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魄》俞以渔

4、时光蒙尘的缺口 “想不

　　“想不到你的童年过得如此，嗯、令人嗟叹。”倚坐在樟树干上的少年垂着眉眼，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裤脚上的灰，云淡风轻道。
　　靳雨歇瞧他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里一团火，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间：“你、你也不必…”话音刚落，手腕被人一扯，他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就往前一扑，差点与树干来个亲密接触，好在右手臂下意识撑了一下。
　　刚刚松了一口气：“你、你他妈有病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压在一具纤瘦的的身体上，少年的呼吸在自己胸膛处温温热热的。
　　“别说话，那边，二楼右数第三间教室，窗口有只很恐怖的鬼。你帮我挡上一挡。”少年压低了声音，扯着自己手腕的手冰冰凉凉的，靳雨歇突然就觉得浑身都变僵了，他猛地跳起来离开那具身体，“你、你他妈旁边不还站着一只鬼吗？！”他指了指旁边虚无的空气，据说那里有只鬼魂，还是他的妹妹。
　　少年抬起一张脸，貌似真有些被吓到的苍白，他语气有些别扭：“那只鬼长相有些渗人。”少年迅速地撇了一眼窗台，靳雨歇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打开的玻璃窗里艳红的窗帘布飘啊飘，氛围颇有些诡异。
　　“消失了。”少年说。随后他的脸色果然好了些，“你妹妹有些话要告诉你，让我传达有些麻烦，不如让她亲自同你讲吧。”
　　靳雨歇没有来得及答应，眼看着少年从衬衫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又将右手食指含入唇间，贝齿轻轻一咬，葱白的指尖便多了一滴妖冶的红，他就如此沾着血在纸上勾勒起轮廓来，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少年柔软的发丝、白色的衬衫下摆随着风轻轻飞扬，映着他清淡的眉眼显现出一种不属于这凡世的光泽，樟树的木香气也倏忽间浓郁了些。
　　靳雨歇忽然间有些晕眩：“你、你不如割腕来的血更快。”
　　“闭嘴。”少年收手，将画纸含在唇间，双手合十，双目微阖，右手掌上的黑色纹络突然变成炽烈的红光，如同被点燃了一般，一直延伸至袖口里、右臂上、甚至肩膀处，靳雨歇看得分明，在红光的映照下，手腕处几道疤痕、新旧交错、格外狰狞。
　　咳，还真割过。
　　约摸半分钟的时间，纸上勾勒的红线显出一副奇妙的景象来，它们仿佛被输入了生命力，从薄如蝉翼的白纸上剥离开来、在空气里游弋，不知哪里来的光点千千万万地涌入，逐渐充实，化作了一个小小女孩，轻轻从空中落下来，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睛，仿佛刚刚睡醒。小小女孩刚刚好，是可以用手掌托住的大小。
　　此时靳雨歇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嘴张得真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小小女孩站在名叫潇的少年手掌心，轻灵地跳转了一下身，面向靳雨歇咯咯地笑了：“哥哥，你终于可以看见我了。”她头顶着蝴蝶结发箍，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一如很多年前，只是迷你了些。
　　“哥哥，我想碰一碰你。”雨歇走近了些，把脸颊贴过去，他感觉像花瓣轻拂了下脸庞。
　　“阿落，你一直没有离开，是不是在记恨我？”
　　“才不恨你，从来没有哦，”女孩儿捂着嘴笑，“你个傻哥哥。”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抱……”他几乎热泪盈眶，原来以为早已放下的过去，却一直在悔恨，但“抱歉”这两个字如何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我有一些话，必须要同你讲。”女孩儿扯着他的一缕发丝，爬到他的耳朵上，沿着他的脖子滑下，坐在他的肩膀上。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爸爸那天会回来吗？”
　　“是我报了警，他回来不是来找我报复吗？”准确的来说，那个男人亲口嚷着要杀了自己。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所以我立刻躲到床底下去了。”
　　何等地悲哀，亲生的儿女见到父亲，第一反应皆是逃、逃得越远越好，雨歇眼前好像浮现出少女藏在床底下，发抖的模样，她很害怕，可是自己这个哥哥却没有在她身边。
　　“但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你。他的模样很着急，从墙壁上的海报后面空隙里，掏出了两张照片，用打火机烧掉了。”
　　“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一张照片是三个孩子的合照，妈妈也有，是她和爸爸小时候，还有他们那时的玩伴。第二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的陌生男人，跟遗照似的。”
　　靳雨歇一时也有些茫然，那个男人不是为了杀他所以才从戒毒所里面逃出来的吗？但是，他长大了也明白，戒毒所有那么容易逃出来吗？而且，刚逃就被警察发现了？
　　“他烧完照片就叹了一口气，临走前不知为啥朝床底下看了一眼，所以我就被他给发现了。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再才把我给揪出来，用一把刀子抵着我走出去，然后警察就来了。你就来了。”女孩儿一口气讲下来，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
　　“后来，我死了以后，就一直一直待在哥哥你的身边。可惜，你总是看不见我啊哥哥。”女孩儿嘟了嘟嘴，有些委屈道。她又看了看凌潇，欢欣地讲：“幸好有这位哥哥。他能看见我，我便威胁他，让你和我相见。”
　　靳雨歇奇特地问：“你怎么威胁他的？”
　　女孩儿天真地讲：“我对他讲，不帮我，我便掐死你。”
　　靳雨歇脑门上顿时多了一滴冷汗，偷偷瞧了瞧少年，凌潇漫不经心的眼神从他的脖颈上打量而过，他突然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哥哥，为何这么多年你从不去找妈妈？”女孩又问，她嘟囔着嘴：“我想看看她，可是你从不去找她。”
　　“鬼魂离不开心中系结的东西，她离开你，便会魂飞魄散了。”旁边的少年适时解释。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警局里面。”
　　“什么警局？”靳雨歇问。
　　“就是爸爸被枪击中之后啊，你被警察叔叔带走了。妈妈偷偷来看你，可是你没有看见她。她还让警察叔叔把你托给南橘孤儿院的阿姨照顾呢。”
　　原来那个女人还是担心他的，靳雨歇心里百般复杂。那么，在那之后，她是不是也来看过自己过得好不好呢？
　　“对了，陪她一起来的叔叔，好像就是爸爸烧掉那张遗照上的男人。可是，那个男人不是死了吗？”女孩儿焦急地说：“哥哥，我好担心妈妈。”
　　靳雨歇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别担心，我回去问问院长妈妈，有没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女孩儿用力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问：“阿落，你的魂魄还在这里。那个男人，靳成武的魂魄呢，会不会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