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7、往事如烟 才知过往剪

　　原钰诀在后院的雅室里与掌柜议事，锦绣便站在院子里等，百无聊赖中她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十二岁的苏月安已经长得与她一般高，正背着个竹篓由店小二领着往膳房去。
　　“月安。”锦绣连忙招呼道。
　　“二姐？”苏月安回头，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你怎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不是跟了宋郎中学医，到青雀楼来做什么？”锦绣质问道，“背篓里是什么？你又偷偷上山挖人参！”
　　“二姐。这些不是人参。”苏月安拦住锦绣，不让她看背篓。
　　几番争抢后，锦绣总算看清背篓里装的正是母亲饲养的兔子和老母鸡，“怎么？家里不够钱用，要你来卖这些活物？”锦绣扬手朝他打去。
　　“二姐！二姐！”苏月安也不还手，只四处躲闪。
　　“不都说了很多次，家禽是喂来吃给娘补身体的。家里钱不够你跟我说，何必将它们拿来卖！”锦绣怒其不争。
　　“你误会了。”苏月安躲在店小二身后，“是娘说再过几日便是你十五岁生辰，家里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好卖了这些家禽换钱好给你买支金钗。”
　　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百毒不侵，孰料听了此言还是忍不住泪湿眼眶。多少年清苦日子，她早已忘记自己的生辰，可是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费尽心思为她准备礼物。就像三小姐有极疼爱她的大哥，她也有懂得心疼她的家人。她也是多么幸福的人啊。
　　“娘还说，很久没见过你，也不知胖瘦。得空回家看看吧。”苏月安受了委屈，说话细声细气，见锦绣点头，便跟店小二朝膳房走去。
　　仔细想来，为了尽心照顾大少爷，她自觉地将假期也省下了，算起来也有两月未回家，真是挺不孝的。
　　转身，见到一身月白衣袍的原钰诀负手站得离自己一丈远，他身旁数株绯色牡丹开得正好，恰好衬得他气质脱俗、飘然若仙。锦绣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问：“我们待会儿要去哪里？”
　　“街口有家金铺。送你一支钗子贺你及笄。”原钰诀冷漠的脸上闪现一丝笑容。
　　锦绣喜出望外，“谢少爷，锦绣却之不恭。”拖住少爷的手疾步朝街上而去。
　　人流如织的东市，锦绣紧紧拉着原钰诀的手走在前头，怕他被撞到故意避开拥挤之处。那个捏面人的摊位上挤满了年轻男女，她稍有踟蹰踮着脚尖朝那边望去，只见高高的稻草垛上插着好些只已经做好的面人，有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和大腹便便的猪八戒，还有裙裾飞扬的嫦娥仙子。忽然灵机一动，攀着少爷的手臂在他耳边道：“金钗我不要了，不如去捏个面人儿。”
　　他不懂锦绣为何会为了个面人儿舍弃价值高几百倍的钗子，不过这丫头向来行事古灵精怪，准是又生出什么新点子，便随她去。
　　“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回。”锦绣找了面人摊外人少的地方，将原钰诀安置在那儿，然后从他腰上解下荷包，掂了掂心满意足挤进面人摊子。
　　“姑娘，要捏个仙女还是可爱的兔子？”摊主笑嘻嘻推荐。
　　锦绣摇摇头，指向原钰诀，“看到那位公子了吗？给我捏个他吧，要一模一样的。”
　　摊主还在惊讶中，众人却已哗然，不远处的白衣公子气质超俗挺拔俊朗，是京城中难得不见的美男子。
　　“如何？”锦绣催促。
　　“不是不能捏，只是事关他人私隐，不知这位公子是否知道此事？”摊主隐晦道。
　　锦绣眉头微皱，从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递给摊主，摊主见了这么多钱立即笑逐颜开，锦绣道：“还不快点捏。”
　　摊主开始照着原钰诀捏面人，手上动作娴熟却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真人。锦绣看着一小坨面渐渐有了轮廓，瘦长的身形，棱角有致的脸颊，连微微闭合起来的眼睛都惟妙惟肖。
　　“那位公子像是遇到了熟人。”摊主观察到原钰诀细微的变化。
　　锦绣连忙转过头去，原钰诀还站在原处，只是本来云淡风轻的面庞上多了一丝局促，脸庞也朝另一个方向微微转动。锦绣看向他的身前，站着的正是青雀楼上见过的那名清秀公子，如今他与原钰诀站在一起方更加显得娇小玲珑。锦绣开始怀疑他的性别。
　　“好久不见。”这才是她原本的声音吧，比任何女子还要温婉动听的声线才配得上她美若天仙的容颜，果然是位女子。锦绣的脑海中迅速掠过，护国将军一子一女，莫非这位正是颜可倾城的大小姐祝娴雅。
　　“娴雅。”原钰诀淡淡一笑，证实了锦绣的猜测。
　　祝娴雅在贴身婢女邀月的陪同下站在离原钰诀半丈远的地方，昂头凝视着许久不能相见却朝思暮想的男子，眸色如水，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如今她早已是他明媒正娶的妻。终究还是负了韶华负了一场青梅竹马……
　　“为何对我避而不见？” 即便是忿满的质问，从她嘴里说出口都只带着令人生怜的悲伤。
　　原钰诀略有一怔，轻勾唇角，道：“我并不时常出门，你又久居深闺，见不到也很自然。”
　　“父亲让我参加今年的太子选妃。”见他要走，祝娴雅语速急切，双颊微红，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却终究顾及男女之别，双手垂落，目光悲恸。
　　原钰诀面色不变，似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恭喜你，以你的姿质才能，选上太子妃不成问题。”他转身即走。
　　“诀哥哥！”祝娴雅伸出手，却来不及抓住他的半截衣袖。
　　锦绣接过摊主手中的面人小跑着追赶。她此生许是无法忘记，这位桃花面的女子穿着一袭青衣站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泪湿衣襟。她知晓这位身世容貌都与少爷极端匹配的女子痴情于少爷，自己与她相比差了一大截，可是这一刻她竟然非常心疼她，仿佛有朝一日这样的情景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还差一点就要追上少爷，锦绣加快脚步，一心只想离开这里，虽然身后逃窜奔走之声渐起，她也充耳不闻。
　　原钰诀却忽然停下转身，锦绣避之不及刚好撞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捏在手上的面人棍子剧烈摇晃将那尚未风干固定的面人摔落在脚边。
　　她皱着眉蹲下身子正欲捡起来，他穿着墨色锦靴的一只脚踏过来，不偏不倚刚好将那面人踩扁。
　　她爱那面人，曾以为谁要是胆敢损坏她的心爱之物，她一定会为之拼命。可是这一刻，除了心痛竟然再没有任何的感触。
　　只将小棍子与这地上一坨不成形的面放在一处，站起身时见到原本熙攘的街道上已是混乱不堪。刀光剑影中，几个黑衣人正与祝家小姐的侍女邀月打得不可开交，邀月功夫了得，可对方毕竟胜在人多，几招后其中一名身材略娇小的黑衣人已举剑朝祝娴雅逼近。
　　锦绣盯着立于混战外的原钰诀，他虽面色如常微眯着双眼，仿佛将此战局看透，藏于袖中的一只手只轻轻一扬，一块石子极速飞出去，不偏不倚打在那刺客的胸口上，剑端一偏，刺在祝娴雅身旁的牌坊柱上。
　　“小姐！小心身后！”邀月尖厉地叫声令锦绣吃了一惊，她们都看到祝娴雅身后一名更加魁梧的刺客正极速朝她袭来。祝娴雅却还是不恐不惊的一张俏颜，站在原地不动，含情脉脉的目光紧紧盯着半丈外的原钰诀。忽然，她粉面桃花一般的容颜上荡漾出胜利者独有的微笑，锦绣还来不及猜透，原钰诀已翩然立于祝娴雅身后。
　　锦绣两手紧紧握成拳头，一颗心悬起来，转念间，又放下担忧，单凭少爷的功夫这些歹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可是她注意到少爷根本就是旁若无人般站在祝娴雅身边，就那么迎风站立，面色无惊仿佛等待着刺客冰冷的剑尖刺入身体！
　　“少爷……”锦绣狂吼一声，朝他们的方向冲过去。
　　数十只暗器从四面射来，毫无疏漏地刺在歹人的额头、脖颈和胸膛上，支支毙命，他睁大眼睛死得极为狰狞，很难相信只差分毫就要完成的任务在眼前支离破碎。
　　正此时，西面涌来大批援兵，是祝伯贤带领的侍卫。黑衣人知道任务失败，纷纷跃上屋顶朝另外三个方向逃窜。
　　援兵们绕着黑衣人的尸体围成一个大圈。一同被围在中间的还有祝娴雅和原钰诀。祝伯贤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从援兵们让出的通道进入，望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又凝视原钰诀片刻，冷笑道：“想不到原大公子如今对我妹妹仍然余情未了！不惜以命相博，迫使相府里的隐卫们出手。数年不见，原公子的武功倒还退步了。哦……我忘了，原公子早年失明，如今不过是个废人！”
　　真真是字字尖酸刻薄！锦绣站在人群外，气得握紧拳头，对那些手握兵器的戍卫道，“快放我进去，我家少爷在里面！”冷面戍卫们戒备森严又害怕刺客还会叠返回来，目光炯炯望着前方，根本不将瘦弱的她放在眼中。
　　锦绣颓丧的站在原处，透过缝隙，她看到站在圆圈中间的原钰诀面色如常，对祝伯贤的羞辱没有丝毫反应，仿若充耳不闻。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祝娴雅抬头怒视着兄长：“你别再说了！”
　　祝伯贤冷笑两声，对领头的援兵道：“将尸体带回衙门，彻查此事！”尔后又驾马来到祝娴雅身旁，探出身子要拉她上马，岂料祝娴雅刻意避开，反倒拉住原钰诀的手指，声音柔美动听，“诀哥哥，我们走！”
　　原钰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祝娴雅原本含情脉脉的双眼立即浸满泪水，悲伤无助的如一头受了伤的幼兽。她也没追上去，只怨尤地看一眼祝伯贤。
　　原钰诀走到戍卫身边，那些戍卫都是祝大将军麾下的士兵，大将军如今带兵十万在云西打仗，留在京中的将士自然听命于祝伯贤，没有得令，按理都不敢放原钰诀出去。
　　岂料原钰诀刚走到戍卫跟前，他们却自动弹开，给原钰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来，其中几个还痛苦地捂住胸口肚皮。
　　看来他是真的很生气，竟然用内力逼得戍卫丢盔弃甲、避之不及。
　　锦绣连忙迎上去，拉住他的手，快步将他带离是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