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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深煮酒渐闻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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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是被窗外的亮光弄醒的,捞起床边充电的手机一看,早晨6点整。大约是顽固的生物钟作祟,江程蒙上被子想继续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起床觅食。一番洗漱之后,江程打开墙边老式衣柜的大门,从一排一模一样的藏蓝色格子衬衫里挑一件,再从一排一模一样的黑色牛仔裤里挑一件,最后从一排一模一样的灰色休闲西服外套里挑一件。
刚推开家门,江程就被一股冷气给撵回来了。“我的天,这才10月份,怎么就这么冷……”江程回到窗前往外一看,嗬,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地上的雪少说也有一尺厚,真是好久不见这么大的雪。家里的暖气还没有来,江程猛的吹了一肚子冷风,突然想起了楼下暖暖的红豆汤,从衣柜顶层翻出了去年冬天穿过的黑色羽绒服套上,下了楼,拐到前面的店铺门前。
“雪压枝头红豆落,巧妇难为无米炊。红泥小火醅新酒,浮生半日梦里回。”江程看了看红豆汤紧闭的店门上贴着的红底洒金帖子,这龙飞凤舞的字迹真难认,没想到老板娘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写出来的书法居然是这种风格。不过这店开业一天就歇业,有钱!任性!难怪字也这么任性了。江程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希望门口的早点摊没有歇业,还能吃上一碗热热的豆腐脑。
在城东的一栋公寓楼的顶层,客厅中央的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火苗的上方,吊着一个略有些发黑的小锅,锅里隔水热着的,是一只青色小瓷钵里琥珀色的液体。“你这是……绿蚁酒?”壁炉边的牛皮地毯上,惊香醉眼迷离,怀里搂着一只半旧的竹夫人,手里举着一只白瓷小盅,身旁还散落着几只半空的小瓦罐,散发着阵阵酒香,身上的红裙子迤逦缠绵,铺了满地,只是那裙子仿佛被残酒泼过了,深深浅浅的晕开一圈圈暗红色的印记。“白居易传下来的配方,如假包换,不喝拿来还我。”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微露的手探过来想要拿走惊香手里的小盅,惊香微微一仰头,琥珀色的酒甜甜的,从嘴里流进心里。“这是糖水吧……”惊香把小盅塞到对面男人的手里,撇了撇嘴,伸出一只手指,轻抚过竹夫人身上的纹路,“不是说要酿人世间最美的酒吗?练了十年,就这种手艺?”
跪坐在惊香对面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红,夹杂在酒意微醺的神色里,给略显苍白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烟火气。“缺了一味材料,就是杜康再世也酿不成。”大约是壁炉旁太热了,男人解开了白衬衫靠上的三颗扣子,又把袖子挽起,用一支竹杆把火苗上的小锅挑了出来,从青色瓷钵里倒出一盅酒,小口小口的品着。
“我知道,一颗心嘛。”惊香直起身凑到男人的面前,盯着他墨色的双眼,红润的唇几乎要贴上男人的脸颊。糖水的味道和酒香交缠在一起,丝丝缕缕钻进男人的鼻子里,以至于他差点听不清惊香的话:“我有,你要么?叶城君。”
“我……不,你……”江程怎么努力也记不住姓名的邓医生,或者说是叶城君,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窘意。在后退到一个他觉得安全的距离以后,苦笑着问:“我的化形之术现在如此不堪了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认出我来。我已经没有在用任何法术了啊,你怎么发现的,惊香?”
惊香给叶城君的酒盅填满了酒,自己捞起青色瓷钵,喝了一大口。“去年春天,你在青城请我喝千日醉的时候。我虽然醉得睡着了,可却没有真的千日方醒,只不过三日后醒了也不想起来罢了,所以我听见你对着窗外的竹林说,等你酿出可以入梦的酒,自然会回来履行和赤焰的婚约。”
“入梦之酒啊……”叶城君的眼里露出一丝怀念,“焚身以火,心如刀割,何以解忧,梦里蹉跎。”白色的小酒盅在叶城君的手里旋转、跳跃,“千年前,我在清凉山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片竹简,上面写着这四句话,竹简旁边还有一坛酒,那盛酒的东西很怪,像是琉璃盏,又似夜光杯,叫人看不清里面酒的颜色。我一时好奇,喝了一口,又想再喝一口,一共喝了三口,就什么也记不得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少了一百年的修为,那坛酒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水晶球。”
“我尝试分出一缕神识进入水晶球里,看到了我这七七四十九天的经历,是过去九千年从未有过的……奇妙。”惊香看着叶城君脸上笑了一半又皱起,最后归于平静的眉毛,竟然觉得“奇妙”二字用在这里恰到好处。“可惜的是,看过之后,我无论怎么尝试,都再也不能进入这只水晶球里了。”叶城君扬了扬头,用下巴指了指摆在壁炉上方的水晶球。“后来,我游遍天下,拜访了很多妖族的前辈,才搞清楚那场梦的因由——是我中了织梦人用以诞育子嗣的“饲魂”之术。天火族有一位妖君隐居在天山南麓的沙漠里,他听了这四句话以后,告诉我这其实就是我喝过的那坛酒的配方,妖族本没有梦,传说如果喝下这酒,就能进入梦境。”
“焚身以火,说的就是这天火吧?”惊香看了看壁炉里蹦蹦跳跳的小火苗,实在和传说中要烧尽天下负心人的复仇之火相去甚远呢。“这一小簇天火肯认你为主人,是因为赤焰?你为了收集这酿酒的材料,居然以身相许了啊……”惊香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眉心轻蹙,清冷孤绝,想不到这空心的竹子,竟是一个有情人,有趣,有趣。
叶城君似乎不想多提天火的来历,转而说起了酒,“我本以为何以解忧是指的忘忧草,可忘忧草一遇天火就灰飞烟灭了,没法用,后来偶遇酒神杜康,才明白这何以解忧,是在说酒,我想也许酒越醉人,梦境就越长,所以就找到了千日醉的方子来。千日醉果然名不虚传,连你这个从来千杯不醉的妖精都醉倒了。”
“嗯,那三日可是我十年来睡得最好的三日了。”惊香看手里的青色瓷钵已经见了底,索性丢在一旁。“梦里蹉跎不必你说,我猜就是这水晶球里的梦境了,那么就只差心如刀割了。”
惊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双手扶住窗框,看向外面。红红的太阳嵌在微蓝色的天空上,像一颗硕大的朱砂痣,33层高的公寓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载着蚂蚁一样忙碌的人,也许还有他们的梦。
“十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手里拿着的,不是竹杖,而是竹剑吧。”惊香的视线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市,伸向遥远的南方。
那是岭南大雪终于停下的第七天,千雪姬带着雪妖们杀尽了她们能找到的相思树妖,趾高气昂的回北方去了,只留下惊香在大山深处的山洞里,搂着几株幼苗瑟瑟发抖。直到太阳把所有的雪融化,惊香才化作人形,一路跑回相思树林,却只看见一棵棵枯萎的树。笑容可掬的老族长,满腹经纶的书呆子,枝繁叶茂的多婆婆,含羞带怯的锦姑娘,还有很多很多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相思树妖们,都不见了,不能再见了。惊香以为她会哭,可是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一点一点的,捡起地上的红豆,饱满的,苍白的,干瘪的,残破的,一颗一颗,惊香不记得自己捡了多久,当她再次站起身的时候,面前站着的就是手持竹杖的叶城君。
“不错,我那天,本来是要取你的心的。心如刀割,正是指相思树的心。”叶城君看着红裙子的背影,吐出了一口气,“天火族的老妖君只知道这心要从树上找,我取过鸟的心,取过猴子的心,连澳大利亚的考拉我都取了心来试,可是都不对,那些鲜血淋漓的心令人作呕。我差点因杀孽太多堕入魔道的时候,遇到了一棵老榕树妖,为了保住他树上的一窝黄鹂鸟幼崽的性命,对我说三千年前曾经有人拿着同样的竹简从树下经过,手里拿着一棵相思树的心。我在南海为我曾杀过的生灵念了五百年经,才开始去找相思树。不过我一直想不通,树怎么会有心呢?我修行了近万年,从未听过一棵树是有心的,见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就是我要找的心。”
叶城君缓缓走到惊香的背后,伸臂环抱着眼前的姑娘,低头让脸颊贴紧她黑色的长发,手掌穿过微微敞开的红色衣襟,覆在她的心口上。那温暖的皮肤下,传来一跳一跳的悸动,让万年竹妖空空荡荡的胸膛里,也跟着一振,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