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12、太子到访

　　翌日中午，锦绣在小厨房里做饭，苦瓜煎蛋刚下锅，油锅里冒着香气。
　　“龙井，拜托你添把火，别老盯着手中武功秘籍研究个不停。”锦绣一手握锅铲，一手插着腰。
　　“锦绣姑娘、锦绣姑娘……”院子里响起喊声，龙井搁下书籍动作极快地冲到门口，一探究竟。
　　上房里的丫头慌乱着出现在眼前，来不及缓口气，急忙道：“姑娘大喜事。”
　　“哦，有何喜事？”龙井禁不住问。
　　“太子爷来了，如今在老爷屋里，说是来找姑娘的，太太让来传个话。”上房里的丫头虽见惯了达官显贵，对太子的到来依旧不知所措。
　　锦绣一边听着，一边将苦瓜炒鸡蛋铲起来，不慌不忙道，“你先等一等，最后一个菜做好，我这就过去。”
　　小丫头拧眉却不敢多语，被油烟呛了咳两声，只好退到院中等着。锦绣将最后一道藕片炒好，吩咐龙井：“少爷很快就从铺子里回来。你们不必等我，先吃。”
　　龙井深受感动，眼中似含着热泪，问：“要我陪你去吗？”
　　锦绣原本也有几丝紧张，见他如此认真，忽觉得自己似乎是赴死般地跟家人交代着，顿觉小题大做，忍不住笑出声，“难道你敢打太子不成？”
　　龙井以为又是故意揶揄，恨恨地看她一眼，钻到小厨房里不出来。
　　“我们走。”锦绣跟着上房的丫头朝老爷屋里去。

　　夏日炎炎的午后，上房里放着冰块，焚一盏百合香，凉爽和清香扑面而来。太子坐在堂前主位上，埋首饮茶，原老爷和夫人分坐次席，含笑而视。
　　锦绣前脚到，原明月后脚就来了。锦绣避到一旁，让原明月先进入屋内。原明月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昂，身旁的如玉却低声问：“你怎么来了？”锦绣笑了笑，来不及作答，两人已经步入室内。
　　“参见太子殿下。”即便太子爷坐前，原明月依旧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原老爷无奈之下向她使了个凌厉的眼色，她才盈盈一拜。
　　“起来吧。”太子搁了茶盅，目光却未在原明月身上停留片刻，左右瞄了几眼，不耐烦道，“你大哥身边的丫头，可是叫锦绣？本宫此行目的，只是想要见她一面。”
　　原明月本一派清风姿态，听了此话也很是怔忪，素来倨傲的京城第一大美人，自己不喜欢别人可以，别人却绝不能不喜欢自己，何况对手只是区区一个丫鬟。
　　气恼归气恼，原明月毕竟是大家闺秀，登时调整心绪，浅笑道：“锦绣在外室。如玉，快去叫她进来。”如玉领了命，很快将锦绣带到。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锦绣磕头。
　　堂堂太子殿下，未来的万岁爷，见了锦绣，倏地从座椅上弹起，惊动四周，原明月刚在下首的位置坐好，也跟着他站起来。
　　一双袖龙纹的锦靴停驻在锦绣手边，她不敢抬头，只静静等着。
　　“你陪本宫去花园散步。”太子忽然道。
　　“啊？”锦绣满是疑惑，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盯着自己，四目相对时，锦绣笑了笑，弱冠之年的太子竟然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当。
　　午后艳阳高照，即便是绿树葱郁红花娇艳的花园里也烦热难挡，锦绣抹一把额前薄汗，瞧着正不耐烦地拉着衣领的太子，笑道：“前面有处小亭，殿下不如前去避避暑气。”
　　六角亭楼建在溪边，汩汩的流水自假山上倾泻而下，清风过处，凉意习□□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屏退众人后，他将锦绣叫至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区区一介奴婢，竟能得到本宫如此青睐，你可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奴婢不敢。”锦绣跪下。
　　“你可记得原明月及笄宴上本宫也算是帮过你一回。”太子沉声道。
　　原是因为这事，得人恩典自当相报，可她不过是相府里一名普通丫头，何德何能可以帮到太子？
　　“奴婢记得。”
　　“记得就好。”太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你绣工精湛，这幅《画眉辛夷》就交给你，用上好的丝线绣出一模一样的图案来，十日后，本宫会派人来验货。要是交不出货，小心你的脑袋。”
　　锦绣微怔，忽然想到少爷说：替我绣一朵辛夷……一切都是一场算计罢。少爷什么花鸟鱼虫不选，偏要辛夷。心里瓦凉似飘雪纷飞，身体也微微颤抖。
　　太子将那卷轴递来，叮嘱道，“此事若是走露半点风声，自有人要了你项上人头。”
　　锦绣将卷轴藏在怀中，朝太子屈膝埋首道，“奴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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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门口，将太子送上马车后，老爷深瞧她一眼，叹口气离开。夫人笑道：“想不到小锦绣可真有本事，那厢将大少爷哄得服帖，这厢把太子爷也迷得神魂颠倒，我当日可还真是小看了你。”
　　锦绣低头不语，夫人冷讽几句，自觉无趣，在众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拉着四小姐的手离开。
　　“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的野心。”原明月冷笑道。
　　“奴婢与二小姐一样。”锦绣镇定自若，“心不在此。”
　　原明月倒是一惊，未曾料想到这丫头竟然能将她的心事看穿了，不免气恼，与如玉一道拂袖而去。
　　回程路上，自有三三两两的丫头家奴前来道喜，就算是平时说不上两句话的一等丫鬟也巴巴上前来套近乎。
　　锦绣捂住胸前卷轴，娥眉微蹙，再多的委屈终是化作强颜欢笑。既然太子要作戏，她又如何能够逃脱？
　　偌大的相府，只有在踏入蓝莲居的圆月门时才能卸下心防，她疲惫的坐在大桉树下，青花瓷的圆桌小凳，是大少爷最爱扶琴之地。
　　卷轴摊开，是一幅新近临摹好的风景画，曲折的一弯枝桠上，开着数朵娇艳的辛夷花，花旁两只画眉立在枝头，相偎相依。
　　此画虽非名家之作，却莫名令锦绣一见如故，仿佛是属于自己却又遗失多年的珍宝。花鸟并不难绣，十日内完成也不在话下。只是不知太子讨去一幅绣品究竟有何用？她该如何趋吉避害？
　　“大少爷等你多时了。”龙井从屋内出来，难掩浅笑。
　　“喔。知道。”锦绣收好卷轴，对龙井若无其事地点头。
　　步入屋内，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餐具，菜肴全都没动过，锦绣责备龙井道，“不是叫你告诉少爷不用等我。”
　　“既然回来了，快些吃饭吧。”原钰诀从内室里出来，早换下锦服，一身淡紫色薄衫，垂腰青丝挽成高髻，容貌堪比倾城女子。
　　“是。”锦绣难得乖巧，连龙井也察觉到异样，搁了碗筷怔怔看了她片刻。
　　“太子是不是有心刁难？”终是没忍住，龙井碰了碰锦绣胳膊，低声问。
　　“太子对我极好。还说……”瞧一眼低头不语的原钰诀，锦绣忽道，“还说十日后会再来看我。”
　　龙井沉默片刻，狠狠扒了几口饭，来不及咽下，又道：“你性格直率，并不适合进宫。再说自古帝王皆薄情，哪会有长久的？”
　　锦绣正在夹一块土豆，无奈怎么也夹不起，听了这话，怒从中来，“你以为这是我愿意的么？攀附权贵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可是身为奴婢，前途可是自己能掌控的？主子若是不喜欢，想要推给谁全是他拿主意。”
　　龙井瞠目结舌，埋首继续吃饭。锦绣自察失态，也将头低下。一直不语吃着饭的原钰诀搁了碗筷，认真道：“太子独宠赵氏。按他的意思完成任务，你必安稳无虞。”
　　安稳无虞？好一个安稳无虞。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的生活才是安稳无虞。是谁设局引她中计？一步一步掉入陷阱，若那狩猎者是眼前这冷酷之人也就罢了，竟然是太子，她何曾想过与高墙内的皇室有半点关系。
　　“锦绣知道。”心有千千结，终究化成绕指柔，她不敢发脾气，如今既是棋子便再没有任意妄为的勇气。
　　龙井却不打算放过她。虽然相处不久，这小子却是个自来熟，将她当作真正的知己，掏心窝子的话也对她讲。
　　小厨房内，龙井抢过她正刷着的碗。锦绣笑道，“何时变得这样勤快了。不去研习功夫到这里抢什么粗活？”
　　龙井抬眼看她，手中动作未停，问道：“刚才你说的话我细想了想。难道？勾引太子并非你所愿，是有人逼你不成？”
　　这小子不但反应慢说话也不讨好，什么叫“勾引”，锦绣气急，将手上粘的油揩在他衣袖上，“没人逼我。他可是太子殿下，堂堂储君，将来的九五之尊，傻子才会不喜欢。”
　　龙井垂下眼帘，将碗筷洗净，又找了清水净手，全程没再对锦绣说一字，临走时却道：“想不到我竟看错了你。”
　　锦绣心中一酸，却展眉笑道，“你小子太年轻，人心险恶，将来自会知道。”
　　“只是比我早一年到大少爷身边而已。”龙井不服，“说得好像长我许多岁。”
　　笑容凝在脸上，一年前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以为伺候好主子，按时领饷银便是生活的全部。何曾想到，终究有这么一天，如若捧着项上人头度日，稍有差池，小则性命不保，大则危及家人。
　　“是呵，我忘了咱们同岁。”锦绣莞尔一笑，“同岁的，明晚去抓萤火虫，如何？”
　　“明晚不行。”龙井脚步一顿，欲言又止，终犹豫道，“明晚我有事。”
　　“那下次吧。”锦绣摆手，转身出了小厨房。屋外艳阳高照，她抬头看一眼树缝里的阳光，只觉双眼刺痛，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大少爷终究选了龙井。明日的灵隐寺外，他需要的人是龙井。就算是个楞头青他也义无反顾带在身边，却不愿意她再相伴。难道过去种种好，皆为利用？若是利用，他需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