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赤辰砂

4、缘回(上)

　　04 缘回（上）

　　夜叉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青坊主隐隐有些不安。

　　前几天夜叉突然吻他，他只当他是在耍性子胡闹，最终也只是拿禅杖来敲了敲他的脑袋警告他不许乱来。而夜叉大概也觉得对打一场的话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于是最终也没有继续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老老实实缩了头闷在一旁啃兔肉。

　　至于一天前……

　　青坊主一直没有告诉夜叉自己四处游历时所做的是什么事情，一来是怕刺激到夜叉，激起他杀戮的欲望，二来他这么做是怀有一点私心的。

　　数百年前，他叛佛门，负青灯，孑然一身下山入俗间。
　　青坊主仍然记得下山那日所见的被捆在刑柱上奄奄一息的那个年轻人，他明明已经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却仍不忘挣扎着抬头去讥笑嘲讽那些抓他的人。
　　他的仇家找不到证据将他告上衙门，又不能直接杀了他，只能咬牙切齿地想尽办法来折磨他。
　　青坊主看见了他身上背负的众多杀孽，于是在周围百姓的惊呼声中，他亲手上前了结了他。
　　僧袍染血，他破戒成妖。
　　“悟法负青灯，破戒济苍生。”世人如此评价他。

　　所幸他的一身修为并未因此散尽，这百年来他四处游历，替百姓斩妖除魔。除却这一点不同，他仍旧保持了身为出家人的一切习惯，度化苍生、寡欲清心。
　　直到百年后，他再度遇上了他。

　　夜叉身上依稀还留有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只是眉间聚起的戾气更重了，眼底的杀意和恨意更浓了，身上背负的杀孽更是数也数不清了。
　　青坊主一看便知他是由于在地狱沾染了太多冤魂厉鬼的妖气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时刻保持着头脑的冷静不被控制，可见他心内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替他暂时压制住了狂躁。
　　他有心度他，就默许了他的跟随，暗地里用禅杖的力量压制住他的戾气，不让他再到处去杀人。

　　一天前，他们下山进村。
　　青坊主原本打算避开夜叉，迅速解决掉那只惹得村里人心惶惶的恶鬼，不料夜叉轻易地就寻到了他的踪影，并且一声不响地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看完他动手除妖的全过程。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破的戒？”

　　“我一直以为你是由于那日为救我，口出妄语而破的戒。”

　　“所以你一直留我在身边而不杀是为了什么？”

　　“愧疚？愧疚什么？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本大爷的事吗？”

　　“本大爷不需要你这个臭和尚的同情，当初就算你不杀我也早晚会有人杀我，我早就有这种觉悟了，哪里用得着你现在怜悯。”

　　“要杀就杀别这么磨唧。”

　　“啧，像你这种冷冰冰的家伙最讨人嫌了。”

　　那日他说过的话犹在耳旁，之后他便消失了，直到今天都没有出现。

　　灰幕般的天空凝重深沉，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风掠过灌木丛，吹拂起林边端坐之人银灰色的长发，几滴冷雨落下来，在那人白色的宽袍上点出几点深色的印渍。
　　青坊主抬手按了按斗笠，起身，沿离村时的路往回走去。

　　他屠了一整个村。
　　夜叉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寻回来似的，好整以暇地抱着手站在瓦砾堆上斜睨着他。
　　青坊主握紧禅杖的那只手在颤抖，好半天，他才强压着怒火缓出一口气。
　　一天前还熙攘热闹着的村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鬼村。
　　雨滴落下来，冲刷着空气里拼命挣扎着飞扬的灰末，也不知那是木炭的灰渣还是人的骨灰。废墟间残留着几处还未烧尽的红色灰烬，在雨中苟延残喘，彰告着昨夜的罪恶行径。
　　夜叉的头发上、角上、脸上全都是血，酒红色的头发被染成绛红，双目赤红，周身围绕着浓厚的杀气。

　　“你这恶鬼。”
　　“对，正是本大爷。”夜叉似乎很高兴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歪头欣赏着他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本大爷乐意。”说着，夜叉抬起脚来碾了碾身边早已冷却的一具男孩的尸体。
　　青坊主低头一合手，“你若是恨贫僧，尽可以来杀我，但请放过那些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放心，臭和尚，本大爷不会杀你的。”夜叉这样说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咬着牙补充道，“只不过是想让你也尝尝珍视的东西被毁在眼前的滋味罢了。”
　　青坊主没有接话，他的身边有风拂动，气旋以他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变强、扩大。他手中握的禅杖散发出金光，斗笠被风卷起在半空中，露出他隽秀的面容。
　　雨势愈发急了。

　　看着青坊主的变化，夜叉身上也开始冒起了缕缕黑气，他执起戟，收起了那幅散漫的样子，他知道，那和尚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了。

　　“夜叉，你杀孽深重，为害苍生，你可知罪？”青坊主眼眸里的金色浓烈起来，如同两簇跳动的金色火焰。
　　“打便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夜叉抬手就将戟举到半空中，戟尖的水球疯狂旋转起来，周遭的雨水全被吸引过去，黑色的妖气缠绕其间。
　　与此同时，青坊主将禅杖笔直地往地上一掷，他的面前登时金光大盛，禅杖上的铜环在风中疯狂地来回摇动，撞击出冰泠泠的清脆声响，这响动很快便被天空中突如其来的雷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