的遗憾在胸口翻腾，紧绷的眉心却不自觉的放松，闷气的嗯了一声，凑过身去，歪着头，轻轻的在那手指上吹了吹。

　　顾惜朝低下头，看着戚少商道，“晚晴，你今日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和晚晴从没有这么亲近过，心下欢喜，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戚少商垂头不去看他，顾惜朝的亲近让他瞪大眼睛，额角一片潮红，青筋直爆。
　　顾惜朝动动手指，笑得眉眼弯弯，“你不用替我担心，方才我是逗你玩，手指一点也不痛，晚晴，你可会怨我骗你。”
　　顾惜朝将肿胀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掩在脏乱的衣角下，落到坚硬的床榻时，又将指尖稍稍翘起，眉尖悄悄的剔了一剔。
　　戚少商摇摇头，握住顾惜朝的手腕，把他藏好的手拉出来搁在柔软的锦被上，顾惜朝抬头看他，“我却最恨有人骗我。”
　　顾惜朝忘记了满手指的针眼，伸手抚上戚少商粗糙的脸颊，被戚少商散落的胡渣刺的吸了一口气，鹰目微眯，英俊的容颜肃杀冷寂，直盯住戚少商深黑的眸子看。
　　那一瞬间，顾惜朝又变成了满身腥风血雨的玉面修罗，没有人看着这样疯狂的顾惜朝不害怕的，戚少商不怕。
　　戚少商叹了一口气，握住顾惜朝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拉开，顾惜朝不依的挣动，顾惜朝的手指火热，指尖的针眼凝了血痂，稍碰一碰就痛的鉆心，戚少商犹豫，强忍着没有把顾惜朝乱动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拉开。
　　顾惜朝却不觉得疼痛，他用指尖刮擦戚少商微露的胡渣，缓声道，“你放心，我发誓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绝对不会骗你，”。
　　顾惜朝恍惚着，眼睛睁得极大，指甲猛然掐进戚少商的肉里，痛得浑身冰冷，唇角颤抖，吃力的补充道，“也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掉。”
　　游移的太阳透过窗格子，映透了顾惜朝黑亮的眼睛，睁大的黑色瞳孔猛然收紧，虹膜却如同猫一般诡异发亮。
　　那双眼睛让戚少商想呕吐，他不知道顾惜朝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疯了，他也顾不上分辨，他侧过头，面容扭曲，甩开顾惜朝的手，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那是最好看最空洞的一双眼睛，收缩后放大的瞳孔凝滞，有琉璃色的反光在那双黑色眼睛里面游弋，如雾气萦绕流转。
　　好看的不像活人，顾惜朝也好像活死人一样，完全没有去看蹲在床脚干呕的戚少商。
　　顾惜朝目光空洞，直视前方，慢慢的开口，“晚晴，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顾惜朝一字一顿，毫不停歇的重复着说，斑驳的光影中，顾惜朝的身影被光线剥脱得深浅交叉色泽不定。单薄的斜襟对领白衣穿在顾惜朝身上，坐在绿色竹枝榻上的人僵直木硬，在声调的起伏中，脖颈肌肤才在喉结带动下折射出白里透青的浅玉色泽。
　　说的久了，顾惜朝柔和的声调哽咽，嗓子越发干哑。
　　一直在竹室内孤单回荡的声音，慢慢被褪去生机，宛如老旧的佛像在哭泣着低鸣，哀吊曾经于冷寂时光中脱落的斑驳肌肤。

　　戚少商因为顾惜朝的话心头大震，蹲在床脚，蜷起结实的肩背，单手抓紧胸口喘息，顾惜朝从来没有对戚少商说过，绝不骗你。
　　眼前的话感觉如此熟悉，似乎在陌生的梦里，戚少商听过千百遍，戚少商咬紧牙关。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绝对不骗我？

　　顾惜朝，你也说过，戚少商是知己，除了戚少商，没有一个懂你的人.

　　瞪着顾惜朝木雕似的僵硬面容,戚少商只觉得全身发冷，冰棱子从血液里疯狂的生长出来，直结进微眯的瞳孔里，将眼睛逼出刺目的血红色。
　　从旗亭酒肆相遇的一刻，陷阱，背叛，欺骗，千里追杀，顾惜朝步步紧逼，要杀了戚少商。

　　他戚少商起过誓言,不杀顾惜朝,天地不容．现在顾惜朝怎么还能当面说出绝不骗你。

　　戚少商不清楚顾惜朝是否骗过傅晚晴。
　　戚少商嫉妒的发狂。
　　顾惜朝，顾惜朝怎么可能会去骗傅晚晴，怎么可能。
　　那么，顾惜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想对顾惜朝说点什么，又觉得有什么哽在喉口，暗哑了声音。
　　他闭了眼睛暗暗想发笑，喉头却发出一阵怪异的咕噜声，
　　顾惜朝，戚少商不需要你道歉，你我之间，只有敌对，没有道歉。
　　连云寨时，你我献血为盟，生死同心。
　　旗亭酒肆时，你也说过，一生唯我一知己。
　　千里追杀时，你更说过，我挡你的路，你恨不得我死掉。
　　如今，你说，你绝不骗我。
　　顾惜朝，你，该死。

　　戚少商手掌撑地，猛地跳起来，转身逃出去，身后的人大力扯住他的衣服不放，一语不发的拖着戚少商，戚少商瞳孔泛红几欲滴血，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
　　嘭的一声大震，顾惜朝从塌上摔下来，他死死的扯住戚少商的衣角不放手，沉默的被拖着向前移，戚少商转过身，咬紧牙关瞪着地上被拖得衣衫凌乱的顾惜朝看。
　　顾惜朝仰头看他，神色慌乱，眼角居然露出了一丝丝哀泣，宛如被抛弃的小孩，血污脏乱的白色袖口被用力后带，衬得手腕修长，握惯了神哭小斧的手指肿胀发烫，指尖紧紧捏着戚少商的袍角不放。
　　见戚少商停下来，转身看他，顾惜朝垂下肩，飞快的放开手，低头时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坐在地上，用肿胀的手指艰难的将遮住脸颊的散发一丝不苟的理正，扶着麻木的双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抬头对戚少商勾出一个亮眼的笑容，他鹰眉轻挑，眼角淡淡的弯成月牙向上飞扬，温柔的笑，“晚晴，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他边说边挽袖子，不见刚才的急切，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灰白的面容飞掠过细薄的血色，像夜晚的霞光浅薄的转瞬即逝，快速得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顾惜朝挽好衣袖，从容的越过戚少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稳健，背挺得笔直，似乎膝盖的伤对他毫无影响，腰线下早已经分辨不出原色的袍带垂落下来纹丝不动，一手端放胸前，明明是一身狼狈，凄惨之极的模样，看起来依然是傲然有气势的很。

　　戚少商愣愣的看着顾惜朝的背影出门消失，他怎么忘记了，这个人是个疯子，他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难道疯了一个不够，堂堂九现神龙也要陪着顾惜朝一起发疯，戚少商黯然的坐在榻上，双手抱头，一向好看的酒窝里盛满了苦水。刚才，他差一点就要抱紧顾惜朝，想要告诉顾惜朝，他愿意为之做饭的那名女子已经不在了，身体却愣愣的一动也动不了，难过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惜朝说了很多话，重点只有最后一句，顾惜朝一直后悔留下傅晚晴一个人走掉，即使，那是傅姑娘所希望的，顾惜朝也不能原谅他自己。
　　顾惜朝，他活在傅晚晴的世界里，死不成，活不了，生生把他自己逼疯了。

　　戚少商心里明白，顾惜朝这次醒来后，没了灵堂上初见晚晴的静默，疯的更甚些，连性情都扭曲成七八岁孩童的撒娇任性。
　　顾惜朝自幼受人白眼，任人欺辱，就连皇帝钦点了他的状元之名，都因为顾惜朝的出身曝光，被剥夺了功名，对他来说，最快乐的时光，大约是七八岁，懵懵懂懂，尚不知人间疾苦的时候，这次备受打击之下，不知不觉，行为举止里面带入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时光的影子。尽管变化只有一点点，却叫戚少商看了出来。
　　九现神龙戚少商，一直是江湖上坚毅，果敢，决断的代名词，再艰难的时刻，戚少商也没有软弱和犹豫过。
　　现在，戚少商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软弱，软弱到戚少商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这个连去做饭都可以走出指点江山的气势，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书生，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却是在幼时，那个温柔喊他晚晴的玉面修罗，怎么可以是这么悲哀的一个人。
　　戚少商心绪翻涌，心脏被紧握住一样揪疼。

　　顾惜朝，你不该疯，你不疯，我可以杀你，也可以放你。
　　你真疯了，戚少商该怎么办?
　　顾惜朝，你告诉我，戚少商可以怎么办？
　　戚少商猛地浑身震颤，仰起头，捂住耳朵，绝望的对天无声嘶吼。
　　戚少商，你一定是发疯了，你想要顾惜朝言笑晏晏的对你说，戚少商，旗亭一夜，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