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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香车缘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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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穆尔苏日娜的父亲是长在L市的蒙古人,母亲是L市的汉人。不是所有的蒙古人都有姓氏。特穆尔的爷爷当年骑马南下到山西加入八路军抗日,为了明志,给自己起了个姓叫特穆尔。特穆尔在蒙语里是“钢铁”的意思。解放后,爷爷娶了汉族妻子,养育了五个孩子。孩子们也被要求加上了特穆尔这个姓氏。特穆尔生在L市,长在L市,在江南上了大学,又辗转去了瑞士、日本和美国。特穆尔对自己的蒙古人身份没有特殊的感受,除了名字长一点。当年杨加翰在追求这位名字奇长的小姐姐时,还颇为头痛如何为她起一个不远不近只能他叫的昵称。最后敲定为“苏小娜同学”。在经历了生活的艰辛之后,特穆尔倒是更喜欢自己这个含义为“钢铁”的姓氏。特穆尔身材不高也不矮,在一次完美搭配机车皮衣、牛仔裤后被杨加翰吹捧为高挑,这使她颇为得意。她二十出头的时候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睛和嘴巴生得蛮漂亮。不是第一眼美(这也是杨加翰给她的评价),但是“端庄”、“灵动”、“性感”这三个形容词用在她身上倒也不太牵强附会。如今年过三十,特穆尔身材瘦削了不少,脸上还是圆圆的。“还是要感谢脸上的肉肉,不然皱纹都该冒出来了,”特穆尔偶尔还会在母亲面前犯孩子气。“还是要感谢当年没有选错路,不然哪能把SKII精华液当化妆水拍。”特穆尔的妈妈黄大夫发挥了医生冷酷犀利的特点。“那是那是,要不是妈妈在困难时候的鼓励,只怕今天我要往脸上拍自来水喽,”特穆尔笑着去搂母亲的肩膀。
周四晚上特穆尔特意给Daniel打了电话,提醒他周五早点结束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来和Stefanie一起吃午饭。特穆尔的秘书丁姐调车将Stefanie接到了昆仑饭店宴会厅靠窗的房间。这位45岁经验丰富的女士,在特穆尔到来的第一天就看出了自己的这位年轻的老板对窗外风景的执念。Stefanie也从自己的老板——TB亚太投资银行部主席物理学博士Ingo Bauer处听闻过这位Annie律师,和自己年龄相仿,少年时在瑞士留学过一段时间,对瑞士文化了解很深,对瑞士人也有天然的亲近感。Stefanie暗自忖度:“唔,也是个律师,会是那个Annie吗?”
商场上,投行是掌握资源的大头儿,请客做东的律师自然不敢比投行的高管来的晚。Stefanie推开门,特穆尔就在那站着笑盈盈地看着她,原来这个Annie真的就是那个Annie。在看她旁边那高大熟悉的身影不正是Stefanie当年偷偷爱过的那个Daniel吗?Stefanie不禁嗷呜一声冲上去,三个人又亲又抱地笑作一团。本该是投行高管、会计师、律师勾心斗角的饭局变成了三个老同学阔别10年的叙旧,倒也无可厚非。三个人是在日本大学念书时的同学,Daniel是德裔美国人,Stefanie是德语区的瑞士人,特穆尔喜欢瑞士。三个人一起学习一起玩。人送外号“ADS铁三角”。三个人再见面反复说的话都是:“这么多年,你究竟去哪儿了?”
下午4点,Stefanie惦记着公司的事情,三人出来。只见杨加翰直愣愣地戳在电梯门口。绕不开,也没法装作看不见。特穆尔上前打招呼:“这么巧呀,杨律师。”杨加翰神情黯然,说:“不巧,我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Stefanie控制不住自己惊愕的下巴,继而笑着使劲锤特穆尔的背,用日语跟特穆尔说:“你这个女人真行,这么多年还是被男人堵着,这次还要不要我的Daniel帮你逃脱?”特穆尔尴尬地抽了一下嘴角,说:“这辈子就被堵过两次,都被你和Daniel看到了。”Daniel对特穆尔说:“你去和他聊聊吧,我和Stefanie去接Derek。”杨加翰转头对Daniel说:“放心,我晚上安全地把她送回去。”杨加翰又对特穆尔说:“娜娜,坐我的车吧,我明天来把你的911给你开回去。”还是当年杨加翰给特穆尔起的最后一个昵称“娜娜”,情到深处的“娜娜”。
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这么多年,从何说起,谁先开口。沉默良久,还是杨加翰先开了口:“大诚诚。”特穆尔默契地笑了。从前杨加翰不知道开口时,就会把他们共同的“大哥”大诚诚抬出来制造话题,也不知道大诚诚曾经打过多少个莫名其妙的喷嚏。“大诚诚不再当律师了,他博士毕业之后,留在C大教书了,”杨加翰瓮声瓮气地接着说:“博士论文是人家自己写的,我帮他收集材料。”特穆尔打趣他:“唔,诚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杨律师呢,有没有立马回头?”杨加翰苦笑:“我没有立马回头的资本,我这些年忙着赚钱,一刻也停不下来,没时间去读博士。”特穆尔说:“我从乃达离开之后,心情低落地很,就回到了上大学的杭州转了一转,杭州的产茶圣地有一个公交车站就叫立马回头。我把那个站牌拍下来,放在自己的钱包里。后来背着一个小包就去美国求学了。”“你走的时候太突然,等我反应过来律所系统里没有你的名字了后,我连你的一张照片都没法找到。”杨加翰顿了一顿:“我后来悄悄地去了你座位上,把你的名签抽走了。”特穆尔轻轻叹了一口气。杨加翰见特穆尔不说话,又说:“我特意早上七点去的,我从前早上八点去给你送金熊,不是被你每天七点半来上班的老板捉到了吗?我就只好起了个大早再去偷你的名签。”特穆尔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当年她的老板还因为杨加翰给她送糖的事儿,像捉住中学生早恋的班主任一样,用本子当众拍打过她的背。回想至此,特穆尔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么后来你把我的名签怎么样了?”杨加翰说:“我把它在我钱包里放了三年,然后……然后就抽出来了……”特穆尔并没有表现出杨加翰期许的感动,冷静地说:“你做的对,如果你和刘欣结婚的时候还留着那张名签,也太禽兽不如了。”杨加翰猛地打了个激灵,将指甲掐到方向盘的皮子里,狠狠地瞪着前方:“你怎么知道的?我结婚的事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说过。”特穆尔的心一寒,说:“你永远不要小瞧女人被爱恨交织激发出来的第六感。还有,杨加翰,我特别害怕你这种伪装被识破后表现出来的凶恶。”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显然这次聊天并不愉快。下车的时候,杨加翰向特穆尔要了她的车钥匙,明天给她把车开回来。特穆尔的车是保时捷911,杨加翰看着钥匙,想到当年两个人开过的玩笑。杨加翰让特穆尔叫自己“干爹”,要在乃达罩着特穆尔,不让别人欺负她。伶牙俐齿的特穆尔被杨加翰的痞气加孩子气堵得一时说不上话来,半天才吐出来一句:“先给买辆保时捷911再说。”杨加翰毫不脸红,说:“干爹五年后就能给你买啦,现在能给你买个1:24的。”想到这,杨加翰觉得自作多情了。“拉倒吧,就特穆尔这个原则像是铁焊的似的女人,见我和别人暧昧,为了不再见到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她怎么可能因为我而买保时捷911。”
特穆尔刚进屋就接到了Daniel的电话,Derek和Daniel、Stefanie在一起玩开心了,不想回家了,就住在Uncle Daniel家里了。特穆尔笑着答应了。自己坐在空空荡荡的屋子的地毯上,特穆尔想到当年买这辆保时捷的场景。那是特穆尔博士毕业的第一年,特穆尔在纽约当了律师,拿到了华尔街律所的Global Pay。特穆尔对自己一向简朴地以至于严苛。因为她怕过多的物质欲望会让她变成像杨加翰一样让自己爱的人伤心的人。但是那一年她还是用自己半年的薪水买下了这辆保时捷911,她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如同她和杨加翰憧憬过的那样。好在保时捷911在美国的价格,只有在中国的一半,她用归国人员的身份把车运回国内也不用补税。保时捷的保养费用虽然不低,但是特穆尔也省下了大量名包和高订衣服的钱。毕竟没有人会挑剔开好车的人穿的牛仔裤。“买保时捷911才不是因为杨加翰,是基于经济考量。”特穆尔安慰自己。
第二天上午,杨加翰把特穆尔的车送了回来。特穆尔至今都认为杨加翰二十出头的时候做的很地道的一件事就是请特穆尔吃完晚饭后,打的将特穆尔送回家,自己再坐地铁回事务所加班。“我还以为你会让小何把车开回来,没想到你自己去开回来了,”特穆尔穿着运动服跑到楼下去拿钥匙,并没有请杨加翰上去坐一坐的意思。“特穆尔律师的车,别人开我不放心,”杨加翰也是聪明人,不会自讨没趣:“我走了,你好好过周末吧。”
这个周末,特穆尔在家整理了半天案卷,看了半天书,ADS“铁三角”带着Derek游玩了一天。杨加翰到办公室改了半天团队律师写的文书,看了半天书,和大学的哥们厮混了一天。
两个单身的同行,度过周末的方式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