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寻人启事 ...

  •   1
      白朱张了张口,簌簌的风灌进来,像一把利剑。她哑口无言。想说些什么打破这荒唐的沉默,最后张皇地转过头,她的视线无辜地落在地上的一朵残破的落花的花蕊上。
      她知道后续,连贯上她现在听到的,和那时她在办公室外听到的,她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愤怒吗?
      不为她自己。
      伤心吗?
      稀释过的。
      更多的是震惊与讶异,她从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得到宁袭,近乎原始的侵略,蛮横又聪明。
      她的暗恋一直很安静,神圣无洁,像是供奉在天上的月亮。她为宁袭感到愤怒,愤怒她亵渎了他,那个穿着白衬衫一身诗意的少年。她又为自己感到伤心,为着保护她的缘故,他居然就这样和她在一起了!那她的暗恋呢,无处安放的暗恋呢,在她踮起脚小心擦拭教室窗台的玻璃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碎了。
      白朱转过头,眼眶全红了,热辣的泪水从四处漫上来,她被汹涌的潮湿的情绪埋葬。
      白葭看着白朱,垂落在身侧的手掌张了张,像隔着空气用五根手指梳理白朱的情绪,但她只是抓握了一下滑腻的裙摆,微仰着头,神色冷漠,两瓣嘴唇天生带着讥诮的弧度。
      白朱整张脸微红,微微喘着气,想要调整呼吸,胸膛如失效的弹簧。她的伤心很朦胧,莹玉脸庞的形状幻化成她眼中没能落下的泪滴。
      “你……”
      她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被灌进来的风呛住,狼狈地咳嗽。白朱弯下腰,脑中电光火石,突然闪现出白葭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是海底的死亡珊瑚,以沉珂的遗体,阻碍他千年的道路。所以我爱他,所以我离开他。”
      在她痛苦的咳嗽声中,那幽远如海底发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白葭自上而下俯视着白朱,薄薄的嘴唇快速地启动着,面上的表情像一块完整的模具。那模具是岁月一点点打磨的,悄无声息,天衣无缝,无往不利。她说着卑微的话,可高傲。
      “白朱,”她叫她,叫得白朱定定地看住白葭。
      空气中分明有人在哭。
      两个人的哭声。
      白朱有一瞬间想,原来鲸鱼的哭声也是低频率的,不能被普通人听到。
      “你在我辉煌灿烂的时候看到的我,并不是真的我,它只是寄居在我身体里的妖怪。而本能的我一直虚弱的反抗着,她悲伤、脆弱、怪诞、不配得到爱。”
      白朱伸出手,想碰碰这副冷漠的躯壳,“那么现在是你的本我在和我对话吗?”
      白葭清淡颔首。白朱抓住了她,非常用劲,捏得白葭的骨头都凸出。白葭的视线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眉头微微动了动,听凭了白朱的善意,自顾自说着。
      “和他在一起,我无时无刻不警惕着本我的到来。那是根植在我身体的东西,我捉不住它,它随时跳出来,喜怒无常,爱捉弄人,惯用的招数就是……”她停顿了片刻,试图找出浅显易懂的表达,“躲在一旁,给我变好的希望,睁着眼看我兴奋地迈步上天堂,却又虎视眈眈,在最后一步阶梯,把我扑倒,掉进无数个地狱。”
      她舔舔嘴唇,这时候才像个有生气的人。
      “就是这样。我是我自己最可怕的敌人。当我深受家人疼爱的时候,它跳出来,告诉我的出生甚至不是父亲的意愿;当我努力想讨父亲的欢心,它跳出来,弄坏了他心爱的项链;当我想要得到一个少年的爱,带着少女的娇俏,它跳出来……他吝惜给我一个吻。”
      在白朱和白葭交颈的当口,那被迫安放在白朱肩头的发出一声叹息,带来白朱胸口的共鸣。她紧紧地抱着白葭,抱着这个有一半相同血缘的人,每一道骨骼都勒紧,发出嘎吱嘎吱的清响。
      她抱着她,像抱着另一个自己。她们是如此的相似。她毫不怀疑这个女子对宁袭的爱和自己的一样多。
      “现在我累了,不想和它斗争,甘心和它待在阴暗的角落里,陪它嬉戏,享受片刻的平静。”

      白葭把僵硬的脖颈缓缓地放下来,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好久,久违的拥抱让她有些不习惯。她呢喃着,疑惑地像个孩子,似乎被这个难题为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可供她安心提问的人,她的声音有股滞涩的低哑,“爱一个人就是这么难过的事吗?就像心里被挖掉了一大块,我伸出手想揉一揉,又摸不到它的所在。它好奇怪。”
      “不是的不是的,”白朱的手努力收拢,她慌乱地摇头,眼里氤氲的雾气终于化成雨,一滴滴,顺着白葭裸露的背部滑下,像千沟和万壑。她抱着怀里的这个小公主,也想像宁袭那样,坐到她的身后,替她栓好一个蝴蝶结。
      “不是的,不是的,作为给予爱的一方,不是宁袭需要我,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事实上,是我!是我疯狂地渴求他,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
      白葭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姿势,她闭目,用自己的后脑勺抵着白朱的头发,而近在嘴唇的,是白朱颈部一块凸出的骨头。她的呼吸冰凉地刷过那突起,一遍又一遍,轻轻地。
      “他像一个玻璃器皿,我把我的感情、精力、思考都存放在他那里。我所看见的这个世界,美好的或丑陋的,是他折射到我眼底,他给予我无法言说的帮助。失去他,”白朱哭得无声无息,但喘息的频率暴露了她,爱哭鬼,她抽空指责自己。
      “失去他,失去爱,我将失去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天真、好奇、热忱、勇气,我将不再是我。”
      “我必将和他一同死去。”
      “我们的痛苦来源于爱,但我们的希望也来源于爱。”
      白葭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头,舔舐白朱身上那块凸出的骨头。她真实的体温让她有些微的真实感。
      她叫她:“姐姐。”

      2
      路过学校的超市,白朱眼睛一亮,对白葭点头示意,就小步跑了进去。
      白葭站在斑驳的树影之下,眉眼惶惑地看了左右一眼,没人。她的肩胛骨不安地抖动着,像一只脆弱的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她吐出一口气,两手交叉着,慢慢地把自己环抱住,指尖颤抖着抚摸上肩胛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朱的体温。
      她被自己手指的凉意激得毛孔直立,抬眼正看见白朱在付款结账,装作若无其事,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
      她看见白朱小步跑过来,金灿灿的阳光在她眉角眼梢跳跃着,像极了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女,晶莹鲜亮。
      “给你,大白兔奶糖。”
      白朱双手递过装满了糖果的袋子,白色的兔子龇着牙笑。袋子里还有两瓶冰水,白朱取出一瓶,用动作询问白葭,白葭摇头,她就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白葭定定地瞪视白朱——她的眼眶分明还是红的,却试图安慰别人,那个小怪物又大笑着跳出来了!白葭全身绷直,声线发紧,“我回去了。”
      白朱点头,率先迈步往前走,“我送你。”
      “不。”不要对我好。不要戏弄我!
      白朱扭过头来看她,一条漂亮的、孤独的、白色的座头鲸——据说世界上只有一只白色座头鲸,看过的人无不称之为幸运。
      她用低频率的音质开口,缓慢地跟白朱告别,手里还抓着那袋大白兔奶糖。那两瓣娇美的唇上下启合着。她说:“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视线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在白朱眼周流转。
      “我第一次见你,就笃定我们有后续。你的眼睛,你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拂过,她的的瞳孔微微放大,努力搜寻第一次与白葭面对面的记忆,白葭以为自己深刻在心,却毫无头绪。冰水暴露在炎热的空气中,流下一串串水滴,她低头,水瓶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也映照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疑惑地看着她,又被滑过的水滴搅碎。
      一步上前,两人身高相仿,白葭逼视着白朱,指尖轻轻一挑,那条银质的项链就露了出来。
      白朱伸手握住吊坠,对视着白葭,坚决地。
      “不用紧张,”白葭耸肩,“他果然项链送给了你……他连洗澡都从不取下……”
      吊坠是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白葭手指顺着鱼尾轻按了一下,两人的视线都胶着在鱼形吊坠上。片刻后鱼身就打开了。白朱惊讶地张开了嘴,这吊坠戴在她身上四年多了,她!她从来不知道这吊坠是中空的。
      这张拇指头大小的照片,躺着一个男人三缄其口的温柔,一躺就是十几年。
      白朱小心翼翼地拎出那张薄薄的照片,冷灰色的背景,里面有熟悉的眉目,手撑着头,正高傲地斜视着镜头,还没能褪去笑意的唇角泄露了一两缕年轻女子的心事。含嗔带怒,欲语还休。
      白葭的手终于忍不住抚摸上白朱的眼眶,那里细小的血管在搏动着。白朱快速地眨着眼,被来自另一个人稍凉的体温刺激的。白葭只是碰了碰,她想起看到这双眼睛的遥远的雨夜,喧嚣混乱,吊坠破空落地的巨响,还有他发着怒摔门而去的背影,浑身的毛孔都忍不住张开,倒退了一步。

      “你说的是我的母亲?”
      白葭点头,“她的眼睛很美,令我望而生畏。许多年前的雨夜,我费劲心思看到了这张照片,就知道他的温柔早就给了别人,即使我是她的女儿,也不敢妄想取代她的位置。‘鸿雁有彩笺,鱼腹有尺素。载浮载沉,山遥水阔,皆是相思意1’……他的浪漫古老而诗意。”
      白朱皱着眉,照片背后有一行模糊的黑色墨迹,像是被什么打湿了。她吃力地辨认,只看得几个数字:1998/4,*于英国。
      可这个吊坠分明是外公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鱼同“愚”,是外婆取的字,又是怎么兜兜转转到了那个男人的手里。白朱把照片放回原位,小心合上,把坠子重新塞回衣领里。这其中的故事,牵涉到的人物,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白葭也是因为这张照片,对自己念念不忘多年吧。
      白朱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再抬头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环视四周,只有风翻动着一本书页,哗哗空响。
      白朱一步步接近花坛,心跳就一声噪过一声,那书页的封面熟悉得刺眼。直到翻开,看见第一页用拙劣笔触写就的书信,她的脸白了又红,一边用眼睛搜寻突然消失的人,一边往包里掏手机。没有人,她掏了几次,手机都从汗湿的掌心滑落。
      最后白朱勉强控制住心神,给宁袭发消息:“你见过那个笔记本?!”
      她软着腿,靠着花坛蹲下,手贴上凉凉的瓷砖,试图让手心的温度降下去,可全身都像要烧起来了,盯着屏幕不敢眨眼睛。屏幕熄了又被她反复摁亮。
      ……
      白葭坐在一家西餐厅店,夕阳透过巨大的橱窗照射进来,在她光裸的背部上流连。桌上摆放着一束百合花。陈烈走进西餐厅看到的就是这样怪异的场景。
      少女正面无表情地吃着百合花。
      她的手法熟练,姿态优雅,表情淡漠,仿佛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她早就驾轻就熟。
      白葭用两只手指捻住花瓣底部,轻轻一扯,花瓣就脱落下来。她用薄薄的唇抿住幼嫩的花尖儿,舌头一卷一舔,花瓣就被蚕食。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这种坦然甚至感染了身边的人,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你看起来很悲伤,不是你在吃花,倒像是花在吃你。”
      白葭用眼尾瞭了一眼对面的小男生,他穿着白色体恤,破洞牛仔裤,背着一把大提琴,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狭长深邃,眼尾明晰。
      她先慢条斯理地吞下嘴里的花瓣,有一股辛甜在嘴里弥散,才慢悠悠回答:“因为花很甜。”
      “那你为什么不吃糖?”男生指着桌上的一包奶糖问。桌上还摆放着半杯黑咖啡,一枚精致的海豚形状的发卡。
      “会上瘾的,吃了这次糖就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了,而他喜欢的人,让我讨厌不起来。”
      \"那你喜欢我吧!\"

      陈烈倾身,含住一片百合花,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
      就在不久前,他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观察她,只看得一个巴掌大的侧脸,镶嵌在餐厅墨绿色的墙体边框里,黄昏在她身边也要蹑缩脚步,试图触摸她光裸的背部,她只是轻轻拨动,长卷如海藻的头发就流泻全身。
      他对她一见倾心。
      白葭审视着男孩的眼睛,半晌轻笑一声,陈烈撑着桌子,收敛着眼尾的狭长,无声坚持。他们认识不过十五分钟。他对她一无所知。
      他看着女子发笑,发出大提琴般嗡鸣的声音,肩膀颤动地像带露的百合花,斜着眼睇视自己一眼,终于慢慢地贴近来,对着他的耳朵呵气如语。他的耳朵一下就烧起来了。
      \"你会后悔的。\"她说着,头半偏,叼走了他含在唇齿间的花瓣。距离几近亲吻。她像一头优雅的鲸,轻轻甩尾,又退回海水里。
      又是怪物的一个游戏吗。
      那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寻人启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