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赤辰砂

3、缘生 03

　　03 缘生

　　从见到他眼睛的那一刻起，夜叉就认出了他。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却又似乎蕴含了世间一切情感的淡金色眼睛，跟那个雨夜里寺庙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几百年来未曾变过。

　　夜叉生前是个活在黑暗里的人，是贵族们花钱买凶的工具，他们这些人注定活不长久，杀戮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
　　他结下的仇人太多，即便那日青坊主救了他一命，日后还是落得被人追杀丧命的凄惨下场。
　　死后的他毫无悬念地下了地狱，铜柱烧烙、火海刀山、血池油锅，日复一日折磨着他的□□与神经。他无数次挣扎在崩溃边缘，又无数次被酷刑激起心底经久潜藏的仇恨，如此往复，使得他将在人世间的种种记忆通通淡忘了，甚至连自己死去的细节都记不清楚了，唯一还牢牢印在脑海里的就只剩下了那双眼睛。
　　仇恨和不甘重新塑造了他的人格，把他扭曲成一个嗜血的怪物，杀戮和掌控成为了他最大的乐趣来源。
　　他蜕变成了无恶不作的恶鬼。把地狱闹了个翻天地覆之后，他终于脱离了桎梏，重现人间。
　　他杀戮成瘾，似乎只有四溅的新鲜血液和人类惊恐的表情才能让他血管里的躁动平静一会儿。

　　夜叉不是没有期待过，只是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他居然真的还在。

　　“哗啦——”
　　阳光在波动的水面上跳跃成点点金光，已是初秋，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敛去毒辣，空气中融化开恰到好处的暖意。
　　青坊主赤身站在澄澈的溪水中，不紧不慢地撩起水花沐浴，湿透的银发顺着他的后背垂下来，飘散在水面上，身上的妖纹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愈发妖冶。
　　不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榉树上，夜叉斜靠着树杈歪坐着，透过重重黄绿相间的树叶看着青坊主的背影发呆。

　　自那日相遇以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四处漫无目的地游荡。
　　夜叉本是出于好奇，想跟来问他几个问题，没想到这臭和尚的嘴严实得很，别说逗他说话了，能让他眼神里呈现点波动都难。
　　至于青坊主，大概原本也是打算度化夜叉的，没想到这家伙不但主动跟过来了，还缠着他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
　　于是这一鬼一僧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走在了一起。

　　眼见着青坊主转身蹚着水朝岸边走来，夜叉单手一撑树枝，跳下树去。
　　那和尚既然沐浴了，那下午多半是要打坐念一下午经书的，无趣得很。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夜叉就离开他，自己跑到别处去寻乐子。

　　夜叉回来的时候夜已至，青坊主很早就堆好了篝火，此刻正端坐着在跳动的火焰前闭目念经。
　　夜叉手一抬，将一包荷叶包裹的热气腾腾的白饭团丢到青坊主身边，拎着还不断挣扎的两只野兔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

　　明知道青坊主戒荤腥，最看不得他杀生，夜叉还偏要表演给他看。
　　兔腿被他活生生撕扯下来，那可怜的兔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拼命地在夜叉手里挣扎，断腿处的鲜血喷涌四溅，尖利的惨叫声直穿人的耳膜。
　　夜叉欣赏了一小会儿兔子临死前的血腥模样，然后化出鬼爪毫不留情地刺进那小活物的胸膛。
　　尖叫声戛然而止。
　　手掌被温暖柔软的内脏包裹着，粘稠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淌下，夜叉一口咬在还未气绝的兔子的喉咙上，尽情享受着滚烫的鲜血滑过喉咙的感觉。

　　做这些事的时候，夜叉不停地偷眼瞄着青坊主的表情，他知道那和尚即使是闭着眼睛也会知道他在干什么。眼不见心不烦，但是听觉和嗅觉骗不了人。他满意地看到青坊主微微皱起了眉。
　　“喂，和尚，你都已经成妖了，还那么在意那些劳什子的佛戒干什么？”夜叉舔舔嘴角的血迹。
　　青坊主不言语，兀自念经。
　　“你既然这么诚心求佛，那怎么还会破戒成妖呢？真是虚伪。”
　　听到这句话，青坊主终于睁开眼抬头看他，同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篝火里霹啪炸开几簇火星，夜叉一时没听清。
　　“你说什么？”
　　青坊主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可是他脸上稍纵即逝的一点与平时不一样的表情还是被夜叉敏感地捕捉到了，夜叉忽然来了兴趣，丢下手里的兔子，一步跨过火堆凑到青坊主跟前。夜叉用沾血的手指拈起青坊主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生为人，可度人间百姓脱离苦海；生为妖，亦可度世间万物轮回不苦。佛自在心里，与贫僧身为何物无关。”
　　青坊主轻轻抬手拨开了夜叉的手，难得认真地回答了他一次。

　　夜叉心里不知怎的就窜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他粗鲁地掰过青坊主的下巴，强迫他与他对视。
　　“本大爷之所以甘愿一路跟着你，是因为爷在这世上认识的活物就剩下了你一个，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和尚，要么不开口，要么开口就是你那些苍生百姓，完全没把本大爷放在眼里是不？！”
　　青坊主平静地看着他。
　　脸上被用力过猛的夜叉划开了一道口子，此时正往外渗着血。
　　夜叉本就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此时一动气，更是恶从心中起。

　　你不开口，那我就逼你开口；你不看我，那我就逼你看我；你心念着百姓，那我就杀尽你所悉心呵护的；你欲一心向佛，我偏要你破戒成魔。
　　毫无预兆的，夜叉狠狠咬上了青坊主的唇，舌尖霸道地在他口齿间侵犯、肆虐。
　　青坊主猝不及防，终于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