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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灯火次第亮 ...

  •   灯火次第亮起,黑漆漆的山还在沉睡,掌钟的僧人已为新的一天忙碌起来。已是初秋,山间寂静,晨露滴滴落在草木间的声音清晰可闻。“嗡……嗡……嗡……”不多时,梵钟的声音便响起,伴着掌钟人的歌声,一声一歌,悠长辽远,回荡在山间,唤醒这山中的万物生灵。月仍未落,晨起的白鹭掠过悬在空中的明月孤云,几声清鸣,这,便又是新的一天。
      果净小师父觉得眼皮甚沉,身边的师兄早早穿好了衣服出门去做早课,只余他一人仍赖在榻上不肯睁眼。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一百零八!”果净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蹿起,麻利地套上外袍穿上僧鞋,胡乱折好被子便冲向门外。在他看来,这第一百零八声梵钟就是将要关上的大门留出来的那道缝,每次都需竭尽全力冲刺才能挤进去。所幸,他还未曾被关在门外过,这一点他深以为傲。
      果净小师父认为自己并非偷懒之辈,只是在他看来,起床和打坐这项众人以为甚难的课业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难!更难!难于上青天!
      他怀疑他的师兄们是怎么做到的。
      果净匆匆地跟在最后一个师兄身后进入殿中,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不安地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在合眼捻珠。下罢早课,师父却唤住他。果净以为,师父要开始训戒自己了。
      “你今日仍用完早斋便下山去罢。”师父却说着另一件事。
      “啊?哦。”果净一时没反应过来。师父点点头,转身欲走,轻咳了几下,却让果净突然想起要和师父说的事,便匆匆拉住师父。
      他昨晚就琢磨起来,近日师父染了风寒,想同他说这几天留在他身边侍奉照顾,直到沉沉睡去。不料才殷切地同师父说了,师父却怎么也不同意,执意让他下山去。
      近来,这山下搬来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位夫人,一位小姐和一个婢女。这一家三口便居住在竹林下缘的一处空地上,不知何时辟出的一处院落中。虽全是妇人,竟连饭菜也不会做,毋论其他的家务事。况且,她们新迁至此,还有许多的家什事物未落实,需好好收拾收拾。是以,师父便令他每日早斋后不用在寺中做事,而下山来为她们帮忙。
      果净小师父回头望了望师父,有些委屈地出了门。不过不一会儿,走在路上,想起那人家,却又默默地欢喜了起来。那婢女长得甚美,但仍远不及那家的夫人与小姐,他想不起什么华丽的诗文来形容,只是觉得像殿里供着的菩萨,一般的匀净窈窕,眉目如画,让人挪不开眼睛。

      空山,静林,庭院,新居。
      那如画一般的主仆三人正对着石桌正面面相觑。石桌上有只碗,碗里盛着不知为何物的黑漆漆的东西。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咳咳……”终于,那如画的小姑娘试图打破僵局。
      “阿穗?”她歪了头,试探着问站在身旁苦着脸的少女。
      少女本就心惊胆战,听到小姐点自己的名字一张脸更是皱成一团,泫然欲泣地哀求道:“小姐……”
      “你便来试一试,母亲今日做的这道……”黑乎乎的着实看不出是什么菜式。
      “翡翠玉珍。”夫人矜持道。
      “啊?”瞪着这道曾经在宫中以绿如翠白如玉著称的素食,她硬生生将“啊”转了个调子道“对!翡翠玉珍。母亲费心做出来的,味道定是不错的。”
      夫人颔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料想经过这几日的磨练,虽然色相差了几分,味道上或许有进益。”夫人白皙的脸微微红了。
      阿穗悲伤欲绝,昨日,前日,及大前日,她也是这么说的。
      为了顾及夫人的面子,她已强颜欢笑着连尝了许多日,虽然最后每每有人善终,但是夫人的手艺,尝一口,要折寿!
      夫人看着阿穗愈加愁苦的神色,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这几日自告奋勇做出的饭食,着实差了几分色相,怪道阿穗不愿尝。她默默地伸出手拿起筷子,移向碗沿,却忽然被阿穗和女儿双双握住一只手。“夫人,我们还是等小师父来吧!”阿穗一双眼透出十万分的恳求。
      “是啊,暂且等一等罢。”女儿忽然来了精神,也劝道。
      她却不知道,若当真只因几分色相阿穗何至于违抗主命。为了不伤夫人初试牛刀的敏感的心,阿穗这是第四次准备移祸江东了。

      果净一只脚踏进院子的时候恰巧看到这样一副场景:阿穗握住拿着筷子的夫人的手腕如临大敌,小姐搭在同样一只手上正微微蹙眉。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正跨进院子的果净,复而辗转露出菩萨般慈祥的笑容来。
      果净觉得喉头一紧,立刻撤出刚刚踏进的那一只脚掉头就走。
      “小师父,怎么刚来便走啊?”那小姐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果净觉得胃在隐隐作痛。
      阿穗忙跑到他身旁,紧紧拉住小和尚的袖子,满面春风殷切道:“果净小师父,快进来喝杯茶。”果净心知,这茶可不只是一杯茶。
      “母亲,快看,果净来啦。他最爱吃你做的菜了。”那小姑娘说着冲正艰难转身的果净眨了下眼。“果净是母亲的好知己呢。”
      《百丈清规》训有:不得遗落饮食。她们可以不食,小和尚却见不得浪费粮食,这是莫大的罪业。他后悔晨起未向师父再尽力争取些。
      果净挪到桌前,向夫人见过礼,便木然坐下念起供养咒。
      小姑娘好奇,撑肘歪头问:“果净,你每餐前都要念这些吗?”
      果净闭眼:“是。”
      “这是寺中的规矩。”
      “那这些梵语是什么意思?”
      果净幽幽的睁开双眼:“美好的饭食不能自己独享,我要发善心让天下生灵皆得尝……”
      “哦。”眉目慈善的小姑娘拾起好奇心,转身离开。
      果净大悲。

      果净同阿穗收拾碗筷时,阿穗表达了自己欲向小师父讨教厨艺的想法。连着四日,果净打扫完他们的残品后又做斋饭给她们吃,主仆三人虽感激,却总不是长久之计,遂谴阿穗去学艺,美其名曰:可造之材。
      果净如释重负,恳切地说,“施主此番真真得悟,能自立更生才是正道。小僧正有此意,不过……夫人矜贵,还是少沾阳春水的好……”
      阿穗捂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小和尚看着她笑,也傻傻地笑了。
      “今日可还有什么需我帮忙的?”
      “倒也没什么,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夫人说,今日在院中辟一方小园吧……”阿穗扭头看向院中的几盆木枝,微叹了口气。
      花期早在五月,这花本该在牡丹园里映烛笼月,端然盛开,却在流落江南的途中受尽离苦,一路颠簸,洒下一路的花瓣。再回来时,花儿已只剩枝叶。怕是不久后叶也要离了枝,孤零零的几条花枝,离了故土,不知还能否见到明年的春光。
      阿穗有些凄然。
      果净看到眼前的少女突然黯然,有些无措,便忙问:这花是什么花?
      阿穗想要出声,屋里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风从竹林里穿过,吹起她的发丝,纷纷扬扬,轻轻地飘起,又轻轻地落下,像潮涨潮落,又像有些东西的来去,悄无声息。
      她说:“牡丹。”
      “画中之王的牡丹。”
      “这些叫束楚。”
      “也是我的名字。”
      束楚,李束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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