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人》二二六

4、交枝红豆雨中看 “你打算，

　　夜深了，江程所住的单元楼里，住户们陆陆续续关掉了灯，只剩下小超市门口的灯箱和江程的房间还亮着。在医院里过了7天，江程的工作邮箱里攒了800多封邮件，从下午开始看到现在，还有300多封未读的，好在这一周天天10点睡觉攒足了精神，江程想了想出院小结上那句奇怪的医嘱“多运动，少睡觉”，决定出门去跑一会儿步，然后回来一鼓作气把这些邮件都解决了，空出周末时间专心玩游戏。

　　深夜的小区没有白日的喧嚣，练太极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偃旗息鼓，回家睡养生觉去了，江程绕着小区跑了一圈，在自家门口的路灯下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正蹲在地上，身边还围着一群黑咕隆咚花里胡哨的小野猫，原来是在喂猫。

　　江程快步走向门口，想趁人不注意赶快回家，免得见面还得开口打招呼。却不料那个喂猫的背影也刚好起身走过来，还是跟江程打了个照面。“嘿，江程。”一个暖洋洋的声音说。“啊，是你，那个红豆汤……”江程抓了抓头发，“你在喂小猫啊？他们都超能吃的，尤其那个黑色的，你看见没？它是这的猫大王，它一过来就把别的猫都挤跑了，别的猫要想吃它还哈人家。那个长糊了的玳瑁猫，胆子最小，每回都是最后一个来吃。你可千万别让张大妈看见你在这喂猫，她最讨厌这些小动物了，说是影响小区卫生，门岗王大爷那边有个地方可以喂，我们大伙每个月都买些猫粮放在王大爷那，有时候加班晚了王大爷就帮我们喂了。”江程嘀里嘟噜的讲了一大串，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的停了下来，“呃，我……这个……”

　　红豆汤店的老板娘，Mary，看着江程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嗤一笑，走进了单元楼的大门。江程摸了摸鼻子，也走了进去。到了二楼，两人分别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在江程即将踏入自己房间的那刻，听见Mary说：“谢谢你，江程。”江程扭头去看，只看见一扇紧闭的大铁门，他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的翘起，走进了家门。

　　凌晨一点，红衣红裙的Mary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只手拿着马克杯喝牛奶，另一只手里拿着遥控器无聊的更换着电视频道。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开放式厨房的炉灶上，有一只白色的小汤锅，正在咕嘟咕嘟作响，锅里细密的泡泡，在红豆汤浓稠的表面留下一个个小坑，转瞬就被填平了。

　　门外传来用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Mary抬起头看向门口，咔嗒，门开了，Mary脸上泛起温暖的笑容，走向门口。“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啊……”

　　“飞机晚点了，不是告诉你不用等我了嘛，怎么还没睡？”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放下行李箱，轻轻拥抱了Mary一下。

　　“熬了你最爱的红豆汤，飞机上没东西吃，一定饿了吧？”Mary转进厨房，拿起一只白色的瓷碗，从小汤锅里盛出了一碗酒红色的汤，再放进一只白色的瓷勺子，端起来放在男人面前。“趁热喝，小心烫。”

　　“嗯，真怀念家的味道啊。”男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差点被北方雪国冻透了的心，一点点被温暖融化，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散落在寂静的夜里。

　　男人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惊香，这次出差，我遇到了千雪姬。”

　　Mary，不，现在应该叫她惊香了，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睛被熏的有些涩涩的，只好仰起头避开飘渺的热气。

　　“我……惊香，十年了，我以为我忘了的……”男人的脸上的平静缓缓跌落，眼中一片凄凉，头埋在两手之间，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似兰似麝的香气，惊香打开油烟机，转身去关紧门窗，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透出从未觉察过的疲惫。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陆弥”惊香出声打断了男人的哀愁，觉得自己的声音凉凉的，好像冰镇过的红豆汤。

　　“走？走去哪？”男人迷茫的表情配上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一只迷路的小猫，惊香心头一软，本要说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温声说：“既然忘不了，那就去找她吧。”惊香略顿了一顿，望着玻璃窗里的自己，一时间不知是在对谁说话，“真的喜欢，不会忘，不必想，不能挡。”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也许是怕打破这一刻最后的宁静。然而天长地久，不过一转瞬，惊香转过身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连有人坐过的痕迹都已平复了，只有一碗红豆汤，表面结着白雪一样的霜。惊香双臂环抱着自己，倚靠在窗前，窗外，雪花飘落，一片片。在三千里外的岭南深处，有一树红豆，在一阵狂风中簌簌落下，仿佛呜咽的泪滴。

　　“哎呦，砸死我啦！” 正在树上躺着的蓝衣少女一翻身，跳了下来，抱着头往外跑，砰的一声，少女不知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鼻子又酸又涩，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只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小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地上，一边用左手揉自己心口，一边嘀咕：“按照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关系，你应该不是很疼吧？”眼前的小姑娘头也不抬，伸出一只纤细莹白的手，“纸巾。”

　　年轻人左掏右掏了半天，终于在双肩包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包被压的皱皱巴巴的纸巾，好在还没开过封，递给了仍在抽泣的少女。少女一把扯过纸巾，背过身去，也不知在鼓动什么，梳着丸子头的脑袋上，“丸子”左摇摇右晃晃，一跳一跳的。好想捏一下呢，年轻人心里的念头一闪，手已经摸上了少女的头发，捏了一下。

　　少女转过身来，“嘿，你在干嘛？”少女瞪着一双水汽氤氲的大眼睛，鼻子以下的脸却被折成三角形的纸巾挡住了，两只手按在耳边固定着，一说起话来，纸巾微微拂动，看起来……真是让人忍俊不禁，年轻人憋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儿没礼貌，重新板起面孔，“我看见你头发上有东西，一时没忍住，对不起了。”大概是怕对方不信，年轻人摊开手心，一颗小小的红豆孤零零的躺着大大的手掌中央。少女眨了眨眼，飞快的伸手把红豆捡了起来，又把手藏在了自己的身后。“谢谢你啦，再见！”

　　蓝衣少女转身跑开的瞬间，露出了纸巾下的半张脸，和一只红通通的鼻子，仿佛圣诞老人雪橇前奔跑的麋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年轻人伸出手来，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仿佛还留有少女指尖的温度，真凉啊。

　　绮梦阁里，离魂捂着鼻子蜷在红色丝绒沙发里，手里捏着的，正是刚刚从江程的梦境中拿来的那颗红豆，在漆黑的梦巢里，发出一点微微的红色光芒，暖暖的，柔柔的。“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人泪？”司光两眼放光，“老大，您太英明神武了，随便选个景就能选到相思树妖的本命灵树上！这情人泪可是男欢女爱绝佳光源啊，只可惜只能亮一年，黑市上现在有人出一亿梦之华收购呢。”“那肯定是三公主派人收购的，据我朋友说三公主和汗血宝马马上就要滚床单了。”司梦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这么个小豆子值一个亿？这也太贵了吧？这不就是相思树的眼泪吗？相思树那帮爱哭鬼，每年的眼泪没有一万颗也有一千颗啊……我记得以前每次去那边取景都要给他们讲笑话，省得他们哭起来影响氛围。”司音不解的问。

　　“你也说是以前啦，十年前岭南大雪，听说相思树一族差点就灭族了，只剩下几株灵智未开的小苗被族中长老联手转移到大山深处，从那以后，情人泪就再没出现过喽。”妖界八卦小能手·司梦喝了口茶水，接着说，“不过呢，相思树本来是聚族而居，可有一株相思树不知道为什么长在了大山深处的山洞里，还开了灵智修成了妖身，所以幸免于难。奇怪的是，这株相思树十年来从来没有流过泪，所以情人泪就从此绝迹了。”

　　“真的值一亿？”离魂闲闲的开口问。司音拼命点头，眼睛盯着离魂手里的小红点，都快要变成对眼了。离魂把红豆收在掌心，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包，递给司音。“顺手捡的，拿一颗卖给三姐，剩下的都给我留着。”

　　目送离魂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梦境里，司音司光司梦三个人打开这个有点皱的纸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二颗情人泪荧光闪烁，似最美年华里最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