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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星夜互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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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没有雾霾,夜空中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星熠熠发亮。
特穆尔开始讲Derek的故事:“Derek是一岁时被我领养的孩子,她妈妈是我在波士顿读书时接受我司法援助的当事人。Derek的妈妈是中国人,也是来自你们P市的,她的丈夫是匈牙利到美国的第一代移民,是一个卡车司机。Derek的妈妈在忍受了丈夫两三年的家庭暴力后,被社区发现,帮她申请司法援助。Derek的妈妈会说英语。只是申请司法援助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连中文的普通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说出P市的方言。所以学校当时就把这个援助任务分配给我。”
杨加翰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从小只说普通话,从前你嘴里蹦出来的P市方言我一句都没听懂过。那时可把我难为坏了。可我好歹还是华人律师,总不能让老外律师去学P市方言。于是我就托在波士顿的华人朋友帮我找在波士顿的P市的人,最终找到了一个来自P市的农产品出口商。你们P市的蔬菜着实不错。我把我和Derek妈妈的谈话录下来,听不懂的地方就去问P市商人。这项司法援助断断续续地耗费了我四个月的时间。结束后我也大概能听懂P市的方言了,只是说不出来。”
杨加翰说:“你呀你,当年你一句P市方言都不肯为我学。竟然跑到美国去学。Derek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Derek的父亲的被定了二级伤害罪。判了五年监禁。Derek的母亲的精神状态使她失去监护人资格了。Derek被送到福利机构了。美国的福利院可不是混血孩子的天堂。我当时三十岁了,心智也成熟了,我和Derek相处了四个月,对这个小孩儿也有了感情,不忍心看他受欺负。就想干脆担负起照顾这个小孩儿的责任。”
“所以你就跟Daniel在美国登记结婚了?”杨加翰咬咬牙。
“对,我打电话和在纽约的Daniel商量。他也愿意做一件好事,承担一些责任。Daniel在华尔街当会计师,我在波士顿读书。我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Daniel有很高的薪水。我也有一些收入来源。我俩年纪不大不小。这样的夫妻组合是美国福利机构求之不得的。”
“哼!”杨加翰拿鼻孔发声。
特穆尔不理他,继续说:“我和Daniel约定至少要养这个孩子到他亲生母亲恢复健康为止。Daniel每个月从纽约飞来波士顿应付一次福利机构的检查。但是直到我去了香港,Daniel来了北京,Derek的生母都没有好转。我和Daniel离开美国的时候办了离婚手续。在美国法上,Daniel仍然是Derek的唯一的父亲,我是Derek唯一的母亲。”
“苏小娜同学,你有没有发现你把你自己的生活过成电影了?你这样脱离平常人的轨道,你不怕狗血太多吗?”杨加翰咄咄逼人。
“没有。杨加翰。我认为我生活中最大的狗血是你给我的。是七年前的那天中午你给我的。”特穆尔说出了埋在自己心里多年的一句话。
杨加翰背过手去径直向前走。
“我和刘欣交往三个月就结婚了。她怀孕了,我那时候25岁,虽然还年轻,但是走上社会已经四年了。我爸妈也乐得早点抱孙子。我当时被热恋冲昏了头,也没有太多别的想法,怀孕了就先领了证呗,反正是自己的孩子。刘欣当然也愿意结婚,她还把工作辞了,安心在家里养胎。后来生了个很可爱的女儿。我爸妈也高兴得不得了。”
“一年后离婚了,女儿跟了她妈妈?”
“跟了她妈妈和……她爸爸……女儿不是我的……”
“哈?!”特穆尔没想到。
“绿人者,恒被绿。我早该想到我迟早要遭报应。你看,上帝把我对你的伤害百倍还给我了。苏小娜你没白信基督教。只不过我伤得比你重多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的爸爸不是我。那个男的之前因为财产分割不清,没离成婚。就让刘欣先找个人结婚,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不给他老婆落下分割财产的把柄。一年后那个男的离婚成功,刘欣也和我离了婚,把孩子带走了。”
特穆尔定了定神。觉得你杨加翰的经历才是千年难遇的狗血剧情。
杨加翰继续说:“我离婚后一整年人都极度崩溃,但是白天在律所还得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我爸妈不放心我,就以出差为借口,隔三差五地来北京看我。他们也没法接受养育了半年的‘亲生’的孙女不是自己的,被别人带走,整天唉声叹气的。看他们发愁,我心里就更烦了,我后来干脆就不回家了。每天加班麻醉自己,晚上就在办公室打地铺,一段时间下来身体也垮了。”
“特穆尔,我当年只是一时混蛋,和别的女人暧昧,我以为你不会看到,没想伤害你。但是你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这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我不就亲了别的女人一下吗?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杨加翰向特穆尔吼了起来。
特穆尔默不作声,看看左右无人。心想:“人生的结果都是性格造成的。你那时轻薄浮躁,怎么可能不摔跟头?”
杨加翰和特穆尔站在特穆尔家楼下说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特穆尔住在东北,杨加翰住在城西。特穆尔说:“要不你别回去了,Derek的床太小。你可以睡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杨加翰说:“谢谢,我不用你同情我。我叫个车回去。”
特穆尔说:“好。我陪你等车来。”
杨加翰说:“不用。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开会。”
特穆尔说:“好。晚安。”
杨加翰目送特穆尔走进单元门。杨加翰以前和特穆尔谈恋爱时很不舒服的一点就是,他和特穆尔道完别后,杨加翰目送特穆尔离开,特穆尔总是头也不回地走,果断得不像是恋爱中的女孩子。
杨加翰不知道的是,在他和特穆尔分手后大约一个月,他和特穆尔在过马路时迎面擦肩而过。他没看见特穆尔,特穆尔却看见了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特穆尔回头了,特穆尔一直站在马路中间看着杨加翰消逝在滚滚车流中,然后在绿灯变红前最后一秒转身,疯狂地冲到街对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乃达团队来到客户的公司总部开会,老陈带着冉浩虎、特穆尔和杨加翰。杨加翰这次还是第一次面见客户老板,颇为紧张。他昨晚送特穆尔回家后,打车回到自己家已经凌晨两点,他还乐此不疲地对着镜子试自己第二天要穿的西装。最终紧张还是战胜了爱美的炫耀。杨加翰想,自己这么年轻,刚升了合伙人,还是低调点儿好,枪打出头鸟。于是身上银灰色的西装变成了藏青色。风骚的领结也变成了中规中矩的领带。杨加翰有一个小小的心结,七年前杨加翰系着条蛇形扣的皮带去上班,被特穆尔看到之后嘲笑为“土得像□□”一样。二十出头的时候,收入虽然低,杨加翰也是很注意自己仪表的,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腰带不土。他后来到香港看到特首向大家挥手致意的时候露出了吊裤带,恍然大悟。不系腰带就好了!于是这天开会,杨加翰穿着藏青西装,系正经领带,没有系腰带而是用了吊裤带。
杨加翰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早早地上到公司顶楼的大厅等着。去了觉得气氛不对,老陈还没来,冉浩虎和特穆尔已经到了,只是大厅中间还站着另一个人笑嘻嘻地和大家聊得挺热乎。杨加翰仔细一看,这不是冉浩虎之前的老板老于?杨加翰记得老于去年已经申请退休,不再接新案子了,今天到这儿来干什么?杨加翰笑着上去和老于打招呼,老于很热情地过来拍拍杨加翰的肩膀,说:“小杨呀,这两年成长得很快嘛。”杨加翰谦虚地笑笑说:“还多靠各位这些年提携我。”
一会儿客户的老总带着自己的班底和老陈一起出来了。本来坐着的冉大汉和特穆尔赶紧站起来。排座位的时候尴尬了,客户只知道乃达团队会来四个合伙人,没想到来了五个。老陈、老于、冉浩虎、特穆尔按顺序坐了,杨加翰识趣儿,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到了老陈的后面。
本次会议实在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客户老板按照自己的思路把整个案子的“真相”叙述了一遍。老陈沉默寡言,不做过多评论。冉浩虎代表自己、特穆尔和杨加翰把工作当前的进展报告了一遍。老于在会议上十分积极踊跃地发言,提出了很多客户爱听的“建设性”意见。杨加翰觉得有点不舒服。中午出来的时候老于和客户的分管副总聊得火热。杨加翰懒得往上凑,也知道凑也凑不上去,干脆走慢一些。杨加翰落了单,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西方女人带着帽子走进电梯。杨加翰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
杨加翰开车回所里的时候,一拍脑袋。“对呀!那个TB的人,和特穆尔在一起的。叫Stella?不对,Stefan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