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赤辰砂

5、缘回(下)

　　05 缘回（下）

　　随着青坊主低声念诵经文，禅杖底部源源不断地冒出经书一般的条带，一接触空气便迅速化为金色的绳索，往夜叉的方向卷去。
　　夜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一抖长戟，那团巨大的水球就裹挟着劲风直直砸向那些绳索。
　　那绳索仿佛有生命一般，灵活地自行缠绕成结，织出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绳网，挡在青坊主的面前。
　　水球在绳网上旋转着，气势不减反增，而金色绳索也在不断地从禅杖底部飞出，一层一层交错叠在那张网上。
　　一时僵持不下。

　　但这平衡并没有维持多久，毕竟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到底还是夜叉的霸道略胜一筹，光网坚持了没多会儿就败下阵来，“澎！”地一下炸开，四散化作一大蓬星星点点的金光。
　　青坊主被水球迎面砸个正着，他只来得及持杖徒劳地一挡，就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拍在村口一棵被烧得只剩下了焦黑树干的柳树上。
　　这一下摔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五内受损，他当场咳出一大口血来，顺着树干滑落下去。
　　还没等青坊主完全瘫倒在地，夜叉就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一把扯住他的领口把他按在树上。
　　“咳……咳咳”青坊主嘴角不断往外溢着血，胸前的素袍很快就被染红了一大片。
　　夜叉的脸色很不好看，身上的黑气更盛。
　　“死和尚，你是故意想让本大爷杀了你吧？你不是要杀我么？那昨天对付那妖的本事怎么不使出来？”
　　青坊主紧紧闭着眼睛，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仿佛在笑。
　　“谁说……贫僧打算杀了你……咳咳”他的嗓音沙哑破碎，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夜叉还是第一次在青坊主的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不由愣了愣。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里，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死和尚你对我做了什么！”
　　夜叉的身体突然不再受他控制，他身不由己地松开青坊主，退坐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暴雨倾盆，天边不时划过几道耀眼的紫电，和着滚滚的惊雷炸开在半空中。青坊主强行支撑起软软的身子，背倚着树，勉强保持他一贯的坐姿。
　　夜叉看向他的眼睛。
　　又是那种眼神，平静的、无欲无求的、让人看了就莫名心安的眼神。
　　雨水冲刷着夜叉身上的血液，同时也冲刷着他有些发烧的头脑，他短暂挣扎过后，大概猜到了青坊主在干什么。
　　夜叉坐下的地方是一个以他为圆心画成的符阵，这符阵与夜叉身上的妖气相克，牢牢地缚住了他。
　　青坊主确实没想过要杀了他，他刚刚与他对打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真正的目的是引他跨入这早就布好的陷阵。

　　“这是你引来的天劫？！”

　　每一条死在夜叉手上的性命都会在他的灵魂上记上一笔冤账，无论是他生前的，还是他成妖后的。他杀戮得愈多，这些冤魂对他灵魂的影响就愈大，乃至侵蚀他的理智，激发他暴虐的情绪，非杀人嗜血不能解。
　　如此循环往复，夜叉便在这杀戮的泥沼里越陷越深，终于无法自拔。

　　“咔——”又是一道闪电直劈下来，天地间瞬间被照亮，夜叉所处的符阵纹路上金光大盛。夜叉浑身都被金光环绕，他身上的黑气开始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来，仿佛是惧怕那金光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外散去。
　　夜叉生生扛下这份痛楚，发出低沉的怒吼声。

　　无论在世人还是除妖僧人的眼里，他夜叉都是个活该万劫不复的恶魔，他们都恨不得先杀他为快。唯独青坊主待他不同，那个愚蠢的和尚，一门心思地想要感化他这恶鬼，度他向善。
　　为了替他除却这身罪恶，他甚至不惜冒着被雷劫灭顶的危险，擅自引来了天劫，祈愿上天放面前这恶鬼一条生路，赐给他一个洗刷罪恶的机会。

　　天罚既是青坊主引来的，他的情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冷汗不断顺着他滚烫的皮肤从他的额角滑下去，滑过他紧紧闭着的双眼，和着雨水滚落。他用了几乎全身的妖力来维持那符阵的形状，嘴角的血迹本就未干，此时又添了新的。

　　本应在初春炸响的惊雷被人为改写了轨迹，连绵肆虐的暴雨冲洗着大地，罪恶被掩埋在地底，蛰伏的生命迎来新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坊主甚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昏倒在地的，大量的失血让他有些神智不清，朦胧之中似乎有个人影在向自己走来。
　　哦，对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刚刚似乎是为那恶鬼引劫来着，此刻那恶鬼魔念已去，执念未尽，大概是该来取自己性命了吧。

　　尖锐的利爪抚上他细嫩脆弱的脖颈，青坊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便无牵无挂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日后，你不可再造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