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3、惊心动魄

　　锦绣从未见过气势那么强大的男子，只是静静坐在堂前主位上喝茶已经威严极了，令锦绣很是畏惧，却还是鼓足勇气上前行礼。
　　原老爷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就是主动要伺候大少爷的人。”
　　锦绣惊诧，她是主动来原府找差事没错，何时说过要主动伺候大少爷？
　　“老爷，就是她啦。”夫人陪着笑，“您别看这丫头小，在我屋里头栽培了好几月，连绿萍、青璃她们都夸她机灵。听说是得过大少爷的好，一心想着报恩呢。我一心想给大少爷找个贴己的丫鬟，这不物色了好久，终于找到合适的。”
　　原来如此！
　　这些时日锦绣也有所耳闻，夫人以前不过是老爷的侧室，因大少爷他娘去世后才升了夫人。
　　换言之，她根本就不是大少爷的亲娘。此次是盘算在老爷面前立功呢！
　　“钰诀对你有恩？说来听听”原老爷有了兴致。
　　“大少爷曾经救过奴婢的娘亲。”锦绣一五一十将当日情况复述一遍。
　　“挺好的。”原老爷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尚有恻隐之心，看来不算坏，老夫甚是欣慰！”
　　锦绣皱眉，大少爷当然不算坏，他是好人，是她见过最有善心的人！
　　可是他的脾气她也是见识过的，想想也有些害怕。转念又一想，他才弱冠之年便要忍受目不能视之苦，长期蜗在小小的房间里面，该有多压抑痛苦。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怜悯。
　　“奴婢既受恩于大少爷，自当一心伺候主子，求老爷成全。”锦绣瞥到夫人递来的眼色，心一横，跪下磕头道。
　　如此一来，锦绣便在老爷的赞许下连夜收拾包袱出了夫人的院子。
　　她既不知道夫人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也不懂将来会面对什么，如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牛，尚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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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致清雅的院落有个名字，叫“蓝莲居”。
　　锦绣站在圆月门前仔细端详着这三个字，从小没进过学堂，识字不多，幸而这三字还认得。
　　蓝莲花般雅致之所，以后便与她紧紧相关了吧。
　　“小丫头！”一个尖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还未回身，那人已靠近将她的双手反剪起来。
　　转头一看，将她控制住的是一名年纪相仿的婢女，正要问个究竟，一名穿着湖水色衣裙的清丽女子闪身立在跟前，蹙眉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大少爷的院子门口鬼鬼祟祟！”
　　锦绣正要解释，那名华服女子又喝道，“还不快如实招来！”
　　“奴婢锦绣，奉命来伺候大少爷。”锦绣连忙道。
　　那名女子轻蔑一笑，“你就是爹爹所说的那名甘心伺候我大哥哥的丫头。”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锦绣。
　　“奴婢是真心想要伺候大少爷。”锦绣说得很真诚。
　　对方却不买账，凝视她一阵，忽对锦绣身后那名婢女道，“我进去陪哥哥说会儿话，你带这丫头去浣衣房转转。”
　　去浣衣房做什么？锦绣满心疑问，却因猜测到对方身份而不敢反抗，只能跟着那名婢女朝东面走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家奴们做苦活的小院。朱漆门推开，几名妇人坐在池边浣衣，时不时的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女子边听边落泪，瞥见锦绣她们连忙用袖子拭泪。
　　领头的婆子大骂她们一顿，又上前来恭敬笑道：“哟，这位不是二小姐身边的如玉姑娘么。今日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小姐让我领人来瞧瞧。上月送来的那个丫头，去了哪里？怎么不曾看见。”如玉四处张望。
　　“您说的是那不知死活的丫头呀。我正骂她们呢，那丫头有什么值得怜悯的。老夫人指给她那么好的差事，竟不知感恩，怠慢了大少爷，如今罚她在这里做苦力不知是多大的恩典。”那婆子忿忿道。
　　“我问你人在哪儿？”如玉有些不耐烦。
　　“屋里躺着呢。高烧好几天，昏迷不醒，活死人一个。”婆子很不耐烦地随意一指，“真怕她死在这里，脏了我们的地方。”
　　如玉不发一言，只将锦绣领到屋门口，一股难闻的腐败气息自屋内传来，熏得如玉作呕，对锦绣道，“你自个儿进去瞧瞧。”
　　锦绣鼓足勇气，迈步而入，眼前的景象令人却步。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苍白瘦弱的女孩儿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惨状，而她垂在睡榻外的一只手满是伤痕明明已经溃烂，发出浓浓的腐臭味。
　　锦绣心里很沉重，却依旧壮着胆子上前查看她是否还活着，忽然，那女孩儿伸出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将她握住，艰难地半睁着眼睛，喃喃道：“救我……”
　　锦绣心里怦怦跳着，来不及躲避，那女孩儿又无力地闭上双眼，握住她的一只手也垂了下去。锦绣内心压抑不已，恨不得从不曾来过。
　　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全是那女子的悲惨模样。依稀听到如玉告诫说：这便是不尽心伺候大少爷的下场。小姐明知她手上有伤偏偏将她丢给浣衣房，如今那伤反复进水早已溃烂，必是一死。
　　锦绣深知二小姐让她“参观”浣衣房的目的。原府这一辈中，大少爷原钰玦与二小姐原明月乃一母同胞，而二少爷原钰安和四小姐原明筝都是如今这位夫人的骨肉。母亲已经不在了，嫡兄又失明，为了保住地位必然要心狠手辣，换作是锦绣，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苏月安的。
　　刚走到蓝莲居的园中，一阵悠扬的古琴曲回荡在空寂的庭院里，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激昂，靡靡之音如天籁。
　　如玉顿住脚步，示意锦绣先进屋。琴声却在两人的迟疑中戛然而止。
　　“如玉在外头？我说了很多次，别让她再来，我这里不需要人。”原钰诀面无表情。
　　“知道你不需要人照顾。可这次和我真没什么关系。爹爹担心你，给送来这丫头。”原明月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锦绣，慢悠悠喝茶。
　　“是你？”他虽目不能视却仿佛洞悉一切。她站在原处，踟蹰不敢上前。犹记得上次见面时他的满心怒火，以及那个被折磨到不死不活的婢女，锦绣不知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怎样荆棘丛生的路。
　　“既然不愿意，就走吧。”今日他的心情不算坏，尚能心平气和说话。锦绣却慌了神，她的片刻犹豫，使他产生了怀疑，连忙跑到他跟前，解释道：“奴婢是心甘情愿伺候大少爷的。以后大少爷就是奴婢的主子，求大少爷别赶奴婢走。”
　　“好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听说这丫头为了救母才到咱们府上卖身为婢，也算是个孝悌之人。再说哥哥你贵为相府公子，身边怎能没个服侍的丫鬟。”原明月劝道。
　　“为兄习惯了独来独往。”原钰诀神情漠然。
　　“奴婢会小心，不会打扰到您。”锦绣不遗余力推荐自己。
　　原钰诀轻勾起唇角，“你已经打扰到我。”话才刚说完，人已经进了内室。
　　若不是他那绝美的脸上一双眸子毫无光彩，锦绣很难相信这个俊美睿智的男子患有眼疾，或许是对自己的屋子太过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和正常人毫无二致。
　　“还愣着做什么？”原明月心中暗喜，大哥回府这么些时日总对人存有很强的防备之心，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让他接受了这丫头，从此有个人在他身边伺候着，她也少了许多担忧，只是这丫头笨头笨脑不知是否可靠？
　　“还不快去伺候着。我哥往后要是有什么差池，小心我剥皮剔骨杀你全家！”原明月狠心告诫。
　　锦绣首先想到的便是躺在浣衣院里的悲惨女子，却仍然应诺步入内室。她知道前面的这条路不好走，却依然义无反顾，只是因为初遇那一日，走投无路，他抛下了一袋银子，也抛给她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她年纪还小，乡野丫头，又没多大见识，只知道别人对她好，她便要加倍还给他。
　　整个下午，他抚琴、品茶、静坐、小睡，她一刻也不离在身边伺候着，彼此未说一字，但只要他需要什么，她便毫不迟疑地递上。
　　他要抚琴，她便为他拖开椅子，他要喝茶，她为他拿出杯子泡一壶西湖龙井，就算是静坐时她也是小心翼翼在他的蒲团后放一个靠垫。他虽然不喜欢被人这样无微不至伺候，却还是竭力忍着，直到他察觉到就连睡觉她也是一刻不离地守在床榻边，她身上有股极淡的百合香，若是一般人或许闻不到，可是对于嗅觉和听觉特别敏锐的他，这香气便时刻萦绕着。
　　他翻了身，吩咐道：“下去吧。”她稍有迟疑，道：“是。”可是却依旧不肯离开，他蹙了蹙眉，沉声喝道：“滚！”同时扔掉床榻上的另一个枕头，他已经刻意避开她的位置，可是那枕头却依旧不偏不倚砸在她的头上，耳朵被砸得发烫，她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自我安慰般笑了笑，“没事，奴婢没事。”
　　实在是太明显，她的怜悯太明显。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大好的青春年华却宁愿来伺候一个瞎子。锦绣越是大度，原钰诀越是气恼，对她的态度也越是恶劣。
　　傍晚时分，膳房的伙计来送饭，一桌子菜肴全是锦绣爱吃的菜，那油酥酥的鸡腿仿佛自带光芒熠熠生辉，将饥饿的锦绣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她咽下口水，待伙计们退下，到内室去通知大少爷用膳。
　　截然相反，他对用膳全无兴致，颓然坐在窗前，把玩手中一只狼毫笔，若有所思。她想，也许大少爷不是先天失明，从前他也是如祝家少爷般才华横溢的公子哥吧。奈何如今却有此番不公的遭遇。
　　“少爷，请用膳。”她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唇角冷冷勾起一个弧度，致命地好看，“别碰我。”说出的话却字字将她刺痛！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你却还是原府的大少爷，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多少人围着转。老爷亲自为你甄选贴身丫鬟，二小姐将你珍视如宝，听闻就连老夫人也最为疼爱你。那浣衣院的里的丫头，奄奄一息，就是因为伺候你不够尽心尽力遭受了莫大的折磨。这世上命运坎坷、朝不保夕之人太多，却没见他们自暴自弃！”锦绣脱口而出。
　　“什么浣衣院丫头？”原钰诀仿佛只听见这句。
　　“以往伺候过你的人，如今在浣衣院里等死。”锦绣对剥削阶级不拿人命当回事很是忿然！
　　那一声叹息微不可察，锦绣却清楚看到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隐现淡淡伤感。她尝试问道，“既然少爷问了。奴婢想替那姐姐求个情，毕竟也是伺候过爷的人。”
　　他又思索片刻，不置可否，慢慢站起身来，“去找明月叫她放人吧。”
　　“谢少爷。”锦绣欢喜不已，一方面因为帮助那命悬一线的女子逃过鬼门关了，更重要的是她肯定了少爷并非外人口中的阴毒狠心，他虽愤恨自己身体的残疾，却仍怀着一颗可贵的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