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章八】——断忆 「……真是 ...

  •   「……真是难得的夜景啊,如此清明的月光已是许久不见了呢。」
      一身素白的青年闲闲地半卧在走廊的木板上,及肩散开的黑发反射着绸缎般的光泽。
      青玉般剔透的夜空当中,独独挂了一轮盈润的白月,皎洁的月光如柔水般轻流而下,于沉睡的大地上悄悄拢下一片朦胧的静谧。
      「哼,无聊……」
      斜倚在廊柱上的青发神将冷哼一声,水蓝的冰瞳中透着甚不耐烦的神色。
      「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晴明。」
      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手,青龙直起身,作势欲走。
      「哎呀~犯不着这样泼我的冷水吧,宵蓝。莫非神将的心肠都是铁铸的么?……是这样的吗,红莲?」
      脸上挂着与嘴里倍受打击般的语气截然相反的悠然浅笑,晴明转而又向静立在树影中的红发神将抛去一问。
      「嗯?」
      本来也是被晴明召唤才不得已从异界出来,红莲不由一愣,他根本就没有在意晴明与青龙说了些什么。
      「晴明!你要是想说什么就直说好吗?别绕弯子了!」顶上的屋檐突然插进一个清脆的童音,扎着橙色长辫的风之神将探下了半个身子,紫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下面一脸悠然的晴明。
      「呵呵,不要心急啊,太阴。」看着那孩子气的举动,晴明释然一笑,墨玉般的瞳眸里敛起那清柔的月光。
      「月有阴晴圆缺,盈满则亏。而人类也莫不是如此吧……」
      「晴明,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玄武从太阴旁边探出了头,略显稚嫩的脸庞显出不合外表的老成。
      「呵呵,但是,即便是我,那一天也是迟早会来的吧?」
      「……」
      在场的神将们闻言不由心头一震,这一点是理所当然,而他们却是当真从未认真想过。
      抬首向那位由他们承认的独一无二的主人仔细望去,只见那清朗的玉容在雪般白衣的衬映下,静沐于月色之中,竟凭空添了一份隐隐约约的沧桑。
      ********************************************************
      「……魔君!魔君!」
      恍恍惚惚间耳边传来连声的吵嚷,细长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魔君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起、床、啦~~!懒虫!——嘿咻!」
      瞧见魔君犹还睡眼朦胧,昌浩抓紧床单的边沿,猛地发力一抖,便将那白色的毛球掀上了半空,滴溜溜连翻了几滚,才‘扑通’一声又落回到床上。
      「好疼啊,昌浩!太过分了,居然搞偷袭!」
      终于赶走了睡虫,魔君在被单的纠缠中挣扎着,发出不满的抱怨。
      「那我可不管~!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要上课呢!」双手叉腰站在床边,昌浩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我知道了啦。」自知理亏,魔君只好乖乖地跳下了地板。然而转身看着少年那生龙活虎的身影,红眸不由一晃,思绪便重又飘飘忽忽地飞回到昨夜的梦魇之中。
      *************************************************************
      人类与神将,终究是不同的。
      不管拥有多么长的寿命,拥有多么强大的灵力,人类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走到天命的尽头。如此浅显简单的道理,十二神将却是在晴明即将临近天命之时才真正明白过来。
      明明是那么健朗的身体,看似涌之不尽的强大灵力,总使神将们无意识间将晴明与普通的人类区别开来,那一刻似乎应该是遥遥无期的。可是,待到要真正降临的时候,晴明还是像普通人一样地倒下了。
      就在十二神将的面前,死亡决绝地宣告了属于安倍晴明的时代的结束。
      「昌浩君,我…要走了。」
      隔着竹帘,只能隐约看见外面那个跪伏在地的模糊身影,少女犹豫着说着不得已的事实。
      「嗯。这些年屈尊委居于陋舍,真是辛苦您了,大公主殿下。」
      冷静的不能再冷静的话语,看不见那少年此时的表情。
      「……」
      纤细的手指搅紧了缎带,精致的刺绣突兀地映着苍白的肌肤,青色的静脉隐隐凸现。华袖中探出的右手光滑如脂,丑陋的疤痕早已消失不见。
      朱唇轻启,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泪珠无力地滑落,在华贵的彩帛上砸出暗色的晕斑。
      「——叫我彰子!」
      少女清脆的嗓音犹还恍惚响在耳边,而现实却早已按照注定的轨道行进而去。那些微薄的乞冀在命运的车轮下被无情地碾碎,就连一声细弱的惨鸣也来不及发出。
      晴明离世第三年,藤原彰子正式入宫。
      *************************************************************
      「早安,昌浩!」
      远远瞧见了正走过来的昌浩,彰子停下了脚步,深水蓝的制服短裙恰到好处地描摹出女孩子青春亮丽的身形。
      「早啊,彰子。」
      应声回答着,昌浩赶上了彰子,两人一起向学校走去。
      「作业写完了吗?」
      「那是当然,不过,数学最后的两道题确实有些难度呢,足足花了我两个小时。」
      「嗯,我也差不多,毕竟是最后的压轴题啊。」
      「今天老师应该会讲解的吧,下周就是期中测验了。」
      「我也这么想呢。」
      稀松平常的聊天被悄悄尾随而来的魔君尽收入耳,望着朝阳下两个孩子脸上洋溢的笑容,晚霞般的瞳眸中却是另一番沉思的神色。
      这样的安宁,与那记忆里的过去相比,是怎样的一种奢望,怎样的无论如何都无法乞求得到的珍宝。
      **********************************************************
      突然一阵心悸,少年的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拿不住手里的卷轴。
      「昌浩!怎么了?」
      眼见昌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直守在旁边的魔君立刻凑近前来,绯色的瞳孔里透出紧张的神色。
      「……没事,我没事。」放下卷轴,右手按住胸口,昌浩努力控制着呼吸,待心跳渐渐重归于平稳后,这才轻舒了一口气,脸上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
      「真的没事吗?」看着那面上并不轻松的神色,魔君怀疑地追问道。
      「嗯,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拉,魔君。——差不多是时候该出去了。」
      像是不想被看出略微的心虚,昌浩干脆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开始收拾散乱一地的书册和卷轴。
      「……」望着烛光里昌浩虽然略有成长但仍显单薄的身影,一贯毒舌的魔君反而在此时沉默了。
      那一日,它是知道的。
      那一日……
      晴明辞世。
      复杂而隆重的葬礼仪式之后,昌浩一个人悄悄地不知躲去了何处。
      当它一路细细寻过来时,却在晴明生前的房间里发现了昌浩。
      那个孩子笔直地端坐在桌案前,盯着对面空空如也的蒲团发呆——过去「狐狸爷爷」经常坐在那里故意欺负最小的末孙,然后看着可怜的孙子青筋直冒而自己却躲在扇子后面偷笑。
      记忆里的色彩尚还鲜明如初,然而现实却早已物是人非。
      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天气却是出奇的晴朗。
      云朵在湛蓝的天空里变幻着莫名的形状,散漫地随着风慢慢移动。太阳一如往常地挂在天上,却是显得异常的刺眼,像是要揭穿所有伪装的坚强,将失却的悲哀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树叶在和风里无奈的沙沙作响。
      屋内是久久不变的寂静,沉重得令人感到几欲窒息。
      见到如此情景,就连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此,也就只有什么也不说。
      它隐去了身形,默默退守门外。
      之后的之后,一切重又安定下来。
      该走的走了,该留下来的依然还在。
      但是,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内在的某样东西已经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持续不断的苦修,数不清的战斗。
      当时寄居在安倍家的彰子失去了晴明强大的庇护,在穷奇之祸中留下的不可消除的诅咒一时间吸引了大量来自黑暗力量的觊觎。
      而那个孩子却在那时毅然决然地接下了几乎所有的担子。
      坚持着,战斗着,跌倒了再爬起来,从未有过任何的犹豫或退却。
      这一路怎样的坎坷,它比谁都看得更为真切,记得更为清楚。
      所有的所有,只为那个曾经童言天真的承诺。
      「爷爷,爷爷。」
      小小的手扯了扯老人宽大的袖角,银铃般的童音在身旁响起。
      「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像爷爷这样厉害的阴阳师,这样就可以帮爷爷的忙了。」
      「哦,好啊。」
      稍稍有些惊讶地看着孙子稚嫩可爱的小脸,老人不由欣慰一笑,额上的皱纹舒展成慈祥的菊花。
      「那么,约定了哟,昌浩,快点长大吧。」
      「嗯,一定哦。」
      那个时候,保持着神将本相的他也在旁边,唇边微微牵起一丝笑意。
      这一老一小的温馨他已是尽收眼底。
      然而,也仅此一眼,即已定格为回忆中永不泯灭的画面。
      幸福,美好。
      却再追不回来了。
      收回有些飘忽的目光,眼前那纤细的少年与记忆里稚气的幼童重迭在一起,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便禁不住有些隐隐作疼。
      红光闪过,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了昌浩略为冰凉的额头,低沉而好听的男中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熟悉的气息立即从后方绕上了全身。
      「不舒服的话,就不要逞强了。如果到时你累到爬不起来的话,可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哦,孙子。」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孙子。」
      熟悉的曾经的禁语,一直坚持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昌浩闭上眼睛,感受着从那掌心沁出的点点暖意,白皙的面颊渐渐恢复到正常的红润。
      「……红莲,你说,彰子她……会不会恨我?」
      不知为何,突然从心底冒出了一个埋藏很久的模糊念头,惴惴的有些沉重,不经意间就从嘴边泄露了出去。
      「为什么这样说?」略有些诧异于昌浩的问题,红莲伸手将少年的身体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以便清楚地看着此时他的表情。
      「……消去诅咒,却促使道长大人将她送进皇宫。——我知道的,这根本不是彰子的愿望。可是,可是……我不能就那样看着她一直受苦。我说过,一定会保护她……我真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昌浩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那红发金眸,清亮透彻而无一丝一毫的杂质。
      「我自己心里清楚,是我对不起她。」
      昌浩抬起手,纤长的手指轻轻触到红莲额上隐隐闪亮的金箍,光滑而冰冷的封印气息丝丝侵袭着白皙的肌肤,指间的动作便不由一涩。
      「所以,如果彰子真的会恨我的话,那也并不怪她……其实,真正明白自己想法的人,也只有我自己吧。只是,红莲,我只希望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绝对不要……不要做多余的事……」
      ……不要你受到多余的伤害……
      眼神略一犹豫,未完的话便滞在嘴边。昌浩的手从金箍上滑下,落到那英俊的脸庞上,轻柔地抚过金眸的眼角。
      「昌浩……」
      脸上传来温温的触感,红莲怔怔地看着昌浩有些意外的举动,心头不由涌起莫名的悸动,却更有些隐隐的不安。于是伸手捉住那细柔的玉腕,顺势轻轻一拉,便将少年稳稳拥入了怀中,并且宠溺般地揉了揉昌浩的头发,指腹间感受到那青丝的顺滑细腻。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一时胡说而已,不要在意。」
      任由红莲翻乱了自己的头发,昌浩轻轻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重又闭起了眼睛。
      然而,早已洞悉了掩藏在眼睑下的疲惫,红莲不由微微蹙眉,遂抱起昌浩移步至塌上。
      「今晚就不要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夜巡的事暂且交给其他人吧。」
      商量的句式,却是不容驳回的笃定语气。
      「嗯……」
      明白那话语里隐含的担心,昌浩最后还是顺从地应了模糊的一声,继而一心一意地沉入了那似海般深邃的温柔之中。
      听着昌浩逐渐平缓的呼吸声,红莲的心情却并没有随之放松下来,反而沉甸甸的颇有堵塞之感。
      「多余的事吗?……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呢,昌浩?」
      这孩子,必定是有什么事还瞒着自己吧。
      隐隐这样觉得,红莲搂着昌浩的手臂暗地里又稍稍紧了几分。
      明明知道不会被听见,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凑近了少年的耳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傻瓜,无论如何也只有你,我是绝对不会放手不管的。」

      「嗯,约好了,明年夏天,一起去贵船看萤火虫吧。」
      「彰子,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你早点休息吧,不用等我,彰子。」
      「这些时日屈尊居于陋舍,真是辛苦您了,大公主殿下。」
      「衷心祝贺您,两日之后就要入宫了。」
      竹帘之外,模糊的人影跪坐不动,而言语之间却渐渐转变,褪去了明快的直爽,最后仅余淡漠的敬语。
      帘内,女孩已是泪流满面。
      「昌浩……」
      叫我的名字,叫我彰子啊!
      什么公主,什么女御,我根本就不想要。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看萤火虫,只想听你用你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如果,这是祛除诅咒的代价,那我宁愿一辈子忍受痛苦的折磨,也不要换得这样的结果……
      晶莹的泪珠成串落下,于虚空中激起无形的涟漪,层层荡开了去,四周的事物便如融雪般逐一消弭,点点消零在昏暗混沌之中。
      突然,有一声轻叹自冥冥中传来,犹如玉碎。
      「……谁?」从哭泣中抬起头来,彰子四下里望去,心中泛起一丝惊异。
      「……可怜啊,可怜的孩子……」
      一团银白的光亮迎面涌来,柔和而不刺眼,其中隐隐显出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影。
      「不要害怕,我并无恶意。」像是察觉到彰子略微的后退,银光逐渐收敛,最后只余一圈淡淡的光华笼罩在来人身上。
      「你是……谁?」彰子定定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却被那银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月白的纯色十二单,没有任何的花纹绣饰,无形中却透着一种华贵的气质。长及地面的柔发散开,竟是与月光无异的银白。但那女子的面容却像是隐在了余光之中,教人无法仔细看清,犹见一抹朱唇,如桃花般的嫣红。
      「……这个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呢,重要的是……」
      慢慢走近少女跟前,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那桃花带雨的脸颊,替她拭去了残留的泪痕。
      「我寻着这发自灵魂深处的悲泣而来。你的声音,你的愿望,我已是一清二楚。」
      「……声音?愿望?」
      如同被引诱着一般,彰子喃喃重复着那玉声的话尾,瞳中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对,你的愿望。——安倍昌浩。」
      桃色的唇微微挑起一点幽雅的弧度,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只见彰子浑身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扣入掌心,隐约渗出点点殷红。
      「啊,不可以这样,彰子,不可以这样。」疼惜般地俯身掰开少女的双手,纤纤玉指轻点在彰子的柔唇之上,银发女子摇了摇头。
      「无论怎样,都不可以伤害你自己啊。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昌浩……」
      少女惨白着脸,迷茫的眼眸里再次溢出冰冷的泪水。
      「唉……我说过的,错不在你啊。」轻叹着,女子温柔地揽住彰子,抚着那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这便是命运……你不过一介弱女,又如何挣脱得了这权贵的枷锁?」
      「……这是我的命吗?」
      无助地揪紧了那月白的袖角,彰子惶然抬起头,身体在绝望地颤抖。
      「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我尚还能尽我之力替你挽回一点改变……只是,你是真心希望摆脱这束缚吗?」
      「……改变?」
      话音未落,少女的瞳眸里闻声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是的,只要你愿意与我订下一个小小的契约,我便回应你,打破枷锁,让命运按照你的心愿重新开始……怎样?你愿意答应我吗?」
      「……」彰子沉默地闭上眼睛,泪痕在憔悴的花容上纵横交错。
      一瞬间脑海里翻飞过无数的记忆碎片,惟独一个少年的身影愈加显得清晰起来,那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
      ……昌浩……昌浩……
      不知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早已扎下深根的思念趁此间在灵魂里疯狂地抽长着藤蔓,渐渐压过了垂死挣扎的理智。
      再度睁开眼睛,少女神色凄婉决然。
      「……我答应你。」
      无论什么代价,尽管拿去吧,只要能让我再见到他……
      桃唇的弧度越发幽雅,女子应诺执起了彰子的右手,缓缓低下头印上一吻。
      一种奇异的触觉沿着手背迅速蔓延,爬过整个手臂,直至最后遍布了全身。少女的神智在那侵袭之下渐渐麻痹,眼前一时天旋地转。
      「你答应我了,藤原彰子。我会依言给你所想要的,但是,要记住啊,绝对绝对不可以反悔哦,否则,你将更彻底地失去所有的一切……」
      女子的话语随着晕眩渐渐远去,模糊间彰子只来得及依稀望见银光乍起,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倏然睁开了眼睛,随即进入的是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刚才的……是梦吗?」
      周围一片昏暗之中,家具的摆设依稀可辨,仍旧是宫廷储妃的厢房。
      慢慢坐起身来,彰子回想起方才恍惚发生的一切,不由一阵忡怔。
      右手犹还有些奇怪的感觉。
      仔细看去,只见一个细小而繁杂的银色花纹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又立刻隐入肌肤,彻底消失不见。
      彰子惊异地用左手捂住嘴,生生压下喉间的惊呼。
      「原来……不是梦……」
      屋外,辰星廖落的夜空里,一弯狭如伤痕的月钩默然西坠,一只细小的白色飞虫挣扎着飞起,无望地觅向那遥不可及的清冷光芒。

      一滴透明的水珠从倒挂的岩笋上渗落,掉入下方的静湖里,激起幽幽涟漪。
      湖水中央,一团银白色的光亮正慢慢熄灭,重又现出那一身月白的女子。
      纤细的脚踝浅浅地浸在冰冷的湖水里,长长的银丝如月光般流洒。
      「呵……真是意料之中的顺利呢。」
      白袖微掩,遮去淡红的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玉指轻弹,一颗乳白色的玉珠划过一道斜斜的圆弧落入水中。
      只见平如银镜的水面赫然显现出两处建筑的影像,一处为皇宫所在的一条街,而另一处却是再眼熟不过的阴阳师住宅——安倍府。
      「无论是谁,其心必有无法褪尽的黑暗,因而终生在光与暗的夹缝中挣扎……这真是人类的一大悲哀啊。」
      「………………」
      忽然从水边一角阴影之中隐约响起一阵窸窣的响声,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
      瞥一眼那一隅角落,女子轻轻一笑,笑声里尽是不屑之意。
      「哦,不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呢。你们的要求我是不会忘记的,不过,欲速则不达,若想送死的话,我也不会阻拦。——不自量力的蠢货是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
      看似安抚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慑,角落里的阴影立即如寒蝉般噤了声。
      「这样才对。恰当的时候,我自会给你们一了夙愿的机会,但在此之前,就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貌似你们早就已经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了呢。」
      缓步踏上地面,女子不再理会那些黑影,兀自一人沿甬道慢慢走了出去。
      四周尽是奇形怪状的狰狞怪石,尖利的石笋倒立在岩洞的顶部,地表上低低地弥漫着森然刺骨的寒气。
      然而,对周遭的环境恍若未觉,女子信步在黑暗中走了许久,终于在前方隐隐望见了一点光亮。
      只见一面昏黄的铜镜如浑然天成般镶嵌在一处漆黑平滑的石壁上,壁前尚还布置着祭祀的案台。台上的烛火早已熄灭,那微弱的光却是从那铜镜自身映射而出的。
      女子在案前站定,抬起双手,伸入了镜下一缕淡光之中,几十只细小的白影倏然从摊开的玉掌中跃起,急不可耐地向镜中的光芒射去。
      「去吧,去吧……追寻破碎的希冀,绝望的灵魂……由此奉上黑暗的祈祷……」
      随着喃喃的念诵,铜镜晃然一亮,那些白影竟径直融入镜面,不见了踪迹。
      「啊啊,完成了。这是第一份见面礼呢……」
      收回空空的手掌,女子静静地看着铜镜重又渐渐归于黯淡。
      「人心所向的黑暗,且看你该如何领受吧……晴明的继承者,安倍昌浩。」
      氤氲的白色寒雾从地面腾悬而起,黑暗掩去了银白的容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