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6、青雀楼中 可惜啦，竟

　　离开珠宝铺，回程的马车上，锦绣坐得离原钰诀很远，也不说话，车上静悄悄。
　　他叫了声“锦绣”，她故作不理。
　　不一会儿他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锦绣却又憋不住，小声质问道：“买了人家东西，为何不给银子呢？送到府里去让管家给钱那怎么算是少爷送给二小姐的贺礼呢？”
　　他神情未变，依旧闭着眼睛，嘴角似乎还藏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锦绣更加着急，嘀咕道：“若是没钱，就别送那么重的礼呀。”此话一出即察觉太是冒犯，内心忐忑，孰料对方却只是笑笑，“从我自己的店拿东西，用不着给银子！”
　　“你的店！”锦绣诧异，在他心目中少爷只是个萎靡不振的公子哥，何时竟成了商界的风云人物，拥有京城最大的珠宝商号“笠翁斋”！
　　他抿唇不语，锦绣便更加好奇，问道：“花了不少钱吧？听说笠翁斋和京城最大的酒楼青雀楼是同一个老板宋员外呢。宋氏生意做的那样大，又不缺钱，会将利润颇丰的笠翁斋转给你，看来少爷可真是很有本事！”心头默念，相爷的儿子就是好。
　　“跟父亲没有关系。宋员外之所以肯将资产转给我也无非是因为急需钱。他这些年投资失利，等着挖西墙补东墙，我接手笠翁斋时店铺还是亏损状态。听说门口卖绣品的臭丫头都比铺子赚得多。”原钰诀道。
　　“哪有？我也没赚到几个钱。”锦绣连忙解释，见原钰诀勾起一抹笑，才知自己又上当了，不过他行事谨慎这一年来早已将她的身世背景调查的一清二楚，再掩饰也无用，便坦然道，“明明到铺子里去的顾客很多，不然我也不会在那里摆摊设点。”
　　“看的多买的少。”原钰诀苦笑道，“不过是听说笠翁斋快关门歇业了，妄想买到些便宜货。”
　　“那少爷是怎样让一个快倒闭的商号重整旗鼓的？”锦绣好奇又充满崇拜地望着原钰诀。
　　“商业机密。”他却保持缄默。锦绣不以为意，她对做生意没有兴趣，不过是随口一问。看了眼窗外，并非回程的路，便对那车夫吆喝道，“大哥，错了、错了。方向不对，快要到东市了。”
　　正说着，车子停在人来人往的东市街口。高雅的青雀楼和帷幔飘舞的百花楼相对而立，这两家是长安最好的酒楼。
　　“愣着做什么？你不常常说想吃青雀楼的烧鸭，今儿爷带你去尝尝。”他率先下了马车，锦绣连忙一跃而下，紧紧拉住少爷的手。
　　青雀楼的伙计见这位衣着不俗的少女带着个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连忙上前来鞠了一躬：“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不待锦绣回答，早有器宇不凡的掌柜恭身相迎，“诀爷，里边儿请。这伙计新来的，招呼不周，请诀爷海涵。”
　　看来少爷是连青雀楼也买了，对街的百花楼从前也是宋员外的产业，听说刚刚易主，少爷也一定统统都买下来了。锦绣自豪地看一眼繁华的东市，无比崇拜地回望着少爷。幸好他看不见，可以任由她肆无忌惮地欣赏。
　　掌柜亲自将他们领到后院的雅室里喝茶，跟随而来的两名婢女负责服侍。
　　锦绣站在原钰诀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屋子里奢侈的陈设。不管是笠翁斋还是青雀楼都有一间隐在后院装璜典雅别致的小屋，看来是掌柜们费尽心思为少爷准备的吧。
　　“小的即刻将好酒好菜给诀爷呈上。请爷稍等。”年轻的掌柜恭敬地说道。
　　“不必了，将菜摆在二楼。”原钰诀吩咐，“只当我们是普通客人。”
　　掌柜有些惊讶，却不敢说什么，恭敬道，“是”。出了雅室。
　　“为何不在这里用膳？”锦绣将少爷扶起，满心疑惑。
　　原钰诀拉起她的手，温和道，“你不是喜欢热闹吗。再说我也好多年没有在人多的地方吃过饭。”
　　锦绣开心地露出笑颜，一年以来，她从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丫头变成相府大少爷身边一等一的红人，都不算什么，最值得喜悦的是她能看到少爷一日一日的变化，收起戾气和颓丧，他竟是这样风度潇洒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不知他的改变可曾有一点点自己的功劳？锦绣拉着少爷的手，感受到来自手心暖暖的温度，觉得所谓幸福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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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不坐？”二楼的雅阁里摆着一张圆桌，浅绿纱幔垂落，雅阁内能看到外面的景象，大堂里的众人却无法打探到阁内半分。即便这样，锦绣依旧四处观望，恨不得将隐卫们一个个揪出来。
　　“请少爷先用膳。奴婢等少爷吃完了再吃。”她倒是谨慎起来，说话也分了尊卑。
　　“知道怕啦。”他从自己碗里夹了块鸭腿给她，“明知道我不喜欢吃鸭肉，给你吃。真算起来，起先车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早够罚你去西苑做三年的苦力！”他揶揄道。
　　“少爷怎会知晓？”今早三小姐的警告少爷竟然也知道。
　　“懂得安插隐卫的岂止明月一人。”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一把将身旁的锦绣拉到椅子上坐好，低声告诫道，“妄想巴结旁人，不如仔细想想如何把本少爷伺候好。”
　　锦绣笑出声，忙不迭点着头，忽见他暗淡无光的双眼，才道：“锦绣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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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这青雀楼有何吸引之处？你明知阿哥买了对面的百花楼，却不去帮衬，非要到这破店来吃烧鸭。”两名玉带锦袍的公子哥各自带一名随从由店小二引领者上楼来，其中高壮的公子鄙夷地抱怨着。
　　是他！锦绣好奇地望着纱幔外，想不到今日能有幸见到誉满京都、风流倜傥的祝府大公子祝伯贤，原来买了对面的青楼的另有他人。起先她还在畅想，以大少爷这般沉稳的性格，时不时到青楼去视察工作，该有多好笑。不过听说祝将军只有一名独子，没理由祝伯贤会有个兄弟的。
　　“阿哥别生气。如果不喜欢这里，你就回去吧。我有邀月陪着，必不会有何意外。”另一名个子不高的公子一举一动温文尔雅，极具风度，锦绣不免细看他两眼，而后，惊异万分，原来这世间还有比原钰诀长得好看的男子，柳梢眉，圆杏眼，高鼻梁，俏薄唇，肤胜雪……锦绣从未见过谁的皮肤比这位公子好。原明月算是很会保养的，每日必饮血燕以珍珠磨粉敷面，却及不上这位公子的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锦绣不禁摇了摇头，“可惜啦，竟然是个公子。若是女人，此等容貌定可倾国倾城。”
　　原钰诀似乎没听到，细细咀嚼嘴里的食物。锦绣知道他不喜打听闲话，便将此二人抛诸脑后。
　　“少爷，吃块藕。”不喜欢吃肉，那就多吃点素菜喽，锦绣殷勤地为原钰诀添菜。
　　……对方毫无反应。
　　“少爷，吃过饭我们要去哪里？”锦绣问。
　　……对方毫无反应，陷入沉思。
　　“少爷……少爷！”锦绣轻轻摇动原钰诀的手臂，直到对方回神，嘴唇轻抿。
　　“什么人吵吵闹闹？竟敢打扰我家少爷吃饭！”守在隔壁雅阁外的一名侍卫厉声道。
　　锦绣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原钰诀轻扯她的衣袖，她只好将满心的怒火压下，乖乖坐在原处。
　　“果然是只识时务的……”“狗”字未说出口，又对身边人道，“大爷也是，非要到这等下贱地方来。我们百花楼不知比这里高贵多少倍？”
　　“百花楼不就因为你不在所以才高贵喽，同理，青雀楼也都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所以才显得不那么高贵。”锦绣饮了口茶，语气比那人更加轻蔑。另一名侍卫听了这样的话，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什么人如此大胆！”侍卫恼羞成怒，拔出腰间佩剑。
　　“不就是我喽！”锦绣闪身而出，“想不到堂堂祝大将军的属下会欺负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是有人图谋不轨，妄想借大将军威名欺民霸市？”
　　“你……”侍卫怒道，却明显有所顾及，不及当初威风凛凛。
　　“青城。”玄色衣袍的男子打帘出来，轻喝住心有不甘的侍卫。转头瞧了眼锦绣，唇角一勾，声音略沙哑，“贱奴粗莽，惊扰到姑娘。”
　　锦绣抬目一望，一年未见，祝伯贤却比当日更加风流倜傥了，一双狭长的双目炯炯有神、无限风情，仿佛就要将她的心思猜透，便道：“祝公子，慢用。”转身离开。
　　“姑娘，请留步。”祝伯贤生性风流，又有幸生在富贵家，爹娘给一副好皮相，常年穿梭于花丛柳巷中，只有入不了他眼的草，没有他采不下的花，这些年来与不知多少大家闺秀暧昧，却很久没见过这么清丽的一枚小家碧玉，心中荡起许多涟漪。
　　“姑娘既知我姓名。我却不知姑娘芳名，岂不是很吃亏。”他竟毫不避讳地抓起锦绣的手腕。
　　锦绣怒目圆瞪，恨不得一掌打开他的手，想到此番已经惹出许多祸端，只笑道，“小女锦绣。”不经意中，将手从他的手心里挣脱出。
　　“锦绣姑娘，下月暮歭河中赏灯节，姑娘可愿意一同前往。”祝伯贤竟然邀约道。
　　锦绣失笑。暮歭河中赏灯节，是夏天京城里第一个令人期待的节日，适龄男女结伴同行前往赏灯，很多待字闺中的少女便是利用这样的机会得以与今后的夫君见上一面。而以风流著称的祝大公子更是因每年所带女子不同而受到坊间议论。一度以来，能成为他赏灯节女伴成为大部分适龄女子的殊荣。锦绣想不到，真正有机会得到，却完全没有当初的期待，反而令她觉得好笑。只是不知，大少爷有没有带过什么人去赏灯节？今后又有没有机会与大少爷携手去一次赏灯节？
　　“锦绣姑娘这是答应了。”祝伯贤信心满满，“届时我派人到府上接姑娘，不知姑娘住在哪里？”
　　“不行。我到时候有其他安排。”锦绣连忙拒绝道，“有缘自会再见。”
　　闪身进入雅阁。
　　祝伯贤站在阁外，心绪起伏不平，多少年来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邀约，这小女子清丽脱俗，这一招欲拒还迎反而勾起他极大的兴致，“锦绣姑娘！姑娘……”
　　“阿哥……”幸好与之同行的人将他喊了进去。锦绣偷偷舒了口气。
　　“少爷。”见原钰诀面色阴沉，锦绣心悬起来，低头认错，“我一时控制不了情绪，行事太过莽撞了。”
　　因为闭著眼睛，原钰诀如小寐一般，无声无息。锦绣靠近，小心翼翼碰了下他的手臂，他却忽然抓住锦绣的手腕，语气低沉冰冷：“若是要故意接近他，就赶紧从我身边消失！”
　　“我没有故意接近他！而且也一点也不喜欢此人。你快消消气。”外面逞威风的丫头，在他身边永远是低到尘埃里去。
　　原钰诀怒气渐消，又坐了片刻，便领着她从阁内的暗道下楼。锦绣更加好奇，大少爷既然如此讨厌祝伯贤坦然面对便是，虽然他目不能视却不至于非要躲着对方，要知道丞相长子与大将军儿子对峙，也说不准谁会占了上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