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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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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噌地一下就爬到了树上,坐在了最粗壮的树干上看着我说,那天我变出了很多小猴子,让他们去天河里洗了个澡,哈哈哈。猴子很是得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接着说道,你没看见那天河里数不清的猴毛,那个天蓬元帅气的脸都红了,举起九齿钉耙就朝俺打了过来,俺就拿起棒子挡在面前,然后他就这样,俺就这样那样......猴子说到精彩处,就跳下来比手画脚,似乎竭力让我明白它拆招挡招的精妙之处,末了它擦了把汗,说道,就他那点本领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几下就被我打趴下了。然后我就叫他去跟王母解释清楚,他也听话,乖乖去认了错,小仙女也回到了瑶池,我就没再找天蓬的麻烦了。
虽然它解释得很明白,但我总有不安的感觉,天蓬被打得那么惨,怎么会不趁此机会跟王母告状呢。来不及让我多想,猴子说我这两天就要回去了,小仙女说她们要来摘桃子,我得去看着,不能让她们全摘了去。它似乎是斤斤计较的顽童,所有它喜欢的东西都是属于它的,别人休想染指。
山中的日子过得很快,不知怎的,那只猴子已经很久没有再偷偷溜下来了。山下的牛鬼蛇神开始上山侵犯这些与世无争的小猴子,企图占领这块风水宝地,我带走的灵魂越来越多,我开始担忧有一天见到了它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可是直到我被调离了这座山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它,它究竟去了哪里?那些疲劳衰弱的猴子猴孙也时常露出迷茫神色望着天上,他们的大王又去了哪里,难道做神仙真的那么好,以至于让它忘了归家?那些原本深爱着的,变成痛恨,它们开始自立为王,开始操练兵马,终于明白了追逐一个虚幻的影子也救不了自己的家和族人。山中在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斗之后,终于结束复归平静。山神唤来了云雨,洗去了罪恶和欲望。
直到黑无常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原来猴子一直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它把天宫闹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手段都杀不死它,最后西方至尊才把它降服。
我要去见它。
无常拦住了我,所有和它有牵连的人都得死,没人可以救得了它。我惨笑,他自知失言,我们早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可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一定得去见它一面的。
来到了这座山,俨然是森罗地狱,人过留命,雁过留尸。目之所及全是崩塌和毁坏,热浪灼灼,立足之地似乎随时都会迸发出岩浆来;不远处开着红色的花,花香混着腐臭味阵阵袭来,恶心的让人头昏目眩;地上流淌着粘稠的鲜血,滋润着贪婪的土地。越来越靠近山体了,我终于是看见了它。
它正在吃饭。有一个瘦弱老头正站在它的面前,老头穿着黄色的僧衣,脖子上挂着八卦镜,手中捏着佛珠,他将一根铁棒杵进猴子的嘴里,上下颌错分开,然后把冒着泡的铜汁倒进去,满脸褶子狞笑道,吃吧吃吧,乖乖吃吧,桀桀。他旁边的地上还摆放着一堆黑色的铁石。
老头回过头看到了我,阴阳怪气笑道,桀桀,这不是地府的小鬼头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惜这猴子的命硬得很,恐怕你是带不走了。
我不敢看他,余光只瞥到一个骷髅似的脸,双眼死鱼般的浮肿着,咧着的笑脸,仿佛刀疤从中切割开,他面目之丑恶让我心惊胆颤。
我开口说道,我找这猴子说说话,你看能行个方便不?
骷髅合起双袖挡在嘴边,两眼眯成一条线,发出桀桀怪笑,说道,这可不行,要是让这猴子跑了,老头我跟上面怎么交代?
引魂灯,能收生灵魂魄,破邪除魔更不在话下,这个小玩意你看还满意吗?我把自己的宝贝引魂灯送给了他,骷髅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说着满意满意,急忙夺走了灯一溜烟跑掉了。
我缓缓走着,离它越来越近,我的心也开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猴子的身体都压在了山里,只有头和双手露在了外面,我站着看它,仿佛它正卧在处刑台上,头上悬而未决的刀时刻可以要了它的命。
它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我,满嘴是血却依旧笑着,它朝我挥挥手,我这才发现它手上脖子上扎满了铁杵,铁杵淌着血滴在妖娆的花瓣上,迅速被贪婪吸吮。
原本气势汹汹,还有许多埋怨和想念都如鲠在喉,我开口,死死咬着嘴唇,终于挤出一句话,最近还好吗?
它咬着牙咧出笑意,依旧是当时少年意气,说道,还不错!
我笑了,开始坐在它旁边慢慢说了起来,你的那些小猴子都很厉害,打败了山下的妖怪,它们都在等你回来......
猴子依旧笑得开心,灵台方寸山练就玄奇不世功,东海禁地拔出金箍,地府勾去生死簿,满天神佛都不是俺的对手,金銮殿上俺坐在最高处,天兵天将向俺称臣,扶摇直上九万里更是无人可挡,简直快哉!大和尚的手掌不过方丈之长,翻个跟头就出来了,他还和俺打赌简直可笑。俺知道你想问什么,你问俺为什么如今压在这里,俺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当王母掐着小仙女的脖子站在俺的面前时,俺就松开了棒子,为什么小仙女流泪时,俺就心甘情愿跪在了大和尚的手掌下。
猴子脸上鲜血淋漓,却并没有多少懊恼和愤怒,我想他现在应该很痛苦,但我也知道,至少现在小仙女过得还好。
回到了地府,我被关进了牢里,每日同样受到了刑罚,因为弄丢了引魂灯,没了它,我也不过是一缕孤魂。牢里面的鬼兵受了黑无常的嘱托,并没有十分为难我,每日行事都是点到为止。
黑无常有天来看我,带来了他自酿的花酒,他没有责怪我,只是悠悠提起说,再过不久,阎王气消了你就可以出来了,最多派你去西北荒凉之地当差,你要小心点,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不然你......他欲言又止,索性端起酒杯一口饮尽。两下无话,我心里对黑无常是有些愧疚的,他虽然是我的上司,却对我很好,即使是说放任自由也不过份,有时因些小事和他顶撞也不生气,如今闯了祸他护着我为我奔走,我该说声感激的,可是执拗着偏偏说不出口,实在可笑。
我讪笑地对他说,人家都说黑白无常勾魂索命,怎么我来了这么久,只看到黑无常,却不见白无常?
黑无常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诧异,眼里有精光一闪,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压低着声音深沉的说,不该问的别问。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添满了。我岂能罢休,仍旧追问,白无常和你是什么关系,怎么你从来没有提过他?我在牢里闷得紧,你还是给我讲讲吧。
岂料他听了这话猛地站起身,一摔酒壶,你落到现在这般下场是自作自受,在牢里不肯好好反省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人花费心思哄得你开心不成?简直可笑,你只是个提灯小鬼罢了!
黑无常说完便拂袖而去,这之后他也没有再来过了。我在黑牢中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夜有数不尽的冤鬼哀嚎,它们洗脱了罪孽便能再世为人,生死簿上换个名字再造一世的罪孽和功德,我不一样,时间是永无止尽的,没有留恋的地方,没有留恋的人,无悲欢亦无离合,甚至于收取灵魂押解地府我都开始怀疑它的意义。时而蓦然觉得凄清难言,我在牢里等着黑无常,正如我在山中等待那只猴子,可它再也回不来了,其实出不出来都是一样的,外面的牢更大一些罢了。
牢里面的鬼兵也时常找我喝酒,他们和我一样,上一世都是人,有些人嫉恶如仇便留下来继续惩处恶人;有些人不肯忘却前尘往事,为了留下记忆选择了永远盘旋此地,希望能够等到自己想见的人再一起投胎;这样的人毕竟不是很多,所以大多数是阎王以法力炼成的小鬼,它们面目狰狞,以生灵的痛苦取乐,那是下品小鬼,谁见了都头疼。鬼兵喝了酒就颠疯,争着抢着说自己的故事,哑着嗓子说得声泪俱下,他们只是感动了自己,其实我一句也听不懂。他们撑着可以说一宿,只要酒杯不见底,我静静听着,跟着附和两句足矣,我已经记不得太多事,幸好他们自顾自感动自己,否则我要被耻笑自己为了什么做鬼兵都不知道。
就这样过了许多个日夜,黑无常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打开了牢门,递给我一盏新的引魂灯,说道,再丢就没有了。阎王把你派到了西北白头山,你在那边好好干吧。
当其他的小鬼听到我的消息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而对于我,这样不痛不痒的流放正合心意,此前见惯了繁华,我更喜欢找个无人的地儿,随兴而来随兴而去。可当我见到了白头山那个满身酒气懒鬼一般的邋遢土地时,我想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