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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艺人曾引火烧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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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过了几百年,大青和小青都已经记不得了。它们只记得,最初的日子,它们在山里游荡。那片深山里长满了参天的巨树,它们有时候爬到树上看风景,但看得再远也还是连绵的山脉。后来,山里来了几千人,他们开始砍树,专挑又大又直的好树。这些人有小半是山下的,还有大半是军士。带着弓箭长枪,动不动就杀一只老虎,射一头小鹿,然后架在火上烤着吃。一晃两年过去,树木被砍去不少,大青小青也能听懂人言了。
直到有一天,它们被一个小少年发现了。小少年背着一只竹筒,里面盛着水。他把水倒了,将大小青捉起来,塞进了竹筒。大青挤着小青,小青挤着大青。它们动来动去,少年拍了拍竹筒说:“不想被他们吃掉就别动啦。”
或许少年说的是对的,它们的玩伴儿都死了太多了。
大青小青再也不挣扎了,它们不知道少年要带自己去哪里。
再后来,它们听到少年和他的父亲被都城来的监工打了鞭子,父亲一只手被打废了,再也不能伐木,当天夜里就被赶下山去。少年却被留在山里,监工说他若去追他老爹,今年的工钱都别想要了。
少年愤愤,躲在石头下哭泣。忽然想起了两头蛇,他把盖子揭开对大青说:“你去找我老爹,他若安全回家了,你就回来告诉我。否则我就吃了它。”小青吓坏了,大青扭了扭身子就下山去了。它是不会让小青被害的。
大青很快就追到了断臂的老头子,他躺在河边,奄奄一息。大青找到一些药草,卷了过来,放到老头子伤处。过了一夜,老头子醒了,看到大青盘成一圈躺在旁边。抱起了它,回了家。
大青等老头回家之后,自己又爬进了山里。
山里的大树又被砍了许多,他找到了那个孤独的少年。他躲在深处将小青缠绕在手臂上,让它伸出信子来玩儿。
看到大青,少年知道老头子好了。于是很高兴,盯着远处的监工暗暗说道:“总有一天,要报这个仇。”
大树被砍之后,被制成木材,顺江而流,又从运河转运到都城,用来修建宫殿。
监工克扣了他们大半的工资。
这时候,大青和小青知道了少年的名字,苏独。
苏独很喜欢大青和小青,常常给它们喂自家酿的果子酒。
馋嘴就是从那时养起来的。
过了两年,老爹还是因被打的旧疾去世了。年满十八岁的苏独离开了家,带着大青小青开始流浪,做了江湖艺人。
因为能听懂人语,大青小青便听着苏独的话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爬到竹竿顶上,盘着身子喝酒。又如互相盘旋着在地上画太极。
苏独常常给它们买酒喝,又去偷了牛羊猪肉来烤了给它们吃。
一人两蛇,花了两年,来到了都城。大青小青越来越大,竹筒也越换越大。它们发现,苏独二十岁的时候,长出了许多胡须。
别的男儿都在这个年龄娶了女子为妻,只有他,没房也没妻,还在四处漂泊。
苏独露宿在都城郊外的野寺里,喃喃对它们说:“是皇帝和监工害了我们村子和我爹,我要报仇。”
这话大青和小青听了很多遍。
后来有一天,它们发现说这话的苏独有了白发。
苏独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在城里卖艺的时候,冲着它们大吼大叫。到了晚上又流着泪跟它们说对不起。
忽然有一天,小青开口说:“苏独,你不要这样了。”
苏独脸色惨白,爬起来跑开了。
有一个炼气士从野寺经过,听到了小青的话。
又过了两个月,苏独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位打断老爹手臂的监工。苏独咬着牙对大青和小青说:“你们跟了我这么久,只要帮我办完这件事,我就放你们回山。让你们潜心修炼成仙。”
监工的儿子是个京城恶少,前胸后背都有玄青色文身,龙虎皆备,他放了豪言,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忽然有一天与一帮纨绔流连街市的时候,发现了苏独和大小青。觉得生平没见过蛟龙,但这两条青蛇却与蛟龙不差。于是竟然客客气气延请苏独到了他家宅子里去。先让苏独和大小青表演。喝了酒的大小青喷着酒气,把整个庭院熏得乌烟瘴气。
监工很不乐意,但是拗不过儿子。于是私下问苏独告知苏独,带巨蛇入城,是要遭京兆尹围捕的,不如把这两条蛇给他儿子,放养在后院池子里。
苏独答应了,收了两千钱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大小青喝完了府里的好酒。监工和恶少发现它们根本听不懂人话。恶少的纨绔朋友们纷纷观赏之后断言:“这只是山野里寻常的蟒蛇,你被骗啦。”
少爷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喂了大小青二人炼丹的铅汞各两盅。
中毒后,小青半夜爬到恶少房间,把他压醒,说了花:“你说你不怕阎罗王,老子就是阎罗王,吃了你!”
恶少被吓傻了,是真的傻了。很长时间里,走路都是瘫着脸咧着嘴流着涎。唯一不同的是,京城的人见了依旧躲得远远的。
前胸后背的纹身也变得无精打采,少了往日的灵气。
大青小青连夜逃回野寺。
苏独在这里等了他们半月,终于等到了。小青奄奄一息地告诉他,恶少已被治了。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害人,以后再也不替他作恶了。
苏独落寞地低头,出了寺。后半夜回来,拿了解毒的药,喂给大小青吃了。
又过了十来天,大小青中的毒好了。野寺却来了个来了个炼气士,带着四五名弟子。同来的还有监工,带着数十名兵卒,围住了野寺。
炼气士用符文镇住大小青,将他们带入内堂,质问他们为何要来京城作祟。小青说为了报恩。
炼气士叹了一口气,说:“天子无道,爪牙绝情,妖怪有义。”
大青以为炼气士要就此放过它们,于是让小青一起磕头,又说:“可以放了苏独吗?”
炼气士说:“周冲被你俩吓走了魂魄,这罪孽怎么偿还呢?”
大青说:“拿我道行去还。”
炼气士说:“你一人道行不够。”
小青当然不想独活,坦坦荡荡地说:“我的道行也拿去吧。”
炼气士又叹了一口气,对二人道:“我取你们道行,但也不至于死,我只告诉你们,找到《搜神记》,借到阴阳眼,再来找我解除符咒,就能重修道行。但再也不能以蛇蟒之身示人了。”
大青小青明白了。
炼气士取了它们道行,大小青化成了青色夜叉。两只小夜叉站在野寺内堂,看着四周环伺的金刚修罗,打了好几个冷颤。
炼气士要走的时候,小青又问了一句:“《搜神记》在哪里?”
炼气士只说了四个字:“干家后人。”顿了顿,又低声对它俩说:“苏独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俩了,以后也不用跟着他了。”
大小青忽然眼酸,流出泪来。爬出内廷,来到院子里,看到苏独被监工和兵丁按在地上,浑身鼻青脸肿,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炼气士走到苏独旁,低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苏独忽然回过头来,笑了笑。但他看错了方向,大小青在另一边。
苏独也流了泪。
因为纵蛇作恶,害了朝廷命官及其子孙,苏独被判死罪,放进死牢,准备秋后问斩。
大小青天天跑进苏独的牢里,发现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但是苏独怎么也看不见它们。
忽然有一天,死牢里的大小吏卒纷纷逃走。
是南方发生了叛乱,北方还有蛮族入侵了。还没到秋天,京城就变成了人间修罗场。
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来到死牢里,拿着钥匙一扇门一扇门地打开,放走了死囚们。又带走了苏独。这个修长的身影,竟然是那位炼气士。
后来,叛乱平息,王朝重新回复。监工和皇帝死于战乱,皇帝的太子仁义英明,接替了皇位。监工的儿子病愈后流浪去了外地,飘荡江湖。
苏独作了将作监的一名小吏,主要作木工,月俸也不少,还娶了一名温柔的女子。苏独常常买酒喝,一买就是三份,两份偷偷放在院子里,隔夜就没了。温柔的妻子从来不责问什么。
大小青也常常看到那个炼气士来访。
苏独常常在木具上刻下自己独有的印记。据说,有此印记的宅子不惧蛇患。
大小青开始四处寻找干家后人和《搜神记》。他们常常躲在客栈里旁听天南地北来往行客的话,试图找到干家后人的行踪。
但线索总是很少,有时候还要偷偷附在别人的车马舟船上跟着走南闯北。
大小青每隔几年就回京城看望苏独,回了几次后,他们发现苏独说话再也不利索了,白发一堆一堆扎在头上,腰杆越弯越低。
再后来,他们回到京城,苏独家的宅子已经变卖了。
再后来,战争起了又灭,灭了又起。这些战争的名字很多,有时候叫起义,有时候叫勤王,有时候叫中兴,有时候叫革命……
许许多多和苏独一样的男子出生了又死去,许许多多和监工一样的坏人出生了又死去。
直到有一天,大小青因为迷路,闯进了一家医院,看到了一张被护士弄丢的写着“干宝”的出生证明。
他们看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躺在小床上,眼眸黝黑而有精神,双耳轮廓分明,耳洞像极了当初的竹筒。
他们打定主意,先住进这个小家伙家伙的耳朵里。
刚钻进去,两股狂风骤雨一样的妖力几乎将它们吞没,转而又变得温和起来,将他们包容在里头,动弹不得。
一个年轻男子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庞,柔声说着:“咱的儿子出生了,得起个好名字。但我感应不到他的阴阳眼。这可咋办?”
妻子淡淡说道:“阴阳眼也不是出生就能发现的,不用担心。”
一转眼,就过了好几年。
直到“出关”,它们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增强了这家伙的听力。他常常半夜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梦话,甚至是某些不该听的和谐而动人的声音。
大小青直到,阴阳眼之力被自己借来啦。恢复道行指日可待。
此后,它们就赖在干宝的耳朵里了。
直到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