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5、一年之后

　　时光荏苒，一晃已是一个春秋，第二年的初夏，蝉鸣声朗朗。
　　天色微亮，锦绣还在少爷房里的梨花木榻上梦周公。
　　刚来蓝莲居半月，少爷就命人专门置办了这张比他的床小一半的锦榻，算是对她非要在屋子里打地铺的让步。
　　锦榻虽然不大又不够柔软，锦绣却很喜欢，每天夜里掌一盏红烛，为一丈之隔的少爷读书，或者自问自答般说话，已成为她最为乐此不疲的功课。
　　只是许多时候，念着念着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少爷在院子里弹琴，广陵散奏得悠扬而高亢，她忙不迭拿了个红豆饼蹑手蹑脚从他身旁走过，琴声戛然而止，他总是分毫不差地将惊慌失措的锦绣逮个正着。
　　“少爷，我知错。明日一定早起。用功念书。”她轻轻挣脱他的手，告饶道。
　　相处半年后，没有外人时，她与少爷“你、我”相称。
　　睡梦中感觉到有人推她的肩膀，她半睁开眼睛，瞧了眼碧纱窗外，“天色还早，你让我再睡会儿嘛。我正长身体。”闲适的生活总是缔造懒人。
　　“真不起来。”原钰诀淡笑道，“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儿？”锦绣蹭地弹起来，木榻随之咯吱响。
　　原钰诀隐去笑容，故作神秘，步出内室。锦绣连忙手忙脚乱穿衣服，叫嚷道：“你头发没梳好，别出门，等等我。”
　　来不及用早膳，锦绣匆匆跑去汀瀾向教书先生告了假。
　　最近汀瀾忙着为三小姐准备及笄，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正当她以为能够顺利逃脱时，却见如玉迎面而来。锦绣连忙躲在一众奴仆后，却还是难逃厄运。
　　“听说你最近将我哥哥哄得很开心。”梳着流云髻的三小姐，出落得更加娇俏，逮住她的手臂问。
　　“大少爷近几月的心情是好了许多。奴婢只是尽责伺候主子而已，不敢邀功。”锦绣低垂着头。
　　“哼……邀功！”三小姐怒目而视，“你倒是敢邀功！听说你每天睡得比主子早，起得比主子晚，还经常顶撞主子，有你这么做奴婢的吗？信不信本小姐罚你去浣衣院做苦力！”
　　耳朵被三小姐拧着，锦绣却不敢动，过去无数次被三小姐责罚，皆是不反抗则已，一反抗如玉便出手，将她打得更重。
　　“奴婢知错，今后定当倍加小心。”锦绣低声回答。三小姐消了气，翩然而去。
　　“以后恪尽职守就对了，别做那些越矩之事。你只是大少爷身边的丫头，别和主子太过亲密。”如玉从她身边走过时好心告诫道。
　　原来如此，难怪三小姐生气，原是吃醋了，锦绣不解，年纪相仿，她有尊贵的地位堆积如山的财富，妙曼身姿花容月貌，还有爱她疼她的家人，竟会跟自己这样的三无人员比较？吃哪门子飞醋！
　　即便是坐在马车上，锦绣也依旧想不通，看着人群熙攘的街道出神。因她难得安静，原钰诀反而不自在，闭着眼睛问：“谁惹你生气？”
　　“哦。”回过神，苦笑道，“原来我爱睡觉怠慢了主子这事儿已经传了出去。你说蓝莲居里只有我们两人，谁会到处说呢？”
　　她明显是在责怪他，他却只是笑道，“你以为躲在屋子四周的暗卫都是哑巴！怎么？被明月责罚了？”
　　不待她回答，又拍手道：“罚得好，再不改改你那嗜睡的毛病，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才不要嫁人！”脱口而出，幸而后面一句“嫁人也要嫁给你”成功忍住没说。
　　“别想一直跟着我。即便本少爷受得了你，今后我夫人定比明月还厉害，你可吃得消？”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她凝视着眼前这俊美无双的男子，选择了沉默。
　　事实便是这样，即便他身患眼疾、目不能视，依旧是当朝宰相的嫡子，多少世家小姐等着做他的少奶奶，朱门富贾之家攀上这门亲事为了平步青云，即便权贵钟鸣鼎食之家也因此联姻得以在庙堂上站稳脚跟。
　　他说的没错，今后能够成为他夫人的女子一定是如原明月一样的大家闺秀。
　　“又在胡思乱想？”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心里跟明镜似的，总能将她猜透。
　　“这些跟着我们的暗卫真是讨厌。神出鬼没的。”锦绣看了眼窗外，人群熙攘，根本分不清谁是路人谁是保护他们的隐卫，这样说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
　　“当他们不存在就好。若是没有这些人，谁来保护你。”他笑道，安慰小孩子一般。
　　“你啊。少爷武功高强，谁敢欺负我们。”锦绣自豪的笑了。
　　“外人并不知我会功夫。”原钰诀道。
　　“噢！”锦绣想问原因却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若是外人知晓原家大公子目不能视却拥有绝好的武功，一定会对原家刨根问底般调查一番，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原家小少爷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也做了御前侍卫，大少爷这等才能，说不定会被强征为国效力，原老爷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我的功夫只能自保。你行事谨慎些，别自找麻烦。”他告诫道。锦绣撇撇嘴，争辩道，“锦绣向来柔弱，不受他人欺负已是万幸，怎会自找麻烦？”
　　车内之人就算看不到她得瑟的模样，依旧忍不住笑出声。

　　马车在西市的繁华地段停下，锦绣一跃而下，即被眼前的一座二层小楼吸引，店铺外的装饰虽然古朴雅致却又处处透着巧思，连门梁上的牡丹和鸟雀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她知道这里，从前卖绣品时见此处客流如织，悄悄躲在门边兜售时不知被老店小二赶了多少回。
　　“随我进去。”少爷扶着车辕下来，径直朝里走去。
　　“大少爷……”锦绣在身后犹豫不已，待原钰诀停下脚步，说道，“奴婢在外边儿等您。”
　　因为乱摆摊儿的事，她不知与这店里的小二哥发生多少回争执，倘若被人当场揭穿当日泼辣之事，岂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明明她对自己的形容是“向来柔弱”的呀！
　　“必须进去。”原钰诀命令道，“我要你看看是否喜欢。”
　　这样一家卖玉器珠宝的店，与她有何关系，她若是想过有朝一日能成为这店里的顾客，也绝不会与店小二产生纠纷！
　　但听原钰诀这么说，竟然难掩小激动，鬼使神差跟着他的脚步就进去了。
　　未及午时，店内客人早已络绎不绝。
　　锦绣一进门便四处张望，幸好没有见到那名凶恶的店小二。
　　正要舒口气，“是您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名着锦衣袍带的男子从内室里走出，虽然比之前气宇轩昂了许多，可那眉目却毫无变化，正是以前的那名伙计。
　　他也一眼认出了锦绣，诧异片刻后脸上渐渐有了怒色，锦绣急中生智连忙抓住原钰诀的手，柔声道：“爷小心，这儿有台阶。”
　　见原钰诀略一颔首，那名伙计很有眼色，忙忽略锦绣，对原钰诀恭敬道，“诀爷请雅室里坐坐，小的马上去请师父过来。”
　　雅室在店铺后花园的一侧，装璜清雅的屋子里烹着香茗，妙龄女子坐在窗前抚琴，筝曲婉转悦耳，如清泉般流淌。
　　将一杯茶放在原钰诀手中，锦绣就乖乖站在他身后，可目光所及全是珍宝，令人心旷神怡、目不暇接。
　　特别是那抚筝女子前摆放的银屏，那可是金丝线绣成的芍药和芙蕖，绣工之精湛令人拍手叫绝。
　　就连原钰诀喝茶用的杯子也由晶莹剔透的宝玉雕琢而成，相府里不乏珍品，却似乎也及不上这里半分。
　　“诀爷。”花白头发的掌柜蹒跚而来，行了一礼，盘腿坐在茶案下首。
　　遂即那名伙计捧着两个精美的匣子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掌柜跟前。
　　“这便是爷吩咐在下挑选的两样奇珍。”匣子刚打开，锦绣便被匣内光彩夺目的珠宝深深吸引，就连奏曲的女子也心不在焉，以致漏奏几个音节。
　　原钰诀略一皱眉，对锦绣道，“你喜欢哪一个？”
　　众人惊讶，纷纷侧目于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丫鬟，这两枚金钗虽然样式不同却都用了南海的珍珠，芪月国千年难寻的血玛瑙以及东夷数国存量极为稀少的黄晶石，高价聘请能工巧匠制作而成。谁会想到受赠人竟然会是她？
　　少爷对我实在是太好了！锦绣难掩喜悦，双颊红得发烫，在心底默念。又瞧了一眼两枚珍宝，道：“两个都喜欢。”
　　片刻的静默，只余琴声荡漾在宽敞的雅室内。
　　掌柜打破尴尬，道，“既然都喜欢，何不两枚都收下。”
　　“非得选出一个。”原钰诀坚持道。
　　锦绣无奈，只好仔细看了看，镶满玛瑙的这枚很大气，可黄晶石镶嵌而成的另一枚又很好搭衣服。她很纠结，只好随意指了指，“这枚。”
　　“姑娘眼光真好。这些黄晶石可是世间难寻的。”掌柜连忙将另一枚收起来。
　　“童掌柜，把另一枚送到相府去。过几日便是明月的及笄礼，把包装换掉，用沉香木吧，她喜欢。”原钰诀喝了口茶，心满意足地说。
　　“那另外一支呢？在下也给诀爷包起来么？”掌柜的试探性问道。
　　“拿去熔掉。”他不假思索地开口，毫不顾忌站在他身后双颊发烫的锦绣。
　　“呃……”掌柜的于心不忍，却又不敢争辩，只摇着头将装有黄晶石那只匣子递给伙计。伙计瞟了眼不知所措的锦绣，强憋着没有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