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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邮轮与冰山 1 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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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袭坐在那里,视线和感情已经完全被白朱牵引。
      路灯倒退,光线匆匆掠过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车内只有一圈瓦数很低的小灯亮着,他置身于在浅薄的黑暗里,只剩下一双多情的眼睛,情绪流转,眼尾上挑,顾盼生辉。
      白朱正在跳的还是圣诞节晚会表演的那一幕,少了男舞者的配合和托举,这场舞被她即兴改编,而宁袭就是她的伯爵。舞蹈全过程中,白朱的眼睛都牢牢地锁住他所在的方位,每一次旋转的核心都是他袭
      宁袭没有看完圣诞节那天的表演,自然无从比较。毫无疑问,这一刻的白朱是黑夜中最璀璨的存在。她像一朵一生只能开一次的花,用尽所有的风情只为打动着冷漠的黑夜。
      黑夜也要为她融化。
      司机被动静吸引,震惊之余想要开口阻拦,但被宁袭一个冷冽的眼神阻止,半开的嘴就凭空张合了几次,转过头碎碎念了几声推脱责任的话,无奈降慢了车速。
      又一盏路灯被甩到车后,白朱抓紧灯光明亮的瞬间,视线往车内一扫,迅速判定地形,脚背绷紧,像来势汹汹的飓风,单轴转着前进,而宁袭位于飓风的中心。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进攻,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破开黑夜。她的长发因为激烈的动作在空中飞扬,又一次次黯然落下,又不死心地跳起来。
      长发瞬间松散,愁情也松散。
      丝丝缕缕在夜风中飞舞,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根头发都顺着风的方向,逃离风眼,无比深情,无比克制。它们轻轻地触摸宁袭的脸颊、眉毛和唇角。
      白朱来到宁袭的面前,复杂忧郁的眼神一寸寸烙在宁袭身上,外露的是烈火燎原的热情,内里隐藏的是深深的克制。
      在疯狂的旋转中,白朱想象她是一道残酷的飓风,在人间在黑夜肆意作乱,她冷漠、她残酷、她自私,从不曾为任何人停下掠夺的脚步。但跳到宁袭的面前,白朱对上他澄澈明亮的眼睛,她踮起的脚尖滞涩不前。他是那么鲜活亮丽的存在,在黑夜中也熠熠生辉,笃定温和地注视着她,她腹里聚集的力气就泄了,风眼被戳破,她溃败逃散。
      而吉赛尔也即将灰飞烟灭。
      想把心上人的身体也卷进风眼,据为己有,和自己抱在一起同眠,却又不忍心剥夺他年轻的生命,只能借由松散的长发眷恋地触碰他,如同幽灵吉赛尔 ,痛心爱人的欺骗,尽管伯爵已经有了未婚妻,也要从维丽手底救下他的性命。
      身体里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他真的看见了被白朱拼命护着的那位伯爵,藏身于黑暗,两人闭口不谈往事,只通过舞蹈语言和肢体接触确认对方的存在。发丝轻抚他的脸颊,痒痒的,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里只看得见白朱和她热情的舞蹈。
      剧烈的运动让白朱呼吸起伏,汗水成滴滴落。白朱昂起头,不敢在宁袭面前过分逗留。她想要旋身离开,可心上人温热的身躯就在她一步之外,她双手僵硬,步伐迟疑,留恋于他的温度不舍离开。
      白朱两手在胸前交叉,缓慢上举。她纤长的手指像藤蔓,用力地向上生长,腰部一轮,一个空中旋转就落于半米之外。她挣脱了伯爵爱的束缚。她在空中旋身的时候,纤长的手指在头顶旋转,像虔诚地捧起洁白的花束,伯爵放在吉赛尔墓碑前的那束桔梗花。
      我想剖开,生命中最干净的玻璃给你,墨绿色飘带和长发,踮起的脚尖和上扬的脸颊,安分听课的笔和生长圆润的指甲,摇摆的山路和无一人的公交车,说家乡话。
      就在此地了,就在今夜了,最亲爱的,我将与你作别,一并作别我荣光的过去。
      你就要长大,我的小王子,去向理想的远方,遇见更有趣的人霸占你的记忆,而我留在今夜,仅以此舞献上我最赤忱的爱意,为你祈祷,祈祷你衣裳清洁,鲜亮如昨。
      只愿你永远永远不必体会我今夜之痛。
      她跳芭蕾十三年,爱了一个少年六年,都将在今夜利落地收尾,无论甘不甘愿。

      白朱向前大步奔去,每一次脚掌踏上地板都发出一声闷响,沉甸甸地在她耳朵里炸响,她眼眶迅速地聚满了泪水,她只能扬起骄傲的头,任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肯流下来。她只愿意最后留给宁袭是那个骄傲出尘的小白仙儿,而不是一身狼狈的幽灵吉赛尔。她背对着宁袭,肩胛骨颤抖,月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流走,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轮廓。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动作,像两尊石化的雕像,舞蹈如此短暂,而分别就在眼前。
      直到白朱转身,双眼通红,像两汪水做的,脚尖在地面划圆,后撤,牵起裙摆,对着宁袭缓慢而优雅地致敬,宁袭才从这场不错眼的舞蹈里清醒过来。他两只手掌互击,也献上作为观众的谢意与欣喜。
      在击掌与谢幕的相持中,宁袭见到那个黑夜中的伯爵,那个刚刚还长久注视着背过身白朱的伯爵,也读懂了白朱的冷漠与坚决,黯然地离开了墓地,像他来时静悄悄,走时也静悄悄,只留下风中墓地里的一束白花。
      那瞬间,他心上空了一块,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且有继续撕裂的趋势。他分不清是这该归功于白朱的舞技太过精湛而使他产生了共情,还是因为惋惜这场极富激情的舞蹈消逝得如此快。但他的的确确感到了失落,比他过往经历的任何一刻都要深刻。
      但四年后在Z中官网,宁袭找到了那段视频,完整地观看了白朱圣诞节的表演,才明白当初那股灵魂都在震颤的感觉是什么,也才读懂了她眼中蓄满却未淌下的情绪何其沉重,才幡然醒悟自己辜负了一个少女最澄澈的爱情。
      圣诞节的白朱是在跳别人,而公交车的白朱是在跳自己。
      而他面对那么赤裸的心意无动于衷,平常地鼓掌,平常地感慨,虚妄地敷衍她的一腔热情,安平地置身事外。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后悔,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他该哄哄她。
      像一个爱人。

      白朱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直起身,眼中的泪水全都倒流了回去。她对着宁袭笑了笑,公交车也停了。宁袭递过白朱的披肩,看着白朱用它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像缩进了壳里。
      他们并肩走在山路上,衣料静静地摩擦着,直至来到白朱的家门前。
      门廊上的灯一排排亮着,是母亲为白朱点的。白朱僵硬的手脚这才一点点活过来,身体里的光亮被窸窸窣窣地擦亮,她转过身对他说再见,说谢谢,却不说喜欢。
      宁袭沉默地颔首,温柔地注视着白朱离开,却没生出挽留的冲动。
      白朱听着凉鞋叩在庭院地板上发出的声响,终于还是转过身,飞奔到宁袭面前。她把手搭在宁袭的额头上,踮起脚尖,隔着一个手掌,在宁袭的额头留下极其克制的一吻,不等宁袭作出反应,又飞快离开。
      她的裙摆在夜色中抖开,分明是浅色调的裙子,却深刻地印入了宁袭的眼底。她急速离开的背影那么清晰,像一面投降的战旗。

      2
      从三月到六月,白朱埋头学习,吝惜昼夜。
      四周有时是热闹的,有时是僵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来时间与空间的连续性,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像厉兵秣马的军队,浩浩荡荡地经过白朱的位置,只掀起一阵喧嚣的尘土,顷刻就在她耳边退散。
      她是一块坚实的堡垒,圈出一块地,只关心城内的子民,城外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她的。
      六月。距离高考只剩7天。晚自习第三晚。
      白朱整理着几次重要考试的数学试卷,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压轴题,多是考查导数与圆锥曲线结合这个重难点。笔尖停留在了最后道题的第三小问,白朱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这种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答对的题“性价比”太低了,高考场上她应该也会放弃吧。
      试卷因为多次翻阅而薄得透明,白朱把它随手夹进手边的数学笔记本。
      突然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卡片簿,用活页扣钉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白朱转过头,疑问地看向大橙子。
      橙子双手作枕,趴在桌子上,两条黑亮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晃荡。教室里灯光从上方倾斜而下,落进她黑葡萄似的可爱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她坐在椅子边沿,两只脚踩着书桌下方的横栏玩儿,椅背也好不快活地来回摇摆。一开口,声音又甜又软,是水乡女孩特有的软糯可人,还有一个小巧的酒窝。
      “朱朱~今天过节吖~”

      白朱一愣,下意识地扶稳橙子的椅背,抬头看向教室门口的日历——六月一号,方才如梦初醒。所以她的高中时代,就要留下这样一个仓促散乱的收尾了吗?像小时候跟着外公练毛笔字,端端正正地执笔蘸墨,开篇是赞誉,却毁于最后一笔。
      “所以这是儿童节礼物?”白朱挑眉,打趣道,“小朋友,满三岁了吗?不要调皮哦,姐姐下课给你买糖吃。”
      橙子生气,扑在白朱的身上,龇牙,“咬你哦!”
      她说着,皱了皱鼻子,眨巴着眼,活像讨糖吃的小奶猫,“你看看嘛。”
      白朱一手扒拉下这只大型宠物挂件,一手翻开卡片簿,第一页是泼墨留白的三个字——“致白朱”,两只手都僵在在原地。和橙子做了两年的同桌,闲时也看过同桌写的毛笔字,从连笔、笔锋、字距都看得出下笔者颇费了一番心思。
      橙子从白朱的手臂下钻出来,用辫子尾巴扫了扫白朱的脸蛋儿,“小仙女儿,生日快乐啊~”
      白朱眨了眨眼睛,有湿热的泪意涌上来。
      喉咙滑动几次,压下鼻尖的酸涩,白朱转过头,对着橙子真诚地道谢。她浑浑噩噩,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话音里还是有轻微的颤抖,右手在纸的周围来回摩挲,止不住的欢喜。
      橙子用手指蹭过白朱的眼窝,触手一片干燥,这才舒了口气,吐着舌头,卖萌道:“世界第一可爱的仙女姐姐,可不许说话不算话,你哭了我找谁要糖去,大橙子也要过节~”
      白朱眼尾带红,像风撩动花瓣开合,美极了的风情,扫了好友一眼。橙子遭受会心一击,一头栽在书桌上耍赖,脑子里清一色的迷妹弹幕滚动刷屏,嘴里还片刻不停地嘟囔着:“天啦!太好看啦!是仙女吧呜呜呜小姐姐求嫁。”
      被橙子这么一闹,再多愁善感都被逗笑了,白朱不理她,仔细翻阅起卡片簿来。她的目光爱怜地逡巡过去,第二页是用copperplate花体字写的“HAPPY BIRTHDAY”,白朱惊讶地抬头,这才发现全班同学都安静地望着她的方向,神情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走廊上十分安静,还是上课时间,白朱想着,手指快速翻动卡片。匆匆一眼,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各式各样的“生日快乐”,有画四格漫的,有写贺生小品的,有一百句祝福歌词的,让她眼眶重新重了起来。
      白朱眼睛里闪过仓促的笑意,抿着唇,直接翻到卡片簿的最后一页,全班四十几个同学的签名形态各异都伫立在那里,像一个个木桩,坚定地撞击着她的城门,那栋巍峨的城堡终于还是开了。
      白朱站起身,对着全班同学郑重地道谢。
      “谢谢你们,我将永远永远记得你们,记得这个特殊的生日。”
      她脸蛋通红,说话的时候紧抿嘴唇,眼睛专注认真。她想不出更深刻形象的表达来形容此刻的感激之情,胸口满胀的温暖蓬松开,让她手脚都发虚发软。
      橙子用双手从背后圈住白朱,两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肩膀,她凑近她的耳朵,还是那温软的腔调。少女的馨香将白朱包裹起来,“朱朱,愿你一生光辉灿烂,你要好起来。”她说着,双手顺着白朱圆润的肩膀滑下,肌肤相贴的温腻一触即离,那些细碎的呼吸撩拨在她的耳廓、颈部、肩窝,强压的泪水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泪水止不住下落,让白朱感到羞赧,她在朦胧的视线中对着众人笑了笑,耳朵脖子红成一片。
      橙子的拥抱触发这群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在严阵以待的高考备战场上,那些温情的情绪苏醒过来。
      “十八岁的白朱你好哇,”埋头写小说的拇指姑娘是第二个大力抱住白朱的人,从正面,两人的双手搭在彼此的背上,脖颈交抵着,“你特别好,”她对着白朱的耳蜗轻轻说,“只要一想起你,我的心上就开出花来。”
      演小品的“三朵金花”带头唱起来了生日歌,众人都微笑着唱了起来,温馨和缓的调子,手打的节拍,跟着节拍摇摆。
      白朱仰着头,努力控制住泛滥的泪水。走廊上有一盏灯虚弱地闪烁着,像极了前段时间的自己,假装强大,废寝忘食地学习,努力粉饰自己和旁人的差异。她害怕听到来自他人的同情和安慰。她以前是骄傲的,也该继续骄傲下去。
      可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强撑的骨骼被打散,又被这些善意的关怀拾掇起来,装进人情慈悲的盒子里,重新组合成另一个自己。示弱并不意味着软弱,恰恰是强者才对失败举重若轻。
      白朱天马行空地想着,那盏闪烁的灯不是坏了,而是关着一大捧的萤火虫。
      而听到萤火虫的每一声叹息的人啊,都心甘情愿地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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