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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九】——闇之咒 「喂~昌浩 ...

  •   「喂~昌浩,你在看什么呢~?」
      安静到极致的图书馆里,突兀地响起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魔君?!」
      昌浩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白色毛球,不禁冒出一滴豆大的汗珠。
      那个带着红色花纹的小脑袋正若无其事凑到摊开的书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上面的附图。
      想也不用想,这家伙准是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就又溜了出来,而且一路跟到了学校。
      「你还真的是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啊,难道就不能在家里好好待上一天吗?」
      「这么说可真是过分啊,昌浩~我可是放心不下才跟过来的,多少也应该感谢我才是吧?」
      「……」
      考虑到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在场,昌浩勉强压下了想要回赠以一个暴栗的念头,转而干脆不再理,低头重新回到书本里。
      「喂~昌浩。」出乎意料的被忽视,魔君略有不甘地继续往前凑了凑,目光却被书页上的插图所吸引,「……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啊?」
      酒吞童子,飞头蛮,骨女,青行灯……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鬼怪们的画像在扉页上张牙舞爪。
      「喏,就是这个拉。」被魔君挡住了视线,昌浩无可奈何地合上书本,将封面亮了出来——《日本妖怪大全》。
      「你……看这种书干什么?」被那几个烫金的大字震住,过了好一会儿魔君才吐出一句话来。
      「唉~那还用说吗?既然你不愿说,我也只好自己找找看啊。」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昌浩冲魔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其实啊,对于你的事,我可是很好奇的哦~」
      「可是也犯不着看这样的书吧?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妖怪!那上面怎么可能有我的大名!」敏感地发觉昌浩对它习惯性的归类,魔君不满地抗议着,顺带掩饰了一点心虚。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请不要在图书馆内喧哗,魔君大人~」笑嘻嘻地拍拍魔君的头,昌浩站起身来,向林列的书架走去。
      「呐,昌浩,为什么相信我?」
      「嗯?」
      闻声转过身,却发现魔君依然停在原处不动。
      犹犹豫豫的,晚霞般的眼眸躲躲闪闪。
      「……你就没有怀疑过我吗?」
      阅览室里安静得连掉针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墙上的挂钟尽职尽责地一步步挪动着,秒针『喀嚓喀嚓』地从钟盘上迈过。
      「……这个,没有理由。」
      身体突然被轻轻地举起来,一抬眼便对上了那汪晶莹的琥珀。
      「我相信你,魔君。就和那天我遇到你一样……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额头抵住额头,轻轻蹭了蹭,安宁的笑容里包涵了一种别样的幸福。
      「我呀,没有魔君,是不行的。」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魔君怔怔得竟忘记了回答。
      绯红的瞳眸里流光异彩,恍惚间就掉进了记忆里时光倒流的旋涡。
      *********************************************
      「呜……」
      黑暗里回响着低低的悲泣。
      一点柔和的白色荧光晃晃悠悠地划过不规则的轨迹,落到一个蜷缩着的模糊人影上。
      『……不甘吧?怨恨吧?……什么都挽回不了,就只有眼睁睁看着她入嫁到无爱的地方……』
      若有若无的低语萦绕着,光点应声闪烁,渐渐渗入了人影之中。
      『……那就让他们知道,即使是神佑之下所犯的罪孽,同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去做吧……』

      「……昌浩,昌浩,醒醒。」模糊间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动作小心翼翼的,透着温柔。
      于是勉强撑开了还有些粘粘的眼皮,朦胧中只望见一片粼粼的金色海洋。
      「……红…莲?」
      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终于清晰起来,只见神将那俊朗的面容含着柔柔的笑意,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抬首即能触到对方暖暖的鼻息。隔着薄薄的单衣,红莲略高的体温隐隐透过来,却叫少年面上飞起了片片红云。
      「怎么……」不知怎的,心下竟有些慌乱,昌浩连忙从红莲怀中坐起来,脸上更是发烫的厉害,「昨、昨晚……」
      「安啦~不过是替你换了件衣裳,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哦。见你睡得熟,所以没有吵醒你。」眼见着少年的脸色堪比西红柿,红莲不忍轻笑出声,遂起身点了点昌浩发丝凌乱的额头。
      「昌浩,再不快点的话,可就要迟了。」
      「咦?——啊呀,糟糕!!」
      一语点醒梦中人,昌浩越过红莲的肩头瞅见了窗外已经泛白的天空,于是立即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扯过衣服,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唉~真是的,不管长到几岁,都改不了这副毛躁的样子啊~」不知何时已变了回来的魔君,抱着差点被踩到的尾巴,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脏的跳动在耳边如雷声般轰鸣,掩盖了任何其他外界的声音。如同真空般寂静的脑海里,惟有那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低声嗤笑。
      『……杀…杀了他……杀了那个男人……只要他一死,那些人也一个都逃不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出来了,出来了,那个男人……
      远远地望见那群从清凉殿里走出的人,那身华贵的着装在众人中尤其显眼。
      呼吸陡然变得越发粗重,身体因过度的兴奋而微微战栗,沾满了汗水的手颤抖着从箭壶中拔出一箭,拉弓,瞄准,一系列动作熟悉流畅地完成,箭尖直指目标。
      『……来吧…动手吧……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可以恢复原样……动手吧……杀了他!!!』
      蛊惑的魅声骤然拔高,尖利刺耳的尾音切断了最后一丝苦苦挣扎的理智。
      一声脆如裂帛的弦响。
      箭,不受控制地脱弦而去……

      「你说什么?!天皇陛下遇刺了?!」
      一声低呼如炸雷般响起,寮中上下皆为大惊。
      昌浩怔了一怔,手中的笔不由一顿,便在纸上渲开了大块的墨渍。
      「昌浩。」陪在旁边的魔君也难得的严肃起来,虽然对于人类的权位更替毫无兴趣,但它也还是非常清楚这种事件将会在宫廷里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听说凶手当场被擒住,好象是近卫府的一名近侍,突然发狂一样地向清凉殿攻击,射伤了天皇陛下。」
      「怎么会这样?!居然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必是连诛之罪啊!」
      「这下恐怕就连近卫府的那位大人也要受到牵连了……」
      因为官署人员杂多,口舌是非不断,却也省去了不少探听消息的功夫。
      趁着在署内走动的空挡,昌浩竖起耳朵,仔细地搜罗着各个角落里絮絮的小声议论。
      「如果是这样的大事,为何之前并没有得到任何预示呢?」
      这样小声嘀咕着,冷不防被趴在肩头的魔君一丝不漏地听了去。
      「昌浩,你是说占卜吗?」
      经历了无数的磨练,对于昌浩各方面的阴阳术才能,所有的十二神将都已不再抱有任何的质疑了,更别说是曾经最不擅长的占卜和星象了。然而,接下来昌浩的回答却令魔君着实吃了一惊。
      「嗯,似乎就是这一阵子,卦象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是吗?那么,知道原因吗?」
      「……还不清楚,不过不能排除被妨碍的可能。」
      「咦?」
      无视耳边那双瞪得溜圆的红红眼睛,昌浩径自低头向前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地对身旁的空气说道。
      「玄武,在吗?」
      「什么事,昌浩?」」冥冥中传来一丝轻微的波动,隐去身形的玄武迅速地响应了召唤。
      「嗯,想麻烦你去一趟内里探探情况,拜托了。」
      虽然在暗地里昌浩立过很多大功,但是正如字面上讲的一样,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功勋。因此,即便是倍受右大臣藤原道长的青睐,昌浩的仕途进程仍是稳定而缓慢的,直到现在,也是刚刚升为阴阳生而已。仅凭这样的资格,是不能直接进入内里的。
      「嗯,我明白了。」简略地表示接受了指令,玄武便立即离开了。
      「喂,昌浩,你在想什么啊?」待四周的空气又归于平静,魔君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头。
      「……没什么,魔君。」侧头对不安分的它笑了笑,昌浩将目光投向了渐渐有些下坠趋势的太阳,「只是以防万一。」

      入夜。
      星星如同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默不作声地俯瞰着大地。一轮饱满的圆月悬在众星拱绕之中,散发着清冽的淡光。
      忽然,琳琅的群星暗了一暗,灰色的云丝缓缓集结了起来。
      「……长吧,长吧……黑暗的源啊……」
      玉铃般的声音低低吟唱,银光随着言灵的力量涌出水面,照亮了阴沉的洞府。
      「……孤独、绝望、怨恨、嫉妒……黑暗的灵魂,黑暗的心……觉醒吧……」
      月白的袖扬起曼妙的舞姿,玉指轻掂,翠绿的念珠微微颤动着,隐隐透出暗红的光泽。
      由无形的手引导着,水面上缓缓构出繁复的五角星图纹。
      「闇之咒——鬼舞。」

      「好久不见啊~昌浩~!」
      才刚走出没多远,熟悉的雀跃声便一如既往地从天而降,昌浩颇为熟捻地向旁边一闪,只见杂鬼们一连串扑通扑通地砸在了他原本所站的地方。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彻底玩腻这一招啊?」
      望着地上挣扎成一团的杂鬼们,昌浩头上冒出了一滴豆大的汗珠。
      「啊啊~好失望啊~现在都不中招了的说~」
      杂鬼们喧喧嚷嚷地吵闹着,好一会儿才渐渐进入了主题。
      「喂喂,告诉你哦~今天来了怪东西呢,我看见了~」
      「嗯嗯,我也看见了~会飞的,白白的,啾的一下就飞过去了,好快啊~」
      「对啊对啊,好快呢~都没看清那家伙长的什么样~」
      「……你们不要急,慢慢的一个一个说清楚好吗?」对着这一通杂七杂八的混乱,昌浩不免都有些头大,而魔君则早已见怪不怪地不予理会,直接插入了重点。
      「等等,你们说的那个东西,是在哪里看见的?」
      一见魔君问了话,杂鬼们更加来劲了,越发争先恐后地说道。
      「啊~我看见的,是往那边去了~那边~一条坊~」
      「不对不对!我是在另一个地方看见的!那里很讨厌啊~关了很多讨厌的人~!」
      「嗯嗯,都是尽干坏事的人~!那些家伙,都好臭~」
      「这么说,是两个地方吗?」从杂鬼们带来的消息里捕捉到关键的线索,昌浩抬头看了看天空,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关着很多人……指的是天牢吗?今天的那个行刺者应该就是关押在那里的……」
      一丝诡异的寒气触动了警惕的直觉,只见夜空暗沉沉的一片,星星们则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一轮灰蒙蒙的独月,隐隐透着不祥的红光。
      「六合,太阴。」
      两位神将应声而现,静待指示。
      「你们先去天牢那边看看。」
      「明白了。」
      看着六合与太阴一并离开,昌浩抬手按了一下魔君带着红色花纹的额头。
      「走吧,我们现在去内里。」
      「加油哦~昌浩~!」
      「再见~」
      杂鬼们对着匆匆远去的背影叫道。

      『咚——咚——』
      有人在敲门。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开开门吧……」
      那是近日来刚刚开始有点熟悉的侍女的声音,隔着门却显得格外的沙哑阴沉。
      不可以回答,也不可以开门……绝对不可以!!
      早已察觉到异常的气息,彰子退守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攥紧了怀里辟邪的香囊,手心里尽是冷汗。
      『咚咚咚——』
      木质的门板在沉重的敲击下吱吱作响,门外的人也叫得越来越大声。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开门吧!」
      『砰——!』
      最终,随着猛烈的撞击,哀鸣不已的木门终于支援不住,轰然大开,那门扉几乎被撞得要脱落下来。
      「呵呵……公主殿下,我要进来了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侍女冷笑着向屋内跨进了一步,烛火在灌进来的风里挣扎着几欲熄灭。
      「那是……什么?」借着仅剩的一点微弱的光,彰子隐约望见侍女那长发凌乱的额头上多了两个形状模糊的突起。
      「啊啊……好香啊……好想吃……」
      桀桀怪笑着,侍女扭曲的脸上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双手,足足长达两寸的指甲上有什么暗红的东西一滴滴跌落到地板上。
      彰子悚然,战栗着想要后退,而背后却立即触到了坚硬的墙壁。
      ——已经无路可退了。
      只见那双通红的眼睛暴射出贪婪的精芒。
      「我要——吃了你!!!」
      发出一声怪叫,侍女向彰子伸出了尖利的指甲。
      「——!!!」
      再也抑不住心头狂窜的恐惧,彰子紧闭上眼睛,绝望化作哀鸣,猛的冲出了胸膛。
      ……为什么没有其他的人来?!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昌浩!!!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水色的光芒陡然降下,炸裂的神气将那侍女硬生生抛出了屋外。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冽的神气包围了全身。
      「玄武?」
      泛着淡淡蓝光的结界前,水之神将的身影赫然显现。
      「请您放心,昌浩他们应该马上就要赶过来了,在此之前,我会保护您的安全的。」
      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玄武的注意力又立马转到了门口围过来的几个人影上。
      「怎么?不止一个吗?」

      『嗷——!!』
      随着凄厉的嚎叫,胳膊粗的木栅眨眼间被撞得粉碎。
      「呀——!」
      太阴惊叫着后退,六合也同时跃到旁边,避开了飞溅的碎片。
      「这是……」
      玉黄的瞳孔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按照昌浩的嘱咐,六合与太阴赶到了天牢,却没想到首先闯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扎眼的红。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味道,地上和墙上拨洒着大片大片的猩红。
      近前的牢门上斜倚着两人,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半边身子已不翼而飞,劾人的裂口上犹还滴着紫黑色的血块,残缺的辨不出原色的着装勉强显示着死者的身份。
      他们,是本该在此值夜的狱卒。
      牢门内的一地血色之中,安静地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两位神将谨慎地靠近前去,只见那影子像是察觉到了一般立刻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
      「六合,这个人……」被那阴森的目光吓了一跳,太阴略感不安地正欲开口,却被一声厉嚎打断。
      那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直直扑过来,竟一头撞碎了坚实的木栏。
      「后退。」简洁地提醒了一句,六合唤出了银色的长枪,挡在身前。
      『唔……啊啊啊啊啊——!!!』
      兀自抱头挣扎了好一会儿,那囚犯重又抬起头,向神将们步步逼来。
      在火把明亮的照耀下,囚犯额角上有两个怪异的突起正高高耸立。

      「波流壁!」
      注入了灵力的水流一次次将宫人们弹开,然而却因为并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效果甚微。
      「唔……还没到吗?」看着那些行为反常的人类再一次围上来,玄武暗暗咬紧牙,竟感到有些吃力。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敕光临! 」
      凌空一声断喝,几道光符直射而下,瞬间便将那些宫人牢牢捆在原地。
      「昌浩!」看着旋风中出现的一行人,玄武终于松了口气。
      「对不起,玄武,迟了点。」白虎止住风,略带歉意地向玄武点点头。
      「昌浩,这些人是怎么了?」看着在缚咒下极力挣扎的几个扭曲的面孔,红莲警惕地挡在昌浩身前,绯红的斗气隐隐盘旋。
      「等等,红莲,不要出手。」伸手拦住红莲,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宫人,神色凝重,「他们,是人。」
      在场的神将们脸色为之一变。红莲的身形更是不由自主的一滞。
      只要对方是人,就绝对不能给予伤害。
      正是这一点令他们越发感到束手无策。
      「这些人是因为自身的邪念而引来了黑暗的侵袭,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天蓬、天内、天动、天辅、天禽、天心、天拄、天任、天英!」
      步法成阵,手中结印,昌浩直觉中却另感到一丝蹊跷。
      ……有些不对劲。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乌烟瘴气的人鬼混合之气中,似乎还有什么更为不祥的东西暗暗隐藏其中。
      森然诡异的寒气四处弥漫,远远近近除了黑洞洞的房屋,竟不见任何一点其他的人迹。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倘若再不动手,这些人的灵魂将被彻底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奉请守护诸神!加护慈悲!急急如律令! 」
      净化的光柱罩住暗影,被附身的宫人们发出凄惨的尖啸。
      昌浩……
      仅仅是望着那个背影,彰子心里便如同翻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几般滋味纠结混杂,任由想念泛滥了眼泪。
      而此刻,她却犹豫了。
      ——该如何再唤出那个名字?
      明明知道自己就在身后,可是他却始终是头也不回。
      自己的存在犹如空气般透明。
      ——现在,该怎么办?
      「是时候了……」
      冥冥中一丝魅音荡开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少女的身体随之一僵,而后便轻轻歪倒下去,眼前一片银光缭乱,意识忽地脱离了现实。
      掩在袖中的右手手背上,银色的花纹悄然浮现,淡淡的光华转为血色,如同新刻的伤痕一般。
      「闇之咒——碎魂。」
      洞府水镜,五星阵陡然爆发出灼目的光芒。
      银发飘扬,朱唇轻触念珠,碧绿霎时尽数褪去,只余颗颗鲜血般的烈红。
      纯白的光柱怦然溃裂,灵力的碎片带着零星的余光在空气里消失殆尽。
      「昌浩——!!」
      在一片惊呼声中,一颗心猛然坠入了冰凉的深渊。
      红莲疾速飞身上去,抢在落地之前,接住了那柔软的身体。
      就像是冷不防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心脏剧烈地抽搐,刹那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肺部如同扎入了千万根数不清的细针,密密麻麻的剧烈刺痛深至骨髓,似乎每一下呼吸都会在胸腔里渗出血来。
      天旋地转之间,只余眼前一抹艳丽的金红交融之色,勉强牵住了仅剩的一丝神志,在支离破碎的边缘摇摇欲坠。
      「红……莲……」

      「啊啊啊!——不要过来!!!」
      又一个人影撞碎了牢笼,向太阴猛扑过来。
      太阴忙不迭至地跃到空中,原本摆在身后的一张木桌在野兽般的攻击下瞬间粉碎。
      「六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这些人越来越多!我快拦不住他们了!!」
      看着脚下纷纷向自己探手的那些扭曲的脸,太阴不由感到一阵恶心,扭头向银枪飞舞的那一处叫道。
      用枪尾荡开围上来的囚犯,六合同样也是倍感束手束脚,无法以全力进行反击。
      ——因为,对方是人类。
      战况陷入了无止尽的僵局。
      但是,即便吵闹如此,外面竟也未看见有任何其他守夜的狱卒被引进来,这同样也不正常。
      「难道……是消音术吗?」察觉到另一丝莫名力量的隐约存在,六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到底是谁,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六合!」太阴一声惊叫,打断了六合的思索。
      抬头望去,情况却是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张牙舞爪的囚犯们此时突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进攻,站在原地齐齐朝天举起了双臂,发出破空的哀嚎。
      黑色的血从七窍汹涌而出,褴褛的衣衫下身体诡异地膨胀,皮肤变为劾人的铁青色,额上的尖角已完全长成,双目赤红如燃烧的炭,硕大的犬齿翘出唇外,滴着黄白的涎。
      「这些人又怎么了?」降到六合身边,太阴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迎着十多双浸溢着邪恶毒汁的目光,六合缓缓倒转枪头,清冽的神气解开了禁制,晶黄的瞳敛着暴涨的绿芒。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太阴。」

      漆黑如墨的天空中,月痕如血。
      「可恶,给我滚开!」
      赤红的火焰飞腾而起,将几欲昏迷的少年牢牢护在激扬的神气之下,红莲又急又怒。
      怀里的昌浩面白如纸,双手攥紧了前襟,冷汗沿着额角从紧闭的眼边滑过,呼吸竟是细若游丝般,接近了停止的边缘。
      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揪紧了一般,红莲的心几乎要随着昌浩胸口越见息微的起伏而停止了跳动。
      「昌浩!喂!你给我振作点啊!昌浩!」
      红莲抱紧了昌浩,却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将周围的烈火与鬼影一同忽略。
      「现在…该怎么办?」
      尚未走出发生在眼前的异变带来的震撼,玄武怔在原地。甚是无法相信昌浩突然的倒下,神将们竟一时茫然失措了。
      「那还用问吗?那些,已经不是人了。」
      摇曳的火光之中,一道冷冷的寒光骤然闪过,锋利的笔架叉毫不犹豫地削去了一个欺上前来的恶鬼的手臂,实力仅次于腾蛇的黑发凶将赫然现身。
      「勾阵?」
      看着冷酷而美丽的同族,白虎一阵讶然,没有召唤,这一位可是极少出现的。
      「青龙已经往六合太阴那里去了。——战斗的时候是绝对不能分心的,难道你连这一点都忘了吗,腾蛇?」简单地回答了白虎的疑问,勾阵径自走到跪在地上的红莲面前,笔架叉的尖刺肃然挺在神情颓然的神将眉间。
      「如果在这里输了,你还能凭什么来保护昌浩?」
      「勾……」
      凛冽的神气刺激着几近涣散的神经,红莲犹是一震,金色的瞳眸里重新凝聚起光芒,绯红的斗气陡然上升。
      ……说得是呢,怎么可以在这里输掉?
      这种情况,以前并非没有遇到,但并不是暴走就能解决问题。昌浩现在更需要的是自己坚强的支持,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眼前的这一切。
      地狱的业火窜上了漆黑的夜空,巨大的炎蛇怒吼着即将俯冲而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就都只为怀中的这个少年所牵动,脑海里的每个角落都充盈着他的一蹙一笑。
      这,可真是个脆弱而致命的要害啊……
      抿紧了唇,红莲空出的右手举在空中,一捧赤焰傲然跳跃,随即就要落下去了。
      然而,喧嚣之中敏锐的听觉突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炎蛇便生生止住了下落的趋势,不甘地停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那个声音轻轻地叫着:
      「红莲……」
      「昌浩?」
      按捺下狂喜的心,红莲低头向怀中看去,果不出意料地重又看见了那晶莹的琥珀双瞳。
      「……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呼吸尚还有些急促,但昌浩的目光却已紧紧盯住了前方那几个浑身浴血的铁青鬼影,不再有丝毫的分神。
      ……已经没救了啊。
      少年的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负疚之感。勉强维持着残余的意识与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抗争着,模糊间突然感到一股异变的气息犹如利箭般直刺神经,大震之余灵力骤然凝聚,猛地将他拉回了清醒的现实。
      但是,终究是已经太晚了,无论怎样都已经无法再挽回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暗暗握紧了拳头,昌浩从红莲怀中挣扎着站起来,慢慢地走上前去。
      「昌浩……」
      已然清楚地望见那眼中坚定的灼灼光芒,红莲紧张之色稍解,却也不再说话,只是默然地站在昌浩身后,寸步不离。
      「……决不后退吗?」盯着少年步履不稳的身影,勾阵暗叹了一口气,侧身为昌浩让开了一条路。
      火焰灵活地蜿蜒过去,化做绳索将异化之鬼牢牢捆住。
      ……对不起了,各位,事到如今,我只能做到这般……
      默默在心中祷告着,一股血气在胸膛里犹自不歇地翻涌,强压下几欲呕吐的晕眩感,昌浩决绝地念动净化的咒文。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圣怒语者!不动明王! 」
      五星阵成,无数的光刃飞舞交错,只见铁青的躯体中隐隐闪过一点微弱的银光,那可怖的身形便如燃烧的蜡烛般迅速消融,最终只余下几滩浑浊的污血。

      『叮——』
      一声清响,铜镜微震,陡然大亮,吐出了一枚如蛾子般大小的梭子,之后又自顾暗淡了下去。
      只见那梭子在地面上稍停了片刻,忽然弹出了两只薄如蝉翼的翅膀,径自扑扇着飞起,穿过了长长的黑暗甬道,最终轻盈地降落在一只白皙柔嫩的手里。
      「哦?已经拿到了啊。」
      看着白梭渐渐融化成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间漏去,只余下一颗圆润如玉的晶石在手心里闪耀着鲜红的光泽,桃色的唇牵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样便成了……」
      轻轻松开右手,烈红的念珠顺势滑落,无声地跌入银光缭绕的水中,如同一注流动而不散化的鲜血,缓缓下沉。
      左手握住晶石,双手交迭,在胸前结成一印,银发随着灵力的涌动一阵飘舞,浮在水面的五星法阵直直下落,将念珠托在深水中央。
      「好了,今日就暂且放你一马,安倍昌浩。」
      放下手来,看着归于平静的湖面重又显现出来的影像,清悦的玉音中头一次透出一丝冰冷至极的气息。
      「留着你的性命,待到那一日……」

      「咦?结束了吗?」
      看着一片狼籍的战场,太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他们正战得甚是艰难之际,青龙及时的加入使局面渐渐好转。可是,正当要一鼓作气将对方彻底打倒时,地面突然凹陷,一个黑乎乎的洞张大了嘴,将剩余的几个新鬼一口吞没,而后便迅速地合拢消失了。
      现在,除了地上滩滩腥臭的污血,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痕迹。
      「该回去了,太阴。」
      和青龙仔细搜索了一遍,六合抬头对太阴说道。
      远远的,传来沸腾的人声,显然是天牢里的异状终于被发现了。
      「嗯。」
      一道旋风平地而起,卷去了神将的身影。
      只见夜空灰云散去,群星重现光芒,而一轮白月如同被彻底洗过一般,纤尘不染的皎洁。

      『吱呀——』
      木门悄悄地打开,天一慢慢退了出来。
      「天一,昌浩现在怎么样了?」见到天一出来,玄武立刻开口问道,与他一同等在门外的还有刚回来不久的六合太阴等人。
      「目前还好,昌浩他刚刚睡着。」回头向虚掩的门内看了一眼,天一轻声答道。
      「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突然昏倒呢?」已经知晓了内里的经过,太阴急急忙忙地问道。
      「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细眉微微拧起,天一淡粉色的瞳孔里小心地抑着担忧。
      「可能是因为过度的疲劳,但是绝对不只这一个原因。昌浩的身体,似乎还发生了一些我不曾知道的状况……」
      「怎么?连你也弄不清楚吗?」
      听着天一不甚肯定的回答,神将们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的他们已不比往昔,经过了两年前的那一次易主,他们都已经深切得明白人类生命的短暂与脆弱,死亡往往都像是不经意的一笔轻描淡写,便能从世界上轻易地抹去一个生命的存在,什么权力地位力量在强势的命运面前就如同蝼蚁般可笑而微不足道。
      而那些自然并不是值得他们去关心的,如今对于十二神将来说,真正重要的只有那个少年的存在——他们与现世唯一的纽带。
      倘若当初没有这个执拗的少年,恐怕他们早已迈开脚步,随着晴明的离去而彻底放弃这个世界了吧。
      外廊上一阵凝重的沉默。
      「那么,我们就不要打扰昌浩了,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耐不住这沉重的寂静,太阴首先出声,拉过玄武,急急地消失在风中。
      「……到最后还是昌浩自己动的手吗?那样的身体真是乱来,为什么腾蛇不拦住他?」
      被太阴的风胡乱一搅,众人的神色都略微有了许些松动,朱雀打破沉默,重新拾起了话题。
      「难道腾蛇他不知道昌浩的状况吗?」
      「大概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没有阻拦吧,当时或许就是不管对昌浩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的。」
      靠在栏柱上的勾阵忽然答道,黑曜石般的眼眸幽深而望不见底,对面的门缝里依稀望见一点白色。
      除了他,还有谁能更为清楚地了解那孩子郁积在心头的想法?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也要回去了。」
      微微欠了欠身,话音刚落,勾阵消失了踪影。
      一贯寡言少语的六合向天一点了点头,随即隐去了身形。
      对着空空的走廊,天一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
      「天贵,不用担心了,我们还是相信昌浩吧,他不会那么脆弱的。」
      朱雀温柔地搂住天一的肩膀,体贴地劝慰道。
      「嗯,希望如此吧……」
      握住恋人的手,天一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忧虑的神色却越发得深重了。

      薄薄的晨光穿过窗缝落进来,朦朦胧胧添加了一丝暖意。
      榻上的少年犹自沉沉地睡着,散开的一捧乌丝衬着雪白的面容,愈加显得清秀。
      然而轻浅的呼吸之中,细眉偶尔微蹙,似乎睡梦中也并不十分平静。
      稍稍翻动了一下,却将怀里一温暖的物体搂得更紧了些,那动作竟似有万般的不舍。
      像是察觉到了无意识的举动中那一点点不安,一双红宝石的眼睛睁开来,覆着红色花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脸颊,透着无限的温柔和宠溺。
      待看着少年的眉头重又舒展开来,晚霞般的瞳眸才放心地合上,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着,清润如兰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宁静如常,温馨如常。
      一切就如同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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