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及笄之日 七月初七, ...
-
七月初七,鹊桥相会的好日子,恰是原明月及笄。
十五岁,又正好是深闺小姐许配人家的年纪,原明月家世好、样貌好,在皇家子弟中口碑不错,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而今夜的典礼,帝后以及太子、大皇子也会驾临,为此,府中处处张灯结彩、戒备森严。
锦绣在汀澜里忙了大半日,午后才回到蓝莲居,刚进院子便撞见个精瘦的年轻人,锦绣一眼认出此人,笑道:“原来是小哥。上次多谢你送药材。”本想回府后亲自谢一次,却在总管处查不到此人姓名下落,想不到今次又见面了。
“锦绣姑娘客气了。”年轻人拱手道,视线略一扫过锦绣的面庞,又连忙低下头去。锦绣正要说话,恍惚间人就消失不见。
室内,原钰诀坐在案前,微闭着双眼若有所思。锦绣将如玉吩咐她带回的一盒糕点放在他面前,讪讪道:“那人也不知是谁?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原钰诀面色不变,对此毫无反应,锦绣不知他是否睡着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他忽然说:“龙井。”
“啊?龙井。”锦绣看了眼茶案,紫砂壶里泡着蒙顶石花,袅袅清香,弥漫一室,“少爷要喝西湖龙井?”
原钰诀唇角微动,“那少年……他叫龙井。是父亲派来的贴身侍卫,以后就和咱们住一起。”
“你向来不喜欢多余的人。”锦绣抱怨。今日来了个“龙井”,明天是否还有“香片”,后天再来个“碧螺春”?她是喜欢热闹,可是心里为何很不是滋味。
“我身边也该有个男子。”他淡淡地说。
锦绣不语,双目盯着他跟前那盒绿豆糕,很想换个话题。
“蓝莲居正在修缮小厨房,总是需要个苦力吧。再说,别看龙井只比你大一岁,武功倒是不错,有他在,我也不怕你到处惹祸。”他忽然将那盒糕点推到锦绣面前,笑容如和煦的春风,又说,“尝一块。”
酥软的绿豆糕一入了口,再多的抱怨都烟消云散,锦绣给自己倒了杯茶,极享受地喝起来,“晚上穿哪套衣服?听说祝小姐也会来呢。”
言罢,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可是他依旧一如既往的面色如水,只微勾着唇角,道:“选一套淡紫的。”
其实不过随口一问,他又看不见,向来不关心衣服的款式颜色,可偏偏就选了,看来对今晚的宴会很重视。衣橱里多是月白衣衫,独独一套轻薄的淡紫长衫,夜晚稍凉,又得配一件薄如蝉翼的冰丝大氅。
为他穿好长衫,腰间系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又将乌黑的长发竖起,一名风华正茂、俊逸非凡的公子跃入眼中,锦绣只觉胸口砰砰跳着,半霎忘了言语。
“我先到老太太屋里瞧瞧。”他转身要走。
“等等。”锦绣回神,连忙捧着藕荷色大氅道,“外面起风,还是将这个穿上。”
他点头,微微张开双臂,等着锦绣为他穿衣。
“我家大少爷可真比得上那五彩云朵上的神仙。”待那件如蝉翼一般轻薄的大氅穿好,原钰诀的风姿更佳,锦绣忍不住感叹,忽得双目瞪大,惊叫道,“这里怎会破了洞?”
“不妨事。”原钰诀神色不变,只将那大氅又脱下来,“替我缝补好,送到花园。”
正是暑中,原府花园景色怡人又是纳凉好去处,早雇了数百名工匠将其重新打造一番,汉白玉垒砌而成的平台上除主位外还能摆下三十人的桌案,此次典礼就将在此处举行。
“那么多新衣。非得穿这件么?”锦绣不解,见原钰诀抿唇眉头微皱,连忙道,“补就补,要是晚上太凉衣服却还没缝补好,可别责怪我。再说这衣服如此轻薄,要怎样缝补才会不着痕迹呢?”
“绣一朵辛夷花。”他忽道。
“我没见过辛夷花。”她老实交待。
他像早有准备,走到书案前,从一堆书本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画,舒展开来,一朵淡绯色的花朵跃然纸上,拢起的花瓣一半白一半红,娇俏极了。原钰诀将那画递给锦绣,“照着绣。”
锦绣只觉委屈,看着是新墨,不知是谁画给他的辛夷花,偏偏要叫她给袖在肩上,往常却不曾见他对谁这般用心的。难过虽难过,依旧拿出绣线,一针一线,绣得极为细致。
傍晚时分,一抹斜阳掩在五彩祥云后,清新的空气里满是新荷的淡淡香气。原府里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老太太亲自指挥桌案的摆放位置,力求尽善尽美。忽然,原老爷身边的人来禀报,陛下的车舆已出宣德门外。
老太太放下手中一只琉璃杯,顺势抓住身后的一只手,笑道,“走,和祖母一道迎圣驾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原府门口,整街道两旁站着挺直的戍卫,一条街的百姓全都被勒令闭门不出,帝后和两位皇子在众目期待中进了府中。
管家在前引路,众人过了抄手游廊,皇帝忽道,“卿家府中有位公子,才华盖世,朕可早有耳闻。”
原老爷回话道,“小儿钰安才疏学浅幸而一颗赤胆忠心,承蒙圣上恩典,留在御前。”
“卿家并非只有一子吧。”皇帝轻声道,似是调侃。
老太太笑容不变,抓着原钰诀的手却明显一紧。原老爷也朝他身上望一眼,道,“长子钰诀,倒是有些才华,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这孩子十年前便目不能视,也就荒废了学业,臣甚是痛心。”
皇帝忽地停了脚步,转身负手站在原钰诀面前,凝重地仔细打量他片刻,不曾言语,又转头狠瞧了眼皇后,懔厉的目光里犹有怨尤。随后,又对原老爷道,“若是有什么好药能够治这孩子眼睛的,你旦提无妨。”原老爷躬身谢恩。
……
锦绣将那莫名其妙破了个洞的大氅以双面绣的针法绣出两朵极小巧的辛夷花,摊开来仔细看了眼衣服,竟比缝补之前更雅致,脸上漾出笑容,为自己的作品而欣喜。
当她捧着衣服来到花园,典礼马上要开始,翠萍示意她先在暗处等着,待仪式结束后再随上菜的仆人一道朝前走。
她便悄悄地观察起众人来,坐在主位上穿龙袍的男人就是皇帝吧,年过四十却依旧气宇轩昂、贵气逼人,而他身边的华服女子发髻上插着镶玛瑙的镂空飞凤金步摇,纵使芳龄早过,依旧冰肌玉骨,美艳的不可方物,这应该就是皇后吧,听说是祝大将军亲妹,与那祝小姐相比,还真是有五分的相似。
锦绣暗道,不知祝小姐如今在何处?目光扫过,一众俊男美女,全都盛装华服、气质非凡,可是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吸引,当看到大少爷时目光再也移不开。“我家大少爷,在这些人中间也是最出彩的呢?”她忍不住对翠萍笑道。
“哎……”忽然感觉肩膀一阵剧痛,有人匆匆前来,独独将她撞倒在地上。抬头时,那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让、快让……”一路低吼着,直叫宾客们的随从统统闪开让出路来,试图在最末找个位置,凑合坐下。谁知越是排名较后的宾客越来的齐整,早就在各自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根本找不出空位。
他不假思索地拍了拍一名公子的肩膀,那人见了他震惊不少,却又不得不起身让出位来,他轻勾唇角满意就坐。
“十三!你坐在最末做什么?”皇帝忽然沉声问道。
满堂静谧,就连蝉鸣也蓦然停止,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此人,却见他翩然起身,来到堂前,先向帝后行礼,笑道:“臣弟来晚了,甘愿受罚。”
“荒唐。今儿是原卿家女儿的喜事,朕为何要罚你?”皇帝责备道,“快回座位罢,别因你而误了吉时。”
“是。”他拱手道,躬身退到一旁,主位下原老爷座位上边正好有一空位,正是为他预留的,原老爷站起身来,将他迎到位置上坐下。
“这糊里糊涂的人到底是谁?”锦绣一脸懵懂,像是看了一出没头没脑的戏。
“可别胡说。小心掉脑袋。”翠萍连忙提醒,“这位爷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四少之首小楚怀王轩辕柳。如此风姿绰约的男子,与大少爷相比如何?”
翠萍满脸的倾慕之色,让锦绣心里不是滋味,她又看了看两人,却不知如何回答此话,只低声道:“此人瞧着放荡不羁怎比得上少爷的优雅沉稳。”
说话间,仪式已经在司礼官员的主持下开始。丝竹声中原明月款款而来,今夜她着一袭碧绿翠烟衫,浅紫宫缎素雪千水裙逶迤拖地,一头青丝散散披下吹落腰间,虽淡扫蛾眉却难掩国色,反而衬得她肤若凝脂,丝丝妩媚、摄人心魄。
所有的宾客都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正值华年的男宾们更是目光似火,锦绣瞟到祝大少爷流了哈喇子然后掩人耳目般遮住嘴,忍不住笑出声。
翠萍狠狠看她一眼,连忙收住。抬头间看见小楚怀王却与旁人不同,正漫不经心喝着案上美酒,欲擒故纵吧,果真是情场高手,比那祝大少爷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锦绣不免高看他几眼。
原明月莲步轻移,来到主位下,朝帝后行礼后跪伏在皇后身前,皇后道,“好孩子,到本宫身边来。”
司礼官躬身递上檀香木梳,皇后嘴里念念有词说着祝福语,亲自为原明月将满头青丝挽成碧落髻,又从仆人递过的匣子里取出一支黄晶石梅花簪子戴在原明月发间,捧着她的脸细看,“好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陛下两子一弟皆未娶妻,不知谁有福气能够抱得佳人?”
两位皇子目光如炬,静静等待答案。截然相反的是,小楚怀王依旧置身事外般喝酒,对典礼没有半分兴趣。
原明月跪伏在皇后膝下,“小女子只愿能有幸侍奉娘娘身边。”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不同,皇帝含着笑意与原老爷目光相接,皇后面色凝重深瞧了一眼一丈外的侄女祝娴雅,而微微低着头的祝娴雅的唇角露出一抹难以琢磨的微笑。当事人太子偷偷叹了口气,而面色凝重的大皇子打翻了一盏茶,仆人连忙跪下将那茶盏扶正,就连素来处事不惊的原钰诀也略一转头,仿佛对亲妹的决定从不知情。
众人中,独有一人带着置身事外的从容,静静喝酒,那就是楚怀王轩辕柳。
“世家小姐中谁能有二小姐这般殊荣。宫中虽有好几位公主,却都未到年纪,就连祝大小姐当年也只是祝夫人为其梳起的,能由皇后娘娘亲自执礼的,二小姐可还是第一人。你说太子妃之位,难道还能是别人的?”就连口风极紧的翠萍也敢如此断言,原老爷在朝廷上可谓举足轻重!
仪式结束后,舞姬登场,盛宴拉开帷幕,锦绣混在众仆人中朝宾客走去。
来到大少爷身后,她将那大氅打开,轻轻帮他披在肩头,那朵不大不小、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的辛夷花如盛放在他的左肩,越发将他温润如玉的气质烘托出,好一位风姿绰约的公子。
锦绣满意极了,充满仰慕地望着大少爷,却也觉察出身旁一道犀利的目光也正凝视着自己,灯火通明中锦绣扭头看着那张清秀白净的脸,那人却压抑着惊喜,沉声问,“这花你绣的?”
锦绣讶然,这可是太子殿下,难道也是性情中人爱好刺绣,若是他看上了这朵花要与之切磋绣艺那该如何是好?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太子殿下,此人是我大哥的侍女,平时什么也干不好,就会刺绣。这肯定是她绣的。”坐在原钰诀右边的原钰安探了头笑着说。
锦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太子傻笑,却依然不说话,尴尬之下,原钰诀忽然说,“锦绣你先下去。”
她逃难似的离开,很怕太子提什么要求,可总觉得有双眼睛仍然紧紧盯着自己。思来想去,这觥筹交错的宴会也没什么好看的,大少爷有龙井跟着也没她什么事,不如回蓝莲居去烧一缸热水,等会儿给少爷沐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