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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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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抱了顾惜朝往惜晴小筑走,戚少商手掌上的伤口受力裂开,血一点点渗出,一步一痛。
细细绵绵的疼痛让他恨不得将顾惜朝挫骨扬灰,却又只能将人在胸前搂得死紧,将那两个人的身体抱在胸前继续往前走。
转过前方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如此便就是一生了。戚少商默默的想.
戚少商停下脚步,抱了顾惜朝坐在竹屋前,怎么也不想进去。
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将两人搁在怀里,又将顾惜朝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搬到腿上,手上不再箍着人,手指失了重量,掌心突然就空旷寂寞了下来。
顾惜朝的卷发染了血污,现在和傅晚晴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肮脏杂乱,宛如疯子一般,刺得戚少商腿痒痒的浑身不舒服,戚少商挪了挪腿,手指扯了地上两人的发在掌上梳理,心思不觉就跑失了神,任顾惜朝的头发在戚少商的手掌上打转,扯平,再打转。
很多时候,戚少商都想,要是从来没见过这个青衣卷发,满身伪魏晋风流的尘世修罗就好了。
戚少商又觉得,要是他不放手交出连云寨,就不会掀起那么多腥风血雨,这个人大抵不会错到无路可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要杀顾惜朝的时候,戚少商更巴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顾惜朝。
现在,只要将顾惜朝送进惜晴小筑,这个疯子,这辈子真的都和戚少商无关了。
坐在地上,任日头的影子从身上滑过,无意识绷紧嘴唇的戚少商,看起来有些苦楚。
在泥地上坐的久了,双腿些微的刺痛,满心满肺的疲累让戚少商记起了顾惜朝在马车外为了傅晚晴向他决然一跪,铁青的脸色,满眼的不甘心,四周窃窃的低语和鄙夷眼神让藏在苍青色大袖里的修长手指握拳轻颤,双膝却牢牢的钉在地上,挺直背,凛然决断的固执刻在骨子里,就像玉石一般只可碎不可折,终究也让马车内的戚少商心里叹息。那时的戚少商心情大抵也和现在一样吧。
戚少商焦躁的觉得被顾惜朝揭开的伤口又隐隐痛了起来,正肆无忌惮地爬上心头扩张,痛苦和疲累反复叫嚣着在全身辗转渗透。
他展开粗糙的手指拉扯顾惜朝的卷发,将怀里仍昏迷不醒的顾惜朝粗暴的扯到近前,阳光下顾惜朝眉眼亮的刺目,却苍白得像冻在冰雪里一样冷,干裂的唇皮染了血迹,发黄卷起外翻,这样狼狈的样子看起来却仍然干净的不可思议,就像昨天尚开在碧水池上亭卓的莲花。开得太盛,一去不返,今日徒留落红残影,萧索满塘冰凉。
戚少商在大太阳下发起了呆,心中满是深倦的沉重和无能为力,垂下手想帮顾惜朝擦一擦面上血迹,挽了袖子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和顾惜朝一样已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找了一处还不算太脏的衣角,将手在上面蹭了蹭,抬手触上顾惜朝的面颊.
太冷了,戚少商默默叹息,明亮的眼眸一时暗沉无底,手指轻巧的触上顾惜朝干裂的嘴唇,重重压上去辗转反复,指腹下冰硬干糙的唇在暴力捏揉下逐渐透出些血肉的滑腻来,戚少商的整个人,从与顾惜朝的嘴唇接触的指尖一直延展到脸庞,也一点点热起来。
温度逐渐上升,烫人的热度让几日来一直浸在冷里的戚少商尤为着迷,手指放松了力度,柔和的在顾惜朝唇上反复擦净血污,眸子眯成一线,盯着手下的苍白面孔看了又看,顾惜朝,你想进去,对吧。
“那么。。。。那么戚少商又算什么。”低不可闻的恼怒冲口而出.
戚少商惊跳起来,丢开顾惜朝,突然发觉的悚然情绪让他控制不住的狂怒不已。
怀里的顾惜朝滑了出去,拖着满身红衣的傅晚晴在泥地里打了半个滚,掀起半片衣角,然后静静的躺在地上。
对面惜晴小筑的箓书刺目的钻进眼底,温柔的笔画,一字一用心,不难想像,顾惜朝怎样唇带笑意写完这四个字,恐怕比那晚喝酒诉心时,孤黄灯盏下的笑容更加温暖动人。
戚少商神色复杂,见鬼似的远远避开顾惜朝。
临到头了,戚少商发现他舍不得放手。
晚晴,一切都是为了地上宛如睡着般的温婉女子。
戚少商瞪大眼睛看着泥地里美丽娇柔的女子面目低低吸气,将手掌上随布条缠进去的卷发一把扯出来,伤口被细丝的头发快速拉扯,火辣辣的痛入筋骨。他脸色铁青,心跳在安静的风里慢慢沉定下来。
刚从伤口里扯出来的头发,黑黝黝的乌丝在强烈的日光下柔韧的打了无数细卷,诡异的泛出从伤口中带出的新鲜血色,倒像是发丝本身吸饱了鲜血一样,在尾端聚了一聚,落下一滴细小的殷红血液,落在地上立刻干燥成难看的腥黑色。
戚少商一阵恶心,眼底见到竹林郁郁的青色,嫌恶的松开头发,几丝扯出来的断发瞬间被风刮得全无踪迹,紧了紧手指,戚少商大步走向被他丢在泥地里的顾惜朝和傅晚晴,伸臂将两人抱起,起身时,一阵毫无预兆的尖锐刺痛让他扯了个趔趄,险些将抱在怀里的人摔出去,在门口稳了一稳。戚少商不顾头脑昏沉,快步走进惜晴小筑。
天上白光晃眼,地上竹影斑驳,很好,就是这样,痛就好,刚才,一定是在做梦。
戚少商从不怕痛苦,却不敢忘记疼痛,遗忘背叛是两个人的事情,戚少商没有资格一个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