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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雨夜话 嫁人也要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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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蝉鸣暂休,几个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绕林外而行。
锦绣抱膝坐在沿上,青石板微凉,一轮如水的半圆月挂在满是繁星的天际。
锦绣仰头看着,听闻七夕节牛郎织女鹊桥相见,此时也该是分开的时候,若要重逢又该是翘首期盼的三百多个日夜。
灯火通明的室内,两抹一高一矮的剪影映在窗户纸上,锦绣扭头看着。
大少爷如今有了龙井——性格耿直、武艺高强的小子,从此蓝莲居里也不是缺她不可了。心中无限唏嘘,却只是默默苦笑。
门咯吱打开,龙井端着一大盆水出来,见锦绣扭头若有所思凝望自己,乌溜溜一双大眼睛照在廊前挂着的灯笼光影里,似千山万水中最美的一丝涟漪。霎时有些恍惚,低下头去,“大少爷叫你进去。”
锦绣一跃而起,双手拍拍裙后,走到龙井身旁时故意昂着头,叮嘱道,“少爷总是睡得不太安稳,你半夜起身一定要特别小心,别打搅到他。还有,你可识字,《尚书》读过了没,少爷晚上总要听两句书。再有……”
“锦绣。”屋内人低低喊了一句,锦绣这才作罢,临走时却不忘指着龙井,暗示他伺候大少爷若是不尽心,自己绝不会饶了他。
原钰诀刚沐浴完,穿着单薄的短衫和长裤坐在铜镜前,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散落着披在身后,他气质本清冷,此番此景更显得如谪仙一般。
锦绣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镜中轮廓分明的俊颜,可此人素来面不露喜怒,她也猜不出到底大少爷是否生气,会不会责怪她行事鲁莽?
片刻无声,她忽然嘿嘿笑起来,走到大少爷身后,拿起干帕子就开始为他擦拭头发。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要将他的怒火扑灭在萌芽里。
“二小姐送来的洗头水还真是有奇效呢。少爷的头发比以前更顺更柔了。”说完后,自己嘿嘿笑两声。
“那个龙井怎么回事嘛。领口打湿了也不管。幸好只是一点点,我来帮少爷擦干。”他依旧没有反应,锦绣又自己嘿嘿笑两声。
“要不要将头发绑起来?”她试探性问,对方终于说声“不用。”她却再也笑不出来,跪坐在他身后柔声道,“锦绣错了。”
原钰诀抿唇不语,锦绣又道,“绝无下次。锦绣发誓,如果再给少爷添麻烦,我……”
“住口。”他急切地打断她起誓,缓声道,“此事并不怪你。”
锦绣偷偷吁口气,顺势将打人之事一五一十讲出来,又问,“听说当初是楚怀王从属国调兵数十万助当今圣上重夺江山。可我如何看这位王爷也不算个栋梁之才,难以想象他会有统领千军的本事。”
原钰诀唇角微微上翘,“你还年轻,看人不够真切。的确,轩辕柳的父亲濮禹灏才是先皇在位时的楚怀王,但宁熹十年时,濮禹灏早已卧病不起,千军万马、用兵如神可不是一位缠绵病榻之人可以做到的。轩辕柳不容小觑。”
所以绿萍叫他“小楚怀王”,想必是老楚怀王才病逝不久,民间这样区别二位。
“为何他爹姓濮,他却姓轩辕?”锦绣疑惑。
“说来话长,当初世祖皇帝平定天下后养的义子,封了异姓王爷,乃濮氏先祖。后因濮氏辅佐有功,才赐姓的轩辕。”原钰诀解释道。
辅佐有功便夺了氏族的姓氏,非给别人冠皇族姓,强权就是霸道。
锦绣笑笑,还想追问一些轩辕柳的轶事,原钰诀却郑重其事道:“此番你既然结识了太子等人,今后必然有所瓜葛,自当万分小心。”
“锦绣知道。”她虽不知自己凭什么与他们再有关系,却依旧乖顺回答。
原钰诀打开柜匣,一只手摸索着什么,锦绣思绪一转想到祝娴雅,如莺般的声音、如花般的丽颜,永远的欲语还休、眼中含泪,思及此,突然就不知天高地厚,问道:“少爷今晚可与祝小姐私会过?”
他刚从柜匣里摸到一只锦盒,听闻此话,略一怔忪,顺手又将盒子扔回去。锦绣见了,后悔不迭,“这东西是给我的吗?”
“改变主意了。”
“为何改变主意?”一边问,一只手却已不老实地一边往匣子里掏。
“锦绣再也不乱问。就算您与楚怀王幽会,我也当作没看见!”这句是故意气他。
锦绣身体倾斜努力地想要拿到匣子里的锦盒,几缕发丝轻扫过原钰诀的脸庞,淡淡的百合香,萦绕在鼻端心间,他忽地一把将其拽入怀中,伸手拿锦盒时触碰到她的手,温软瘦小,颤巍巍似在发抖。
他将锦盒推到这只小手边,不怒反笑:“这东西买来贺你生辰。十五岁了,以后可要多长点心眼。”
锦绣激动得流下两行泪。少爷怎会知晓今日也是她的生辰、她的及笄?夜深人静时,她也有过自怨自艾,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命运却多有不同。而如今她却不得不心怀感激,上苍是多么眷顾她,今日出生之万千女子,谁又能有她这般福份?
“是支簪子。”犹带哭腔,她高兴的有些过头了。小小的一支乌木簪,通体油亮,簪头处雕刻一朵桃花,雕工精细,花蕊处粉晶点缀,清雅别致,虽不是价值连城却是她的无价之宝。
这么一个簪子,配什么衣服都好看,而且与她的身份相宜,无论何时都可以戴在发间。
“帮我戴上吧。”她挽起发髻,将簪子放到他的右手中,又抓住他的手让那支簪子稳稳插在发中,扬着笑容,“锦绣很美呢……”
“哪有这么自夸的。”他也笑着,将她扶起,“时辰不早了。龙井在隔壁为你收拾房间,这会儿也应该准备齐备,快去睡下吧。”
“是。”她没有争辩,他倒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只走到床边躺下。
屋外,龙井正坐在她起先坐过的地方,可怜兮兮的,她仿佛看到自己之前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床给你铺好了。”龙井站起身,从她身边路过时,被她抓着胳膊,“你要做什么?”
毕竟是习武之人,一个臂膀足有锦绣小腿粗,稍一挣扎就能把她撂倒了。锦绣却不露惧色,笑嘻嘻道,“一言不合就想要出手,一看就是粗人。你这样怎么能伺候好少爷呢?少爷说了,你练好功夫保平安就行,今后还得由我来伺候着。你看,少爷还赏了我簪子,叫我今后再接再厉。”
“我不信。”龙井不服,“我得进去问问。”
“问什么问?问什么问?”锦绣咄咄逼人,“少爷早睡下了,你现在进去是想打搅他是不是?我说什么来着,少爷本就睡不踏实。有什么事儿,有我担着呢,你怕什么?”
龙井支支吾吾半天,锦绣又劝了一会儿,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到隔壁房间歇息了。
“傻瓜,让你回屋睡个整觉,又不是要你命。”锦绣嘟囔着。进屋后,却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响声。
她刚在小塌上躺好,原钰诀翻了个身,吓得她大气不敢喘,对方却道,“只知道说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
“啊?”她不该惊诧,早就知道少爷听觉灵敏,一定将之前的对话全听在耳里,却依旧谎称道,“龙井他……他太困了,在隔壁屋睡着了。”
对方没有揭穿她,只翻身向内不再言语。她躺在熟悉的小榻上,一如往日的硬邦邦床板,如今睡来却无比安稳,仿佛置身云端,很快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因长期养成的习惯,即便是美梦中也能听到他的动静。她忽然翻身坐起,揉揉惺忪的双眼,“睡不着吗?要不要听书?”说着起身就要去外室拿灯。
一个小纸团扔过来,刚好打在她的手臂上,落在脚边。
锦绣疑惑地看一眼依旧平躺在床上的原钰诀,外室的烛光隐隐透过来,照在他棱角有致的脸庞上,青墨晕染过般的一双剑眉,微微蹙起,眉心间浅浅的川字纹,带着一丝岁月的留痕。
他何曾为了什么事彻夜难安?除非……是那人。那人曾令他以身犯险,甘心受气于人!
锦绣偷偷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纸条,拿到灯下摊开来,两排娟秀的小字印入眼中:七月十五日灵隐寺外不见不散。
借一缕烛火将那泛黄的纸片点燃,眼看着两行字化为灰烬,锦绣蹙眉轻叹。
本是皇后钦定的太子妃人选,偏偏守着大少爷不放。八日后暮峙河上点灯节本就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的节日,偏偏选了那一天要与少爷相会,若是去了,一旦传到宫里头,岂不是自找麻烦。
若是不去,信中写明了不见不散,祝娴雅虽表面柔弱却也是犟脾气,如若不然也不会苦等大少爷五年,愣是过了二十也不肯谈婚论嫁。云西国的奸细执行任务失败后,一定不会放过此次绝佳的机会,她处境危险。
锦绣走到少爷床头侧身坐在梨花木板上,将头偏向原钰诀的枕边。他阖眼平躺在床上,轻声道,“我与祝娴雅本有婚约,后家中有了变故,我又沦为废人。娴雅风华正茂,有似锦的前程,我不想拖累她,更不能娶她。”
“她约你赏灯节灵隐寺外相见。”锦绣幽幽地说。
“我知道。”原钰诀的声音低沉动听,仿佛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见面时她说过。”
“那还写在纸上?”锦绣低呼,瞬间明白其中缘由,祝娴雅是巴不得被别人瞧见了,告她不知廉耻也好,如此一来也免去了竞选太子妃的烦恼。
原钰诀露出一丝苦笑,“用尽心计也好、煞费苦心也罢,我与她根本不可能,我无心拖累任何人。”
锦绣心似淌血,忽然转身双手搂住原钰诀颈项,将头埋在他的肩胛骨边,认真道,“少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就算是当今公主也算不了什么,何况只是将军的女儿。祝娴雅能嫁给少爷,那是她的福分,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原钰诀勾起唇角,拍了拍锦绣后背,“傻丫头。”
“若是少爷不嫌弃,锦绣愿意嫁给少爷,一辈子伺候少爷。”咬着牙仍将此话说出,心上好像有一颗大石头吊起来。
空气寂静的可怕,良久,他命令似的道,“以后别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