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花》文拆白

3、第二章 山林寂静。

　　山林寂静。
　　宿在林中的候鸟多已南迁，懒于跋涉而固守的鸟儿们也渐渐息声，为越冬保存体力。偶有几阵风过，沙沙作响，有如浪涛。
　　阿穗已同果净小师父上山去。这几日庭院整治好，渐露出蒙蒙的生机。母亲已同果净说不必再费力下山，并斋沐后跟着他上山拜谢他的师父，愚尘大师。庭院已渐入正轨，只差几分烟火气，为这几分不可缺的烟火气，阿穗常常上山同寺里掌勺的师父学习。所幸，阿穗这方面倒有几分天分，她们也不至于饿肚子。
　　母亲立在后院刚辟出的那方小园里侍弄花草。她盘算着将这几株移植成一园，束楚想，见惯了满园的春花，便看不得这花形单影只的吧。连她都有些不习惯，何况母亲。
　　她倚在窗边的榻上，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这《诗经》是母亲前几日当了钗子托下山采办的师父带回来的。书甚贵，但母亲说，她不应落下功课，该做一个识字读书，知书达礼的女子。
　　书停在郑风中的一页上，她反复念着其中的几句。阳光洒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渐渐地，书上的字也闪烁跳跃起来。
　　阿穗回来的时候一副兴冲冲的神情，进了院门便开始嚷嚷：“夫人，小姐，今日我学的这道菜极好。你们一定爱吃。”
　　夫人轻轻瞟了阿穗一眼，阿穗立刻噤声，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复而又到厨房乒乒乓乓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兴高采烈地探出半个头：“今日掌勺的智通师父告诉我，寺里要热闹了呢。”
　　夫人摆弄完花草，进屋来净手，“怎么呢？”
　　阿穗干脆走出厨房，笑嘻嘻地给夫人添水，“说是有许多城里的小姐公子要来拜师。”
　　“为何不到城中香火鼎盛的大寺去拜师，倒要来这里呢？”阿穗看着夫人纤长的手洗去泥土，玉般的温润清透的手，翻开掌心却已看得见薄茧时，又愣了愣神，递上干巾。
　　“倒是也有公子曾在城中跟从有名望的大师学习佛法，不过据说又被大师引荐来了这里。”
　　“这倒是件稀罕事。”夫人解下外衣。
　　阿穗接过外衣掸了掸，又递上家常褂子，接口道，“说是山寺清净，远离红尘，更宜悟道吧。”
　　夫人却笑了“都是些官家的子弟，定要再加上增补来的随从，侍卫，端茶的，倒水的，这么一干子人乌乌泱泱地来了，还谈什么清净悟道？”
　　阿穗深切点头，赞同“夫人说的是。”
　　“不过这都与阿穗无关，阿穗却很高兴呢。”
　　夫人含笑睨她，询问的神色。
　　阿穗觑着偏厅，咧开嘴，“阿穗高兴的是，来的公子小姐都跟公主一般年岁的呢，可有人陪公主玩了呢。”阿穗想起以前小公主无忧无虑的笑容，愈发喜上眉梢。
　　不料，夫人却忽然厉色道：“阿穗！”
　　“是！”阿穗愣住，猛然回神，惊觉自己不经意又唤回旧日的称呼。
　　“奴婢失言。”她脸色惨白，颤抖道。
　　“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
　　“记……记……得……阿穗……记得……”当然记得，夫人在返程的马车上告诉过她，要改了称呼，不可再叫，每一个字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剑，会生生要了人命。再没有一个深夜似江南的那个雨夜刻骨铭心，一地的血，破碎的心。她又出了一身冷汗，后悔万分，为什么得意忘形，如此不长记性，为什么主子说过的话也全然忘记。阿穗又急又悔，眼泪在眼眶里团团打转。
　　夫人敛着神色，默然无语。
　　厨房里下了锅的菜滋滋作响。
　　“长些记心。”一晌后，她拍拍阿穗的肩，叹息道。“我晓得你关心楚儿，但你既知她是谁，便也省下这份心思罢。”
　　她沉默了会儿又说，“虽除了尚书家的小女儿她便不曾与谁相交过，但曾经那般身份，难保有人不曾留意。这根线，还是不要碰的好。”
　　阿穗低着头，诺诺，“是”。
　　她心疼小姐，小小年纪便历经大劫孤孤单单，近来更是少言寡语，却不敢再多言。
　　偏厅。
　　李束楚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转身，汲着鞋子回到榻上。她将刚刚压塌的鞋尾提上去，又将一双鞋子规规整整地摆好，捡起掉在小几下的书，轻轻又翻一页。
　　母亲进了屋来，倚在门边一会儿，又走来探身为她将窗户合上，“风紧了。”
　　她看着束楚。
　　束楚抬起头，微笑着回应。
　　屋檐嘀嗒，似有小雨落下。

　　雨声越来越紧的时候，束楚合起书，打开窗子通风。微风带来秋日泥土的芬芳，掺着些许竹子的青草味，好像能看见夏日遗留的绿色。忽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传来，她走到窗前朝林中窥探，敏锐地嗅到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
　　果然，隐隐地林中传来“哒哒”的声音。
　　在这方山上，僧众无事不会下山。即便下山采办的师父，也必是静静地拉了驴车，不会如此浮杂。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行五骑在后院前停下。为首的那匹马上一大一小两人共骑。身材小巧的那个面罩薄纱，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模样，一身鹅黄衣裳名贵秀丽，虽看不清具体样貌，却俨然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稍大点的那个则是一身劲装，英俊潇洒。他从马上翻下，将坐在前面的小姑娘抱下，便立在其身后，不再说话。
　　这位不知哪家名门的小姐显然一副对束楚她们新置的庭院很感兴趣的模样。东瞅瞅西看看，摸摸篱笆，嗅嗅枝叶。
　　不一会儿，不知哪处不对劲，又轻轻“咦”了一声，摸摸鼻子，面纱随之落下。
　　身后的劲装少年立刻凑上前，利落接住将要落在地上的面纱，皱眉问道“小姐可是觉得何处不对？”
　　那小姑娘歪了头，皱着眉甚是苦恼的神色，“仿佛在哪见过这些花枝，却又想不起来。”
　　“吟风，你来替我想一想。”
　　那唤作吟风的少年舒了口气，便当真在苦思起来，细雨覆面却浑然不觉，奈何从未见过，从何想起。
　　这时，哒哒的声音又传来，从林中转出一个一身绿衣飘飘骑着马的少女来。她一见主仆几人仍呆站着，便匆匆下马，取了身上的披风遮在黄衣女孩的头上，一边转头对吟风嗔怪道：“说好你先带小姐来避雨的，怎地到了此处却不入屋。小姐闹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说着又匆匆转了头来，俯身关切道：“小姐，我们先入院吧。”
　　吟风回神，也自责道：“是我的疏忽，弄月说的不错，我们去问主家吧。”
　　一行人从后院转到前庭大门。
　　敲门声响起。
　　束楚扒在堂屋门边，一只脚踏在门外，落下的雨溅湿了鞋尖的那朵牡丹。她只差几个箭步就能奔到门前，将那女孩欢欢喜喜地迎进来。
　　可是母亲问：“然后呢？”
　　然后？她顿住了，低头看着湿了的花儿。然后，如何叫一个八岁的女孩去咽下一份不属于她的秘密？
　　女孩面纱落地的时候躲在窗后的她惊喜万分，差点叫出声。
　　三年前，她初见她的时候，她笑吟吟地说：“父亲嫌我来得太迟，春色甚晚，便叫我春晚。”
　　那时，阿穗诸多时候仍陪着母亲打理宫中事物，她仍是长公主。没有同辈的小童，又不惯于各处妃嫔谄媚的神色，便终日在园中晃荡，同一只乌龟玩耍。
　　那时，诺大的皇宫没有一个交心的玩伴，她是很寂寞的。
　　直到她出现在她面前，像春天一样的明媚。“从今往后，你便叫我晚吧。”
　　那年，束楚七岁，晚五岁，她们相视而笑，湖边的芙蓉正香。
　　从那以后，她常常央了皇上特许晚进宫来。晚每次来都要带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或是长兄作的画。两人一起摆弄嬉戏，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她们将大哥的得意之作涂得一塌糊涂，于是下次来，晚的手中必然是半片纸张也无。有时偷折了各处花圃的花瓣回去泡澡，偷笑花圃的主人看着皇上怀中的长公主却敢怒不敢言。每次直到日近黄昏，晚该出宫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看着她消失在宫门外，期盼她们下次再聚。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们相约端午再见。不曾想转眼便是秋天，天翻地覆，花落了，叶也要落了。
　　门外站着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顾春晚。
　　母亲看着她，眼中挣扎。
　　她便知晓，便是最好的朋友，也只可相认不相见。
　　她一向很懂事，便也知道，流浪的孩子注定要学会坚强。

　　方圆几里并无人居，敲门声仍在坚持，“有人吗？可否暂借宝地避雨？”
　　无人回应，有人小声的啜泣淹没在淅沥的小雨声里。
　　“我们只在廊下即可，并无他意，雨停便走。”
　　沉默。
　　一会儿，那个少女的声音又响起，几分薄怒：“主人家也太吝啬了些，路人只是借地避雨都不许吗？”
　　仍是无声，沉默最是引人怒。
　　少女更生气了，“缩在壳里是装作什么？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阿穗见不得别人指责自家主子，捺不住性子，鼓起嘴想骂还回去。
　　还未出声，却听见晚不甚在意道：“罢了，主人应是不在家。”
　　屋中人松了口气。
　　少年却眼尖，接口道：“那炊烟是从何来的？”
　　晚笑嘻嘻，“这雨下得这般细密你也看得到吗？”吟风弄月二人担忧主子着凉，晚却不知为何，忽然不愿扰人清净了。
　　少年顿时挺起胸脯昂首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你教教我可好？”
　　少年立即不屑道：“家门功夫岂是说得便得，小姐，你若想练，怕是做好十年苦功的准备。”
　　说着便一跃而起，意欲自行开门。
　　晚晓得吟风看穿了自己转移话题的意图，仰头想要拽他的衣袖。不料吟风速度飞快，只一点脚便出现在院墙上。
　　“吟风！”
　　屋内落针可闻。
　　“吱呀——”院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