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民间异兽录》静夜11

6、陆

　　我抱着小阮走了一天一夜，我一点也不累，但是小阮的身体却越来越冰冷。我最后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大海边。那时，刚好是日出的时候，天边是灿烂的朝霞。
　　我将她轻轻放在岸边。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敢去想这双温柔透亮的眼睛是因为我瞎了的。我也不敢去看她的脸，那样的惨白，我还记得她在阳光下的脸，红润透亮，白皙胜雪。她银铃般的声音好像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那个想杀我的女子和小阮不是一个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千千万万遍，但是最后一个铁的事实击破了这样的自我安慰：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小阮会来到我的府邸了。
　　她从一开始走进府邸，就是为了杀我。她是在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知道了我的命门。这些我都猜到了。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用换面术来同我决斗。如果她没有用换面术，如果我知道她是小阮，我会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做呢？
　　天空中忽然飞来一只大鸟，全身雪白，他停在我身后。我的背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织扔给我一本书，“主人，我醒了之后你人就不见了，你害我找了你好久！不是说去赴战吗？我知道你一定没问题，但是以防万一我给你去偷了这本东西，这是兰溪村的人写的东西，我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准备对付你的女子写的战术圈套什么的，你看完再去同她打，就事半功倍了。”
　　“早就已经结束了。”我背对着他说。
　　织听出我声音的异样，他朝我慢慢走近，当他看清躺在地上的女子的容颜时，他潜意识地化作了一只小狗的模样。
　　“小阮怎么了？”
　　他原本以为小阮是睡着了，直到他闻到血腥气，他开始发狂般地叫唤起来。
　　我淡淡地道：“她骗了我们，她是要杀我们的，你什么都不知道，织。”
　　“小阮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你告诉我！”他大声吼道。
　　我的力气似乎用尽了，那一瞬间，我跪倒了下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小阮是我杀的，她的眼睛是我弄瞎的，她受了我三次蚀心术···”
　　“你用蚀心术对付她？你怎么能用蚀心术对付她呢！就算她要杀你，你也不能对她用蚀心术啊！你知道蚀心术会有多痛苦，你还让她受了三次。你明知道她杀不了你的，你为什么非要把她逼到死路呢？”
　　“她以前都是骗我们的，她一开始接近你就带着目的。”我自己明明心痛如绞，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织说这样的话。
　　织忽然变成了一只白虎，他龇着锐利的牙，口中发出愤怒的啸声，然后朝我冲过来，他咬住了我的手臂，我一点没有闪躲，他本可以咬下我手臂上整块的肉，但是他在最后松开了牙齿，我的手臂鲜血淋漓。
　　他的眼中忽然生出泪水，我从未看见他的泪水，他用一种温顺又无奈的语气对我讲：“小阮没有骗我们，她对我们是真心的。你去摸她的胸口，她胸口还放着要送给我的红绳带。”
　　我不相信，但是我的确摸到了那根红绳带，是编织好了的红绳带，沾染着她的血。
　　“最后一次她来送酒的时候，我就看见她胸口有一根红绳带了，所以我问她拿，她说她没做好。”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我捡起了地上织扔给我的那本书，织看不懂人类的文字，我却认识这是小阮的字。前面都是对付我的战术、布局，但是后面的几页零零落落地记下了那些同我有关的事：
　　“师姐死的时候，我就在他府邸的门口，我听见师姐痛苦的呼喊，但是我却救不了她。”原来清猗是小阮的师姐。
　　“我知道如果找不到他的命门，根本没有对付他的希望。他捏住我的脖子提起来想要试探我，我知道这时我必须忍着。”
　　“今天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我知道了他的命门。我应该在药草里下点毒的，但是脑子像是忘记了一样。”
　　“我试探他：如果可以，我和村子里的人可以每天一碗血地供着他，只要他不再杀人就好。但是他说兽的欲望无法克制，他不可能不杀人。”
　　“有时候，我会有些怀疑竹公子同饮血兽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命门，其实可以不再去了，但是万一我突然消失，他反而会起疑心，来兰溪村找我的。”
　　“他一连杀了四个人，我们临时决定要将行动提前。我想起织来，织从来没伤害过人类，我不想织跟着他遭殃，我送了他两坛烈酒，我知道他不会喝酒的，希望织喝了可以醉过去。其实，织的红绳带我早就编好了，我想拿出来给他系上的，但是我又想到明天，如果他的主人死了，他大概是不会要我的红绳带的。”
　　“我想我还是用个换面术为好，这样他不会知道我骗了他的。其实今天白日去他的府邸时我很想告诉他真相，我想告诉他我就是想杀他的人，我也很想问他，可不可以不要杀害村民。
　　但是我又想我算是他的谁呢？他为什么会为了我做出牺牲？
　　明日我们都会全力以赴的，如果他没有被我杀死，那我一定是死在他的手上。
　　我对他来说会是个陌生人，他不会知道我是小阮的。小阮在他心里还是这么好。”
　　我看完以后，对织说：“这是小阮的东西，你去把它放回原处吧。”
　　织衔着那本书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