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鬼录》大纳言

5、有只猴 记得地府

　　记得地府曾经出了件不得了的事，是被人砸招牌了，不对，是只猴子。当时生死簿也不知被撕烂了多少，三界的秩序开始有点乱，阎王逢人都要诉一下苦。
　　很快我也被紧急调回了地府，崔判官开始日夜不停歇的算命盘，重造生死簿，然后发给我们去勾魂，这些魂魄已经无故多了许多寿命，这就需要扣掉他们来世的阳寿了。我分到了猴属之类，似乎是为了惩罚那只作恶多端的猴子，这些猴属类的寿命比往常少了些。
　　我来到了一座山，这是一座仙山，作远观有紫气缭绕，霞光异彩，祥云簇拥。近些可看到麒麟独卧，仙鹤饮水，龙凤在崖间戏舞。还有一群小猴子围成一圈在大榕树下不安的讨论什么，我走近去看，是了，一只孱孱老矣的白头叶猴，我走一遭就是为了带走它，生死簿上写辰时一刻寿终，现在是卯时，我在等。
　　一群孝敬的猴子猴孙围在它身旁神情悲戚，不忘给它理毛抓虱子，老猴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小猴子马上凑到他耳朵边说了些话，它立马欣慰的笑了笑，闭目养着神。
　　我盯着日头，阳光穿过树林，细细点点打在地上，趁人不备，悄悄的挪着，等它挪到了树根处，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远处有一瀑布，气势恢宏，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的一般，瀑布中央似乎有一大洞，时而有猴子拿着水果鲜品窜进窜出。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是被人紧盯的感觉，我咽了咽口水，慢慢回头看去，还是那群猴子猴孙，老猴子此时睁开了眼，看着我，它现在应该是可以看到我了，它的灵魂在飘摇不定，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盯着它说，不用挣扎了，也无需留恋，跟我走吧，你的时间到了。
　　它摇摇头，不肯罢休，叹气说道，再等等。
　　等什么呢？虚度了一辈子，大把时光在玩耍取乐，该珍惜的从来不知道珍惜，临了临了才来抠这一星半点的时间，生命从来都不能拿来讨价还价的，何况都这个时辰了来争些微末，还想做成什么事，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我摇摇头，拿出锁链朝它晃了晃，不等了，你自己戴上还是我帮你戴。
　　求你了，再等等，马上就好了。老猴子固执己见，魂已不附体了，它仍死死抓着臭皮囊不放，我扯过它的手，用力拷上，它虚弱不堪的哭着说道，我孩子快出生了，想见见。
　　我愣在了原地，脸色缓和，不似方才凶神恶煞。唉，我无奈叹了口气，解开了它的铁锁，它的魂魄回到了身体，只是依旧残烛一般的飘着。
　　辰时一刻，天刑□□，大凶，利北。有嘤嘤啼声，山涧之间百花齐放，珍禽异兽都活跃了起来，朝着声音奔来，猴群也发出了欢呼声。有一只马猴把刚出生的小猴子抱在了老猴子怀中，老猴子显然很开心，回光返照了一小会，抱起小猴子流着泪狠狠亲了亲，继而笑着闭目撒手人寰了。
　　我叹道判官真是好手段，命盘算的一分不差。我带着老猴子正打算赶回地府交差，突然背后又传来一阵阴森森的恶寒，是方才的目光，它如同煞神一般，看得我竟然不敢向前挪到半分。
　　我尚在犹豫怎么办才好，那道目光却悄悄收了回去，我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下来，才发现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双腿发软走不动路。我向目光处望去，看见一只瘦弱的猴子坐在山顶上，身穿金衣圣甲，手中捏着亮灿灿的棍子，双目紧盯着四面，护着八方安好。
　　这便是我初次见到这只猴子的场面了。

　　此后我常来这里押解这些猴子的魂魄，他看我的眼光也不像初见时那般咄咄逼人，生死簿上载着他的名字，后面写道:寿与天齐。我想我恐怕这辈子也没机会给他戴上铁锁了。
　　他也同我说话，声色沙哑，说道：俺要去天上当官了，你替俺好好照顾这群小猴子，俺给你带天上的最好吃的桃子给你。他不知道天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生，我已经死了多久都不记得了，吃那些东西并无增益。可我还是开心的满口答应了。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仙山很安静，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等，等一只在山间欢呼雀跃的猴子，一只天天都会吵得它们不得安生的猴子，这只猴子分享着它采摘的果实，和它的喜怒哀乐，它带来了灾祸，亦带来希望。这段时间里我还认识了这座仙山的山神，他慈眉善目，是一名真正的得道仙人，我问他这只猴子的来历，他笑道说，是这座仙山的孩子，这山从鸿蒙初开时便有了，乃是万山祖脉，我守着它也不过是三五千年，静极思动，我想它是该寂寞了，所以化作了那只猴子想看看这个世界。
　　我说道，不看也就罢了，尚且有个念想，看了恐怕失望，再也不敢思动，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知道呢，恐怕只有那只猴子心里才会明白。山神感慨万千，怜惜的看着这座山，仙山似有所感，慢慢起了薄雾。
　　百无聊赖之际我也会学那只猴子坐在山顶上，不知道是否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我在山顶往下看，看不到那些小猴子的身影，身边被浓云包围着；往上看去，似乎要触到天穹，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天宫和仙人。我感觉到了高处的寒冷，这里地方太小难容一人，所以它坐在这里不敢后退一步，它紧紧捏着自己的棍子不肯撒手，生怕自己失去了这冷冰冰的依赖还能倚靠什么去击败所有的侵犯者。我想那只猴子坐在这个再合适不过了，它不属于下面，也没法被上方包容，不上不下所以到处遭受排挤，可它仍然极力争取存在的意义。

　　有一天山上难得下起了雨，它也回来了。回来后的它很安静，其他的小猴子也不敢去打扰它，我不惧死，问了它在天上发生什么了？他们给你什么大官做了？
　　它得意的笑道，俺在天上管那些神仙吃的桃子呢！它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仙桃塞在我怀里，来，吃吃。
　　天上过得那么好，你怎么也舍得下来？
　　它一时有些慌张，唯唯诺诺的说，俺，俺在躲一个小仙女。那个小仙女很烦人的，我就跑下来清净两天。
　　我觉得不可思议，问它，怎么还有你怕的人？她很厉害吗，欺负你啦？
　　它抓耳挠腮，辩解道，不是不是，那天俺在桃园里，怕那些神仙吃不完那么多的桃子，就帮他们吃了一些，吃饱了就躺在树上睡着了，醒来看见一个来采桃子的小仙女一直盯着俺，俺怕她把桃子都摘没了，就把她赶走了。谁知道接下来她天天都来找俺玩......
　　这只猴子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所有回忆里，它说道，有天她来找俺，说闲来无事让俺陪她去云端看下界是什么样子的，俺当然是不肯的，她说她会把俺偷吃桃子的事情告诉王母，简直是笑话，俺怎么会怕一个区区王母，可是俺不知怎的竟然答应了，俺什么都不会怕，可俺偏偏受她威胁，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仙女。
　　我俩坐在云端上向下看，众生就像蝼蚁在土泥上爬一样，俺问她，做神仙好还是做凡人好？她指着七十七重天的天河，说，牛郎在北，织女在南，一年见一次；七公主守着董永的墓，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各奔前程；洛阳河女思念亡夫，生生世世在地府熬着忘忧的汤水，岂不知他早已烟消云散。你说做神仙好还是做凡人好？
　　俺说道，听你说的这些神仙的下场都很惨，不如做个神仙自由快乐，也不用苦恼七情六欲，生老病死。
　　其实不然，她笑俺，悄悄凑到俺耳边说，神仙也有寿，王母日啖一蟠桃，寿仙常饮仙鹿血，老君挖光天下药，二郎住在温柔乡，灶神醉死在香案。他们得到了太多，所以也害怕失去，你说做神仙好还是凡人好？
　　这样看来都不大好。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云上发着呆。
　　小仙女也不说话，扯过一片云锦开始织，说道，看你天天穿着那么重的盔甲也不累，我帮你织一件衣服吧，云锦织的衣服穿起来很舒服的。俺撇过脸不去看她，更不想要她织的破衣服，俺只要这件很威风的盔甲。

　　这之后过了不久她又来找俺，她哭得很伤心，一开始俺问她什么也不说，俺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了，俺吓唬她说要去找玉帝算账，她拉住俺的袖子说不要去，我很好。嘴上说着好，手里还在抹眼泪，一定是很不好的了。俺丢了棍子，蹲在她面前劝她，可是怎么劝她都停不下来。俺就坐在旁边等她哭累了再说。
　　她这才委屈的跟俺说，今天有夜宴，我和姐妹们在瑶池摆果盘，天蓬元帅早早就到了那里，平时就听说他名声不大好，今天竟然光明正大调戏我们姐妹们，我一着急，失手打碎了仙酒，王母进来看到了，就打了我，罚我去天边清扫浮尘，以后再也不能进去瑶池了。小仙女越说越委屈，不一会就又哭了起来。
　　猴子说到了这里停了下来，你知道俺后来做什么了吗？它一脸得意的看着我，笑得很开心，眼里却蹭蹭冒着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