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钟无艳 ...

  •   1
      和你在一起,光是粉色的,且富含氧气,轻轻拽着我的衣角。
      白朱抿着嘴角走在宁袭身旁,傻兮兮地走一会儿又笑起来,柔软的眉头和睫毛都灵活地跳动起来,在粉色的阳光里脸庞轻盈细腻,是她自己也从未见过的少女的娇俏。她感觉自己脑袋里装了一汪碧绿清凉的泉水,哐当哐当,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摇晃,让她头脑干净,发出愉快悦耳的声响,全世界都在歌唱。
      她随意地笑,脚步不稳地踩着绿草铺就的毯子上,鼻尖满满都是宁袭身上清淡好闻的香味和阳光灿烂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这片原野都是很漂亮的,和春天一样漂亮,”两人间的距离时远时近,白朱走在前方,转过头来对宁袭说,“夏夜天上地下两条银河。秋天小朵小朵的野雏菊,把它们拢在掌心里痒痒的,像遮住了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冬天呢这树叶草木就迅速地衰弱下来了,像害了肺痨的病人咳嗽着,水里也看不见鱼,但河水好看极了。”
      说着,她倒退着走了几步,自始至终都专注地看着穿梭在深深草木中的少年,却又准确无误地在水泽前面停了下来。
      有水岸上斜着生长的庞大树冠里有几只披着雪白蓑衣的白鹭被惊飞。宁袭眯起眼,眼尾狭长,新奇而愉悦,一点也不为翘掉下午的测试感到可惜,身心地放松下来。眼前只看得山、水、树、花、鸟、鱼和弯着头说话的女孩子嘴角毫不掩饰的笑容。
      白朱显然也被白鹭起飞的动静吓了一跳,但顷刻又镇定下来,睁大的眼睛和嘴巴很自然地过渡成一个爽朗的笑容。
      耳边是淙淙的溪水洗刷过鹅卵石的声音,水鸭的红脚板节奏和谐地拨动水流的声音,大风一寸寸压低草木又托起树叶的声音,所有的愉快都是有声有形的,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闭上眼就能闻到,一开口就能听到。而愉悦也在哈哈大笑。
      宁袭一扫高三高强度复习的苦闷,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本就极其深刻的五官更加夺魂摄魄。他幻想自己在古代甘愿做个长居山中的樵夫,穿着破烂的草鞋,整日和青天白云打交道,坐在山崖和听大风鼓吹一路新奇的见闻,然后用比人还高的芭蕉叶搭建一所房子,招待每一个迷路的过客,教精灵古怪的草食动物打拳术。
      他自嘲地摇头,大踏步往前走去,将沿路编织的花环轻轻戴在白朱的头上。
      白朱惊讶地用手摸上去,是花瓣柔嫩的荞麦花,她难掩欢喜,“送我的?”
      “送给可爱的小仙女的。”
      他笑着,修长的手指擦过白朱的额头,将花环扶正,又弯下腰捡了几块鹅卵石,三指抓握,指尖一轮、一送、再一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鹅卵石就擦着水面嗖嗖地向前跃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活像一个骑着千里马的武林高手在耸动的马背上射出的好箭。
      白朱赞赏着,以两指含在嘴里吹出悠扬的口哨回应。

      宁袭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白朱,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眼尾红艳起来,浸润在深邃的眼光里。今天的小白仙儿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惊讶吧,小时候跟外公学的,他特别爱抓这条河里的鱼,”白朱说起老人家神色活灵活现,像是献出家里的宝贝一样,“他养了十三只猫,要很多鱼才能满足那些馋猫的胃口,我那时总担心河里的鱼被他抓完。”
      “听起来很有趣。”
      宁袭伸手去抓在水面上平行滑动的水蜻蜓。可那些家伙身体轻盈动作敏捷,纤细的八只脚牢牢地贴在水面,毫无浮力,脚一蹬就跃出半米,水面纹丝不动如同一块光滑凝固的玻璃。
      “他抓鱼的方法也很不同咧,”白朱歪着头飞快地看一眼宁袭,一眼挑起宁袭的好奇心,就见白朱脱去了凉鞋,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探入水里,被水温激得抖了一下。宁袭担心,倾过身想要去拉白朱,白朱舔了舔虎牙,有些孩子气,对岸上的少年说:“看着我哦,不许眨眼的那种。”
      宁袭看少女在水中婷婷,每一寸五官都有着山河岁月的娴静,心里也升腾起漫山的雾气。
      她戴着荞麦花编致的花环,站在初春刚刚解寒的河水中央,打湿了裙摆也不在意,红色的蜻蜓在她周围打转,真真像是误入凡间的小仙女。从两岸密树的缝隙中逃出的光线薄薄地落在她身上,摇碎了一江的金色梦影。
      一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真的按照白朱要求的那样,一瞬不瞬地追逐着那抹天上人间的倩影。
      “遵命,我的仙女。”
      很多年后,宁袭摸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发出一两个音节,莫名回忆起这个遥远的蒙着雾色的下午,嘴角都自然地上扬起来,下意识地摸索着当初发音的频率和弧度,竟真的发出了那种温柔到发腻的声音。他开口的第一个字,让当场的医生惊喜地当场跳起来,直呼奇迹,他也由衷地扩大了唇边的笑容,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笑的冲动,于是发出的声音也温柔得能唤醒春天里的花。
      可那时候的白朱没有听到,她看着宁袭没有阻止,只是唇瓣轻轻地上下碰了几次,专注的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心安。于是她利落地转过身,提着裙摆涉水而过,轻手轻脚,周围波纹一圈圈地起伏。
      她在河岸的一处转弯处停下,然后转过头,确定宁袭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对着宁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好了哦”

      她抬着脚,对着水面坚定地踩了下去,用脚丫搅动江水。
      在斑驳的光影和清越的鸟叫声声中,宁袭看见一群群巴掌大的小鱼争先恐后地从洞穴里钻出来,围着少女的莹白的小腿转圈,用滑腻的鱼鳞和头去磨刮少女的脚心,少女眯着眼咯咯笑起来,嬉笑着四处躲开,又被疯狂的鱼群围上来,似乎是在感谢这个热心的小姐姐给它们送来了春天的消息。
      肌肤洁白的少女,摆动着的水红的鱼尾,印象派般的光线,等到宁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鞋袜未脱一身水意地踏进了河水里。
      他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白得耀目白得惊人,白朱看着宁袭一步步走进,然后对着她弯腰欠身,带着春风拂过一万亩草地的和煦笑意,“可爱的精灵,允许我牵着你的手吗?”
      夹着山雨欲来我自安定护你的笃定,他抬眼,自上而下看着白朱,恍惚间让她误以为回到了一年前他们谈笑走过的月夜和开着木兰花的小道。他说:“把你的手给我,迷路的精灵,我们回家了。”
      白朱心被轻轻拨动着,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洒满月光的青草地上用拨片轻轻拨动吉他的弦。她把手掌摊开,轻柔得像一片落叶归根的过程,和少年温热的掌心重叠在一起。
      怦然心动的话语在脑子里炸开,是苦苦压抑的欢喜。
      亲爱的,我恳求于你,今夜你收拾行囊,记得包裹上,我们多年前一起赞美过的月亮。

      2
      灯火阑珊,日暮之时,有人唱歌,有人回家。
      摇摆的公交车行驶在山路上,夜色被高高的路灯打散,在视线里摇晃得像一个个小月亮,连成串指引归家的人。
      白朱搭在腿上的手指抓握几次,又松开。她疯玩了整个下午,大病出愈,精神不济,闻着身边人清浅的香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她睡得很不安稳,山路曲折,不时甩一个大弯,白朱刚开始还把上半身挺得笔直,小心地打着瞌睡,意志陷入囫囵之地后,就被惯性甩着撞在了宁袭的肩膀上,她瞬间惊醒,眯瞪着眼道歉,又撑不住眼皮一头栽倒。
      宁袭看小姑娘实在困得厉害,努力把上半身放松,轻轻托着她的头,让她枕得更舒服。
      白朱眉毛拧成一团,不安地挣了挣,就听见耳边酥软的气音挠刮着她的耳廓,温和包容,像有人珍重怜惜地把她酸软的手脚严丝合缝地合拢起来,慈悲如同佛主对待一朵倦极而眠的莲花。她彻底地跌落下去,眼前一黑只来得及听见一句\"睡吧\"。
      宁袭用空出的一只手揉了揉眉尖,眼神清明起来,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他不放心白朱一个人回家,今晚就不回校了。白朱家更远,但到底顺路,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开往郊区的车不多,这辆大概是末班车。
      女孩身体香软,微歪的头埋在他的颈间,薄薄的呼吸轻轻地撩动他肌肤,他捏了捏手指,这才发现指尖薄汗。
      他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灯光忽明忽暗,在女孩娇妍的五官间闪躲变幻,愈发显得不似人间颜色。
      宁袭一时看不见她,但仍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勾勒出她精致的脸,不安地紧皱着的眉头,微抿的唇角,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抚平她眉头的褶皱,印象中的小白仙是不染尘埃的,就应该永远仰着矜持的头颅跳最美的舞步。
      巴士驶过一盏路灯,陡然出现的亮光照得他诡异的心绪无所遁形,宁袭举起的手就僵在那里,最后妥协地改道,替白朱拉紧了她在路边买的披肩。
      之后的路上,宁袭再无多余的动作,目光平视前方,陷入了苦想。刚刚,一闪而逝的念头很荒唐。
      他愿意她娇纵,且不可一世。
      又不由地想到他的小女朋友,说女朋友其实牵强,情势所迫,他本来就当白葭是乖巧的妹妹。白宁两家是世交,孙辈就只有白葭一个女孩儿,自然是众人千恩万宠护着,她现在都还像个小孩儿似的,没有受过半点不如意,也从不掩饰欢喜的心情,加上久别重逢的惊喜,冲动下告白居然招来了老师。
      还未来得及深想,肩膀处传出小声的呜咽声,有泪水猝不及防地砸下来,迅速地打湿了他的心脏,他产生了深刻的来势汹汹的慌乱。他用手拨开白朱被汗打湿的头发,半梦半醒的白朱缩着脖子往后躲,唇齿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宁袭坚持着,把手搭上白朱的额头,下午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吹风,他担心白朱发烧,但触手体温正常,宁袭松了口气,应该是做噩梦了。
      宁袭用手掌轻轻拍打白朱的面颊,月华清冽,有清晰的两行泪痕,白朱醒了过来,但还沉浸在梦中锥心的疼痛中,她肩膀一松,身体没有力气地落入眼前的怀里。
      汹涌的情绪拉着她下坠,白朱甚至想不起身处何地,更顾忌不了对心上人掩饰自己的糟糕,她只是下意识地抓紧面前的衣角,像抓住飘摇浮萍里的一根稻草。
      梦中,一个不知名的车站,宁袭、她还有白葭以及三方父母都在候车室等车,面对面交谈起来。那个男人也在,满心怜爱地替白葭整理围巾,嘘寒问暖,她几乎是立刻强烈地嫉妒起来,忍不住频频看白葭。
      她羡慕她,也想光鲜明媚小女孩般撒娇,也想内心坦荡毫无秘密,被父亲疼爱。宁袭察觉到被窥视,转过头来,隔着几个人头和几句寒暄,回答着白葭的问话——\"你认识她\",宁袭摇摇头,是不屑一顾的冷漠,\"不,不认识\"。

      宁袭心中难过,愣在那里,动作也停了。他甚至不能伸出手抱一抱她,不能擦去她脸上的泪,不能渡过他温暖的体温,不能在无助的黑夜里给予她亲密的安抚。
      他不能因为心中一时说不清明的情绪就唐突她。
      白朱肩膀抖动着,哭声渐渐止住了,但还是止不住抽噎,半晌才平复下来,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干了什么事,她居然抱着宁袭,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白朱迅速地直起身,看着宁袭被自己揉皱打湿的白衬衫,脸羞赧得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或者马上跳车躲进浓黑的夜色里。
      她鼻头红红的,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面前的宁袭是真实的,他包容且温和地看着她,甚至看出了自己的窘迫,安抚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她又想起刚刚那个梦,梦里宁袭一脸冷漠,对着她遥遥地看了一眼,就把自己判入了死刑。今天的约会是自己蛮横地求来的,他们之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有的只是她挣扎着的一厢情愿。
      白朱咬着唇,在摇摇晃晃的山路和摇摇晃晃的灯光中,不敢眨眼地看着自己暗恋了六年的少年,他温柔,他慈悲,他强大,可她愿意他危险,并触及到她,或者他冷酷,他刻薄,他仓促,如同梦中写就的神秘魔咒。
      她泪眼婆娑,头脑晕眩,心事沉甸甸,在朦胧的光线中突然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分清过,他只是她大醉一场水中捞月的倒影。而今晚月亮未圆,适合作别。

      白朱注视着宁袭的眼睛,说出的话让他平常漫不经心微垂着的眼睛都睁大。
      \"我的妈妈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芭蕾舞者,她一生只跳一次《天鹅之死》,宁袭,\"白朱呜咽一声,止不住的悲呛,\"宁袭,我去不了央戏了,但请你记住我,记住这个金色的下午,记住我接下来跳的舞。这是我最后一次跳《吉赛尔》,我将永远永远……\"
      白朱哽咽一声,无数的话语都堵在艰涩的喉咙里,两行泪还是如优昙在黑夜里开合。宁袭只觉得指尖都在抖,他必须非常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伸出手去抱一抱这个脆弱到让他伤怀的女子。
      我将永远永远失去一个舞者的骄傲,我将永远永远失去暗恋一个人的勇气,我也将永远永远失去向你告白的自信。
      仅以此舞,献给我荒芜岁月里打马而过的少年。

      3
      白朱站起身,错过一步,对着宁袭,深深深深地弯下腰。
      她瘦极的背脊凸起,一节一节脉络清晰,耸立成一个孤独的弧度,宁袭被钉在在原地,连呼吸眨眼都不敢,害怕一个大意,眼前的女孩就化成烟雾消散。他想起不经意去到五楼的那个午休,白朱一遍遍地跳着《吉赛尔》,芭蕾和她浑然一体。他不知道怎么安慰白朱错失的这次机会,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朱眼睛里还含着泪,长时间的僵坐让她四肢发麻,可她还是高傲地挺直了脊背,努力把自己当作一只真正的白天鹅,坚定地往巴士中央的平地走去。
      她努力地调整呼吸,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宁袭看见她瘦弱的肩胛骨抖动几次,慢慢转过身。光线灰暗,他竟看得清楚她饱含情绪的眼睛,隔着七八米远的距离欲语还休,最后还是一语不发,她弯下腰,柔软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脚尖前。
      不同以往正规的表演或者训练,她的长发只是随意地扎在身后,没有芭蕾舞鞋,白朱光着脚,五根脚趾都牢牢地贴在车内并不算平整的地板上。白朱的肩膀还在颤抖着,因为刚刚激烈的哭泣。
      摇摆的山路,公交车,光线晦暗,种种条件都不适合跳芭蕾舞,可宁袭只是认真地坐在那里当唯一的观众,他有种预感,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跳舞的小白仙。
      她如云朵般洁白,如桔梗般纯美,也如玻璃般易碎。

      灯光落在地板上,她落在灯光上,月亮落在她的背上。
      她两手交叠着垂下,轻轻地从身体里抖动出来,宛若一只真正的天鹅在伸展她的翅膀。
      白朱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宁袭。宁袭也直视着白朱的眼睛,他看见了两道伤口。
      公交车一个摆尾,白朱也动了,她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手臂抱圆,在空中轮转一圈,落地时脚步不稳,差点扭伤脚。但她立刻镇定下来,顺着公车摇摆的弧度几个小步快跃,又陡然地停下,后脚一划,转过身正对着宁袭。
      她的双手如春天的藤蔓般从阴暗的墓地里拔苗抽出,头颅微仰,露出颀长优美的脖颈,纤薄的锁骨震颤着,像盛不住哀愁。路灯在她脸上一晃而过,从宁袭的角度,只来得及看见白朱完美的下颌、微微翕合的鼻翼和扇动的睫毛,一朵花极致的开放和闭合都在这个危险的动作里毫无保留地展现。
      有那么一瞬间,在看见白朱差点摔倒的时候,宁袭的脚动了动,但他随后绷紧腿部肌肉,强硬地把自己摁在了原地。
      芭蕾的腾空旋转等高难度动作要求极其平整的舞台,演员上台要做足热身运动,穿平底舞鞋,鞋上要抹滑石粉,这些环境不仅没有满足,还有种种不利因素干扰,理智这样告诉他。可易地而处,如果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话剧演出,他也会拼尽全力地演最后一次。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是一个骄傲的人最虔诚的信仰。
      而他能给予的最好的安慰,就是尊重她的决定且心无杂念观看这场表演,做她忠实的观众。
      起跳的时候白朱并没有想太多,她心里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也不知如何解释前因后果,短短几日发生的变故已耗尽她的心力。今天来找宁袭,也抱着给过去的感情一个安慰的念头,从此以后山长水阔,互不打扰。刚刚的起跳虽然有失误,但几套动作下来,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个环境。
      得到他零星的温柔就够了,就抱着这份沉沉的思念祝福他就好了。白朱这样想着,也终于理解了吉赛尔的行为,今晚上的白朱就是吉赛尔,而她要用这支舞告别她的心上人,告别求而不得的过去。
      而黑夜浓重,掩盖一切不轨的心思,比如在山路里陡然耸立的墓地,比如披着黑夜做的绸缎衣四处游荡的维丽,比如心怀愧疚来墓地探望恋人的伯爵。整个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地,有人灵魂已死,□□尚且苟活于世,有人邪恶,因他人痛苦而感到快乐,而有人浑浑噩噩,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白朱仿佛真的看见了一片片墓地,她急速旋转着,手臂挥舞带起一阵阵风,企图吓走对危险一无所觉的伯爵。可灯光和黑夜都镶嵌在她的腰间,像披上了银河做的腰带,伯爵惊喜于恋人的出现,且深深迷恋。
      维丽们终于跳了出来,她们在黑暗里隐藏身形,拉着伯爵拼命地跳舞。白朱踮起脚尖,脚背绷直,像天鹅划水般跃到幽灵女王的面前,她不允许伯爵在她面前死去。她双臂快速地抖动,低垂着头,态度不失谦卑却坚决。她一个转身,单手叉腰,一手半抱,仿佛真的抱住了心爱的他,旋身,将伯爵带出危险的包围圈。
      半侧着脸,身体还保持着微蹲的姿势,白朱自下而上地睁开眼,一朵闭合的花打开了她的花瓣,她的眼中带着决心赴死也要护他的笃定,因而显得傲慢、睥睨、狂妄。而宁袭就在住在这样一双眼睛里。
      宁袭对上那样一双眼睛,心里有一盏灯突然就点亮了。他的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副场景——黑漆漆的冬夜,黑漆漆的木桌,一盏煤油干涸的枯灯,一个疲倦寒冷至极的人浑身僵硬地缩在长凳上,世界冷寂如同被遗弃,没有一丝声响,屋里黑洞洞的,窗外也是黑洞洞的。突然眼前的那盏灯就亮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地响彻整个屋,被黑夜压制的火舌伸长了手脚往上蹿,像不死的海绵。
      那个人本来要被冻死的,可有人给他点了一盏灯,因为这点温度,他挨过了冬天里最冷的一天,也挨过了一年里最冷的冬天。

      4
      宁袭坐在那里,视线和感情已经完全被白朱牵引。
      路灯倒退,光线匆匆掠过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车内只有一圈瓦数很低的小灯亮着,他置身于在浅薄的黑暗里,只剩下一双多情的眼睛任情绪流转,眼尾上挑,顾盼生辉。
      白朱正在跳的还是圣诞节晚会表演的那一幕,少了男舞者的配合和托举,这场舞被她即兴改编,而宁袭就是她的伯爵。舞蹈全过程中,白朱的视线都牢牢地锁住宁袭所在的方位,每一次旋转的核心都是他。
      宁袭没有看完圣诞节那天的表演,自然无从比较。毫无疑问,这一刻的白朱是黑夜中最璀璨的存在。她像一朵一生只能开一次的花,用尽所有的风情只为打动着冷漠的黑夜。
      黑夜也要为她融化。
      司机被动静吸引,震惊之余想要开口阻拦,被宁袭一个沉默的眼神阻止,半开的嘴就凭空张合了几次,转过头碎碎念了几句推脱责任的话,无奈地降慢了车速。
      又一盏路灯被甩到车后,白朱抓紧灯光明亮的瞬间,视线往车内一扫,迅速判定地形,脚背绷紧,像来势汹汹的飓风,单轴转着前进,而宁袭位于飓风的中心。
      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进攻,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破开黑夜。
      她的长发因为激烈的动作在空中飞扬,又一次次黯然落下,又不死心地跳起来。
      长发瞬间松散,愁情也松散。
      丝丝缕缕在夜风中飞舞,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根头发都顺着风的方向,逃离风眼,无比深情,无比克制。
      它们轻轻地触摸宁袭的脸颊、眉毛和唇角。

      白朱来到宁袭的面前,复杂忧郁的眼神自上而下一寸寸烙在宁袭身上,外露的是烈火燎原的热情,内里隐藏的是深深的克制。
      在疯狂的旋转中,白朱想象她是一道残酷的飓风,在人间在黑夜肆意作乱,她冷漠、她残酷、她自私,从不曾为任何人停下掠夺的脚步。但跳到宁袭的面前,白朱对上他澄澈明亮的眼睛,她踮起的脚尖滞涩不前。他是那么鲜活亮丽的存在,在黑夜中也熠熠生辉,笃定温和地注视着她,她腹里聚集的力气就泄了,风眼被戳破,她溃败逃散。
      而吉赛尔也即将灰飞烟灭。
      想把心上人的身体也卷进风眼,据为己有,和自己抱在一起同眠,却又不忍心剥夺他年轻的生命,只能借由松散的长发眷恋地触碰他,如同幽灵吉赛尔 ,痛心爱人的欺骗,尽管伯爵已经有了未婚妻,也要从维丽手中救下他的性命。
      身体里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他真的看见了被白朱拼命护着的那位伯爵,藏身于黑暗,两人闭口不谈往事,只通过舞蹈语言和肢体接触确认对方的存在。发丝轻抚他的脸颊,痒痒的,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里只看得见白朱和她热情的舞蹈。

      剧烈的运动让白朱呼吸起伏,汗水成滴滴落,白朱昂起头,不敢在宁袭面前过分逗留。她想要旋身离开,可心上人温热的身躯就在她一步之外,她双手僵硬,步伐拖拉,留恋于他的温度不舍离开。
      白朱两手在胸前交叉,缓慢上举。她纤长的手指像藤蔓,用力地向上生长,腰部一轮,一个空中旋转就落于半米之外。她挣脱了伯爵爱的束缚。她在空中旋身的时候,纤长的手指在头顶旋转,像是在虔诚地捧起洁白的花束,伯爵放在吉赛尔墓碑前的那束桔梗花。
      我想剖开,生命中最干净的玻璃给你,墨绿色飘带和长发,踮起的脚尖和上扬的脸颊,安分听课的笔和生长圆润的指甲,摇摆的山路和无一人的公交车,说家乡话。
      就在此地了,就在今夜了,最亲爱的,我将与你作别,一并作别我荣光的过去。
      你就要长大,我的小王子,去向理想的远方,遇见更有趣的人霸占你的记忆,而我留在今夜,仅以此舞献上我最赤忱的爱意,为你祈祷,祈祷你衣裳清洁,鲜亮如昨。
      只愿你永远永远不必体会我今夜之痛。
      她跳芭蕾十三年,爱了一个少年六年,都将在今夜利落地收尾,无论甘不甘愿。

      白朱向前大步奔去,每一次脚掌踏上地板都发出一声闷响,沉甸甸地在她耳朵里炸开,她眼眶迅速地聚满了泪水,她只能扬起骄傲的头,任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肯流下来。她只愿意最后留给宁袭是那个骄傲出尘的小白仙儿,而不是一身狼狈的幽灵吉赛尔。她背对着宁袭,肩胛骨颤抖,月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流走,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轮廓。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动作,像两尊石化的雕像,舞蹈如此短暂,而分别就在眼前。

      直到白朱转身,双眼通红,像两汪水做的,脚尖在地面划圆,后撤,牵起裙摆,对着他缓慢而优雅地致敬,宁袭才从这场不错眼的舞蹈里清醒过来,他两只手掌互击,也献上作为观众的谢意与欣赏。
      在击掌与谢幕的相持中,宁袭见到那个黑夜中的伯爵。
      那个刚刚还长久注视着背过身白朱的伯爵,也读懂了白朱的冷漠与坚决,黯然地离开了墓地,像他来时静悄悄,走时也静悄悄,只留下风中墓地里的一束白花。
      那瞬间,宁袭心上空了一块,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且有继续撕裂的趋势。他分不清是这该归功于白朱的舞技太过精湛而使他产生了共情,还是因为惋惜这场极富激情的舞蹈消逝得如此快。但他的的确确感到了失落,比他过往经历的任何一刻都要深刻。
      但四年后在Z中官网,宁袭找到了那段视频,完整地观看了白朱圣诞节的表演,才明白当初那股灵魂都在震颤的感觉是什么,也才读懂了她眼中蓄满却未淌下的情绪何其沉重,才幡然醒悟自己辜负了一个少女最澄澈的爱情。
      圣诞节的白朱是在跳别人,而公交车的白朱是在跳自己。
      他面对那么赤裸的心意无动于衷,平常地鼓掌,平常地感慨,虚妄地敷衍她的一腔热情,安平地置身事外。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后悔,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他该哄哄她。
      像一个爱人。

      白朱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直起身,眼中的泪水全都倒流了回去。她对着宁袭笑了笑。
      公交车也停了。宁袭递过白朱的披肩,看着白朱用它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像缩进了壳里。
      他们并肩走在山路上,衣料静静地摩擦着,直至来到白朱的家门前。
      门廊上的灯一排排亮着,是母亲为白朱点的。白朱僵硬的手脚这才一点点活过来,身体里的光亮被窸窸窣窣地点燃,她转过身对他说再见,说谢谢,却不说喜欢。
      宁袭沉默地颔首,温柔地注视着白朱离开,却没生出挽留的冲动。
      白朱听着凉鞋叩在庭院地板上发出的声响,终于还是转过身,飞奔到宁袭面前。
      她把手搭在宁袭的额头上,踮起脚尖,隔着一个手掌,在宁袭的额头留下极其克制的一吻,不等他作出反应,又飞快离开。
      她的裙摆在夜色中抖开,分明是浅色调的裙子,却深刻地印入了宁袭的眼底。她急速离开的背影那么清晰,像一面投降的战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