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鬼录》大纳言

4、七月半 鬼历七月

　　鬼历七月十五，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煞西冲牛，有血光，诸事不利，宜诵经解灾。
　　每年这个时候阎王都会下令鬼门大开，让那些终年受尽苦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自由，享受人间血食。鬼兵也可以享受这一刻的闲暇。
　　每年这个时候黑无常都会来找我，带一瓶他自己酿的花酒，他说这酒叫彼岸念白，是用彼岸花酿成的，喝了之后前尘往事会忘得一干二净。我很奇怪，有了这酒还要孟婆的汤做什么，你有这本事怎么不向阎王邀功，还能升个官什么的。
　　他看着我笑得极幽深，说道这酒并不能让人完全忘记，只是暂时的，需要隔一段时间喝一点才有用，而且我酿了不多，每年就这么点而已。他边说边掀开了封酒的红布盖。
　　有酒香，令人迷乱。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到这个贫瘠的地方好久了，也很久没看过彼岸花了。
　　那是我睁开眼后第一次见彼岸花，在黄泉的路上，黑无常就站在我旁边押着我，他神情平静，个子比我高一截，我仰头看他长长的睫毛下深邃无比的眼睛，里面却写着空白，可能是我读不懂，也可能是地府的人都比较高冷不苟言笑。彼岸花就在我面前铺天盖地的伸展开，其妖冶血色花瓣蛊惑人心驱人向往，其味香令人昏昏欲睡失魂落魄。但是彼岸花不能碰，黑无常曾经告诉过我碰了它后果是很严重的。但是他没有说理由，他做事从来不解释原因，我很讨厌他这一点。
　　那时我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了，做了鬼卒，还有个木牌挂在腰间。可是尚有人性未泯，我拉着黑无常在地府游玩，原来黄泉路那么长，还有很多商贩在其间，卖的都是鬼卒平时需要的东西，原来三生石那么大根本是一座巨山，上面写着“早登彼岸”，在望乡台看了很久都看不到自己生前的故乡，只有灰蒙蒙一片迷雾。孟婆很热情邀请我去喝茶，当然只是普通的绮罗茶，她长得极美，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在背后，干净利落。孟婆汤的汤底熬了几千年了都没有换过，喝光了就加点水，汤的味道大概是不错的，我可能喝过呢，然后才忘了那么多事，可是孟婆喝过自己的汤没有呢，谁也不知道，也不敢问，听说她脾气不太好。
　　那天我在她的竹棚下歇了会脚，鬼差押来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子，她性格倔强刚烈，抵死不喝汤，被鬼差用铁钩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就范，她跟孟婆哭诉说道自己是真心喜欢萧郎的，两人山盟海誓，约好了来世相见，她不敢忘，忘了怕再也找不到他了。孟婆该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了，反口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到了这里，你的萧郎在哪里呢？女子哭的很安静，缓缓说她原本是青楼女子，和萧郎相见如故，可惜萧郎家世显赫不肯答应他俩的婚事，山穷水尽处双双殉情自杀，可是她到了这里，却一直没有找到他，她要等，她相信他一定会来的。我在一旁观望却不自觉笑了出来，看来是萧郎辜负她了，女子恋情，男子恋生，自古莫不如此。孟婆白了我一眼，显然有些生气，可是黑无常挡在了我面前，他似乎很护着我。孟婆看了看黑无常终于是没说什么，走到女子旁边耳语几句，女子竟神奇般俯首跪谢，心甘情愿喝下了汤水，我不知她施了何种手段，只是暗自称奇。我们告别了她之后，远远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枯柳树，低低垂首，双手抱膝，神情落寞，她该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罢。
　　接着走到了奈何桥，桥有三座，造的模样都是相同的，不过通往的方向是不一样的，中间是轮回，一边是天境，另一边则是地狱。我看见在桥上行走的人都是一脸迷茫神色，他们已经喝了孟婆汤，都是前去投胎为人或者定罪受苦，他们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与身旁的鬼打交道，恐怕开口便是咿呀儿语，两手空空，两眼空空，原来是这么寂寞，生来寂寞，死而寂寞，人间一条阳光道，地下一条黄泉路，踽踽独行着，谁也不能相伴说永远。
　　桥下便是忘川河，河水呈土黄色，仔细一看，原来尽是些蛇鼠虫毒，还有无数不得投胎轮回的灵魂在此间苦苦挣扎哀求，我问黑无常这些灵魂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不管了吗？
　　他依旧平静，说道在以前一直是不管的，可是之后地狱来了个人，这些灵魂就有了出路。我忙问是谁，他微微皱眉，面露难色，不答。
　　其实更像是不敢回答，他伸出一个手指指向西方，继而作噤声状，唯恐道出名讳。
　　我心里大概明白一二，说道那该是积下了无数功德，是件好事。黑无常听罢冷哼一声，似有不忿，我再也不敢再谈下去了。
　　游到了奈何桥我就不再往下走了，我身份卑微，若不是仗着黑无常也不会走这么远，早就被其他鬼差抓去兴师问罪了。
　　之后我便被指派到了繁华的长安，而到白头山是另一番缘故。
　　一身黑衣的大鬼差趴在木桌上醉倒了，他发丝凌乱随意披在额前或肩上或背上，剑眉斜斜如燕入印堂，英气斐然。微微有鼾声，竟全然脱去往日霸道模样，和风吹来桃花瓣，洒满一地，我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详宁静。进屋拿了一件布衣盖在黑无常身上，我怕他着凉了怪罪我，其实鬼是不会生病的，但寒冷的感觉还是有的，他梦中呓语，似醉未醉，喊着一个名字，小安。
　　原来他也私藏着一颗凡心。
　　我陪着他喝了两杯，感觉双颊泛红似有火烧，也许这酒真的有效，我朦朦胧胧间竟记不得许多事，晕晕欲睡。直到土地老头催命似的敲着我屋前的木门。
　　他慌张说道，上仙来了，快跟我去见他。
　　上仙一身盛装端坐在紫金台上查着账目，我能感受到他正一脸嫌弃的看着跪在台下的我和土地老头，土地老头出着冷汗颤颤巍巍，他这一年正经事没做多少，除了到处找别的土地公喝酒吹牛，就是欺负小妖怪，快到中元才开始造册记录凡人功德罪恶，自然有许多疏漏和错误，再加上此地人丁不盛，供奉极少，实实在在是穷乡僻壤，捞不着一丝油水，想孝敬一下上仙都没办法。
　　他终于合上了账目，揣进了兜里，说道，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做成的，本该降罪于你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斜睨着台下的我俩，意味深长。
　　唉，我心里叹了口气，原来连这么穷的地方的不肯放过吗。无奈转过了头，刚好和土地四目相对，他眼泪汪汪似乎要急出眼泪，没错了，他往日积蓄都拿去买了酒，三杯两盏下了肚，现在开始惦记起我的腰包，难怪急着把我拉过来一起受罪。无事当是路边草，有事便成手中宝，我岂能如此简单遂了他的心意？
　　我对土地公微微一笑，亦是意味深长，见我一动不动，他顿时就黑了脸，转瞬即白，继而黄绿青蓝，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上仙已经跺起脚，两手抱于胸前，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上天的好生之德看来是不够用了。
　　突然神识中传来土地老头慌乱的声音，小兄弟，好歹咱们也邻居了这么久，你不能见死不救吧，帮我过了这关，以后有什么事都听你的，赶紧的有什么宝贝快张罗出来啊。
　　土地已经急疯了，我暗笑一个小神仙竟向小鬼兵求救，传出去恐怕仙家的脸都被丢光了。可我既不想让面前的上仙得逞，也不想让小土地为难，盘算了一会才想起来手里有一件宝贝可以两全其美。
　　于是从怀中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俯首双手奉上，说道，上仙远道而来路途跋涉，实在劳累，这小小玩意送予上仙把玩不成敬意。此珠乃一灵狐神目化成，可辨人神鬼怪，忠奸善恶，在暗处更是亮如白昼，希望上仙能喜欢。
　　果然，上仙大喜，拿在手上耍了耍宝贝似的藏进了怀里，清了清嗓子故作庄重的说道，咳咳，白头山土地神和提灯小鬼尽职尽责，我非常满意，希望能继往开来，不可怠慢神职。说罢缓缓化作一缕青烟往远处飘去。土地老头见此立时化成一滩泥烂在了地上，汗流如注。
　　惊魂之余不忘问我，你那宝贝哪里来的，怎么也舍得交出去。我答道，很久以前得到的，我差不多也忘光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宝贝，能辨善恶是假的，原本它是有这个能力的，可是后来就没了，只剩下发光这个本事了，不过我想神仙神通广大，有了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吧。
　　什么！土地老头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你竟然欺骗上仙，小心他回来将你魂飞魄散，你这小鬼也太不懂事了。
　　其实我是不怕的，一来他要四处搜刮赚个盆满钵满，恐怕也记不大清我们这个小地方，二来这也是见不得光的事，万一我们上报了这件事，上仙也会被天帝责罚的。
　　土地仍是在耿耿于怀，我把他扔在了庙里，心想大概过了今天就没事了，便独自一人回去了。

　　我急忙回到了住处，想着黑无常还在那里等着我，端着酒杯哼着小曲，虽然五音不全却仿佛卖力惹我开心。可当我踏入门内，黑无常已经不见了，披在他身上的布衣整齐的放在桌上，酒坛已经见空，我走过去坐在了他的位置上，四下寂静。
　　好安静，落针可闻。原来我一直住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我等待的或者等待我的人，我来或者去无所牵挂，没有煮好的饭，从不上锁的门，如果我呆立不动，就不会有再多的声响。无人催我起，亦无人唤我早些睡，是了，我不必睡，也不必吃什么，可并不是不必就代表我不需要。我突然感觉有一些什么东西仿佛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摸摸脸，冰冰凉凉，它该是雨。
　　每年的今天，我还是希望那个来看我的人能多陪我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