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你离开的事实 ...
-
1
生活总是在你一帆风顺的时候杀一把回马枪。
白朱第一次见到那个冷峻的男人,是白云大朵风也大朵的晴朗天气,她穿着水蓝色的大摆褶皱绸布长裙,每下一阶楼梯裙摆就旋转飞舞一次,露出少女肤色细腻的脚踝,一波赶着一波起,来不及轻轻落下,又被风牵开一个大圆弧。
那样温柔的蓝和相宜的大裙摆,让白朱情不自禁地展开双手,在她的想象中,她是雨露未醒的清晨,背着箩筐上山采云归的少女,她穿着的长靴,盛满了哪位小仙儿闲看话本儿而淌落下的多愁善感。她背着满满的大朵大朵洁白的云,山间路滑,她会不小心摔跤,就像她此刻下楼梯因为太过雀跃而不稳的脚步,然后她在泥土味儿的山道上骨碌碌地滚圈,一圈一圈,来不及护住她的箩筐。就这样一路滚到了山脚下,于是那条长长曲曲的山道啊,被铺满了柔软的云彩。
天上长出了好多云,是等有大风的时候,落满了人间。
她闭着眼,像踩着凹凸不平的云朵下楼,身体摇晃,然后就真的一脚踏空,惊恐得来不及抓住扶梯。大脑一片空白,情绪颠转让她连尖叫都卡在喉咙。
在千钧一发时刻,旋转的白朱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来人一只手扶住白朱的手臂,一只手牢牢地扶正她的后腰,让女孩儿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温热的胸膛,被白朱的额头砸中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呼吸的热气就洒在白朱的头顶,有些急促有些喘。
直到双脚稳当当地踩在地上,白朱才后怕,要是自己在这么关键的阶段摔伤了腿,那她的招生考试怎么办!她几乎是立刻就大声道谢,重复了好几遍,那些\"谢谢\"一遍遍炸响在耳边,才让她一颗高悬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发抖的声线和急促的呼吸,以及来自救命恩人子弹上膛般的严肃告诫——\"下次注意!并不是每次都有人能救你!\"她连忙从男人的怀里退出来,视野中,银色的吊坠一晃而过。
好像是……是一只小鱼儿
男人正大踏步上楼,出于军人对危险天然的敏感,他立刻顿步,抬首,只看见一片跌落的蓝色裙摆,又一个健步冲上台阶,硬生生用□□化解了下坠的惯性。他本一只腿呈半弓形踩在台阶上,一只脚牢牢地抓紧地面,重心很稳,下盘略低,下意识用上了斥责士兵的语气。被白朱推开的时候,他半弓的上身直立,项链在颈间晃动。
利眸一扫,在确认白朱无事后,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对白朱的道谢不置一词,留下一个冷峻挺拔的背影。
白朱下意识随着男人的动作而动作。她想看清那个吊坠,很熟悉的感觉,她总觉得她在什么地方见过。确信自己不曾见过他,可急速跳动的心脏清晰地搏动着,她只能归结为受了惊吓。
他很高,衣角像是被刀割般棱角分明,一抬腿毫不费力地上了两级台阶,是个在黑夜中也要健步如飞的人。
她跟着他一路穿风行过,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对面的教学楼。男人似乎对她跟踪的行为了如指掌,转过头来对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尽管逆光,可白朱还是从那人的面部线条里看到了轻蔑。
停在了四楼。白朱的激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抬肘,节奏感极强地敲了三次门,间隔时间精准,然后那尊高大的背影轻轻颔首,白朱只看得见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就有一个娉婷的少女走了出来。
看见少女,男人紧绷的面部表情迅速柔和下来,他的大掌亲昵地揉上了少女的额头,少女娇嗔躲开,他也不生气,只是不容拒绝地再次揉了揉少女的头,不等少女躲开就牵着她的手离开。
白朱这才看清了少女的脸——是白葭。她穿着奶白色纱裙,圈出一截细腻的腰身,一双眉弯开,笑得明媚,像被捧在掌心的小公主。
白朱有些慌乱地退开,给两人让路,但男人经过时完全没有往白朱的方向看,他只是没有任何停顿地走过。白葭也是。男人目视着正前方,脚步刻意放缓,但余光全是落在白葭身上的,白朱心脏突然有些刺痛,密密麻麻的,说不清缘由。
她有些无措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确切的目的,就那么漫无目的地看了一圈,才渐渐找回自己的神思。这才想起她刚刚下楼是要去接母亲,在去B市面试之前母亲想和她的班主任谈一谈。
她慌慌张张下楼,心里很抱歉,但刻意确认了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踏稳后,才敢踏出下一步,实在是心有余悸。如男人所说,她不能每次都有那样好的运气。她必须自己保护好自己。
她喘着气一口跑下四楼,在接近广场时看见了母亲熟悉的身影,正想跑过去,就见那个男人与母亲擦肩而过,动作有些僵硬。母亲也一改往日清冷,竟是对着男人侧过身,沉默地目送着男人离去。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披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穿着修身高腰的裙装,站在阳光明耀的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让白朱眼眶酸涩。
她记起来了那个吊坠了,类似的她还看过一次,残破地挂在那个被她砸烂的相册上。
是个鱼形的精致木雕,鱼眼尤其活灵活现。外公有告诉过白朱,母亲沁木,字\"愚\",是已过世的阿婆取的,她抱着还是婴儿的母亲时,总不厌其烦重复一个“yu”字。
白朱站在台阶之下,裙摆低垂,觉得肚里空空,忍不住微驼了背,提一时不起走上前的力气,她想,这样看着母亲的我,像不像看着那个男人的母亲。
2
那日母亲对着那人决绝的背影注视了多久,白朱就对着母亲清傲的背影心疼了多久。
她不知道怎么打破这个僵局,亦如母亲不知道怎么才能追上那个男人,她在等母亲转身,转过身看到她。然后……
然后她们回家。
男人为白葭打开车门,一只手挡住车框,等她坐稳后再回到驾驶室,发动汽车,扬长而去,至始至终没有转过头看百沁木一眼。
乍见故人,百沁木忍不住张了张口,喝进一嘴的风,还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那人冷漠的面容刺伤,只好把一嘴巴的冷风都吞进了肚里。
故人相见,最伤人的不是一句\"好久不见\",而是你明明就站在那里,他却熟视无睹,轻飘飘离去。
她手脚僵硬,在脑中细致刻画那人的面容、身影、气质,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来显而易见的刻痕,呈现出一个中年男子最成熟、最睿智、最坚韧的状态。唯有一点,他不曾改变,依旧鹤立于人群,她远远地隔着山河岁月,毫无悬念地怦然心动。
那种清晰地声响,在她这个徒有外表的皮囊里发出一声声沉甸甸的闷响,像打雷,她晴她雨,都因为他。但不可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漫长的时间和繁芜的经历,早在多年前那个月夜,就有一个人决然转身和另一个人的不挽留。
他们只是故人,只能是故人,更甚者,是连一句寒暄到道不出的敌人。
意识到这个惨痛的事实,百沁木只是越发挺直了背,擎着矜持的头颅,她刚刚是被惊讶冲昏了头脑,那人却吝啬给她这位故人一份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少时爱读武侠小说,羡慕那些仗剑天涯潇洒自如的侠士,但世人多记仇多寡情,哪有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宽容。
她刚刚不过想开口问问他,多年前你收拾行囊,是否遗落了我们曾赞美过的月亮
她终于有了不得不转身的理由,亦如当年他不顾一切远走国外一样。她转过了身,有清浅的泪水滑过眼眶,轻轻地跌在地上,她随即笑开,一步一步走得坦荡。
白乔峰,此间一别,各生欢喜。我欠你的也当还情了吧。
在预见百沁木转身的前一秒,白朱率先跑了出去,装作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跑到百沁木面前,撑着腿俯下身,似乎是运动过量需要休息。她低着头,硬生生地把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挤出一个笑容。
\"妈妈,抱歉,等很久了吧,刚刚有点事耽搁了。我们回去吧,班主任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改日再约。\"她说出她打了很久的腹稿。
\"好,\"百沁木心神不宁,也没有察觉到说这段话的时候,白朱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确实没有心力去应付接下来的事。
那一晚,白朱按照习惯早早地进了房间,在所有的声音都沉寂后打开房门,母亲房门禁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让她些微咋舌,又隐约明白了什么,譬如母亲这十几年的灯是为谁而点,为谁而留,而今又是为谁而灭。
她心里的那盏灯呢
此后怕是再难见那个在冬风里也小心翼翼护着灯盏,在门廊夜夜徘徊不肯睡去的女子了吧。
白朱推开母亲的房门,摸黑走到母亲的床前,今晚的月色尤其暗淡,她短短的一截路走得心惊胆战,差点碰翻好几样摆件,终于还是磕磕绊绊来到母亲的床边。她眼眶一时很重,白日里的无力又倒回身体,她能做得只是装作毫不知情,保护母亲的骄傲,不让她在心力交瘁的当口还要费心向女儿解释过往。
一次回忆就是一场杀戮。
更何况,母亲本就是不善解释的人。她有她的骄傲。
白朱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个动作,她僵硬地像个木雕,在八岁那年被她一锤子砸断了筋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自我痊愈。每低一寸头,她的脊梁骨就发出一声清脆的薄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么清亮,她低着头,双手却规规矩矩地靠在身体两侧,对着母亲的额头,郑重地落下一个吻。
有泪水小颗小颗地砸下来,为母亲,也为自己,为命运的无常和相似的遭遇。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在泄露声响的瞬间咬紧牙关,脸颊绷紧。
宁袭啊,怎么办,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你那么厉害,教教我,好吗?你说的,我一定相信。
白朱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情绪汹涌澎湃,苦涩了嘴角,站成一个悲伤无望的弧度。或许我们一生的灾难,都源于我是一个女子,只有女儿才会柔肠百转,才会优柔寡断,才会念念不忘,在一段往事里兀自泅渡己身,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也没有坦坦荡荡的收尾。
她在一瞬间怪过上帝。上帝赐予我们爱人的能力,为什么不赐予我们被爱的权利在遭遇了生命里不能承受之轻时,甚至被剥夺了所有的话语权。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自此哑口无言,都是咎由自取吧。
早知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
3
白朱课少,早就从学校搬回了小镇里的家,第二天也没有去学校。她看见母亲的房门还是紧闭,有些担心,又偷偷溜进去看了看——百沁木睡得很沉,肌肤在纤薄的光线中莹白,未施粉黛,像褪去了所有心防,回到了婴儿状态。
她松了一口气,或许母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脆弱,仔细地把窗帘拉紧,确认了房间里空调的温度适宜,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一上午都待在二楼的舞蹈室里,先进行了基本的拉伸运动,认真地拉开韧带,让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活跃起来,自我发泄地练习《吉赛尔》。她用力地舒展手臂,向上跃起,双腿呈一字型在空中划开,又双脚外张着落地,在厚实的木地板上击出沉闷的声响。
白朱时而原地旋转,时而又垫着脚尖小步快跑,时而叉着腰节奏感极强地以掌击地,前进、后退、奔跑、腾空。她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求不得都化解在每一根抖动的指尖、每一根抓紧地面的脚趾、每一弯摇摆的腰肢、每一滴淌落的汗水。
芭蕾舞蹈许多动作都高难度,需要表演者全神贯注。白朱跳舞的时候心思单纯,她没有联想到任何人、任何事,她只是觉得很堵,胸口的情绪凝结成一团酸胀的实质,不上不下地梗在那里,一时想揉开,一时又想咽下去。
她只得用力地舞蹈,被那股情绪牵引着,在情绪的密网里挣扎着,抖动翅膀。白朱的长发也在空中飞扬、旋转、散开、起落,她终于短暂地停了下来,挺直胸膛,薄薄的紧身衣上下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争先恐后地淌下来。她试着抬起手臂,脚边划圆,是虚空合抱的姿势,她开始轮动着身体旋转,像一面不到的旗帜,张开了鲜亮的色彩,一圈又一圈。
她的脚尖在木板上轻点,虚划,长腿半曲着抬高,是真真正正的天鹅,在抖动它优美的脚踝,用脚趾拨弄华美的羽毛。
在宽大的舞蹈室里转圈,空气被她身体剥开,她从空气的这一头划到另一头,追逐着梦幻的光线,每一次转身侧脸都虚幻得挣脱人间。
她和舞蹈室的每寸方块之地打招呼,他们是如此的熟悉着彼此,和着她跳舞的节拍、心跳的节拍、光线跳跃的节拍,她的幼年、童年、少年都消耗在此,他们是如此的心意相通。
所以它听得懂她的心事,那些阴郁的、皱巴巴的、不光明磊落的心事。她以身体作琴,而每一次起舞都有它特殊的节律,这些跳动着,永不止息,是生命、苦难和爱奏出的乐曲,弹给她唯一的知音听。
一夜沉睡,梦中百沁木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她穿着红胜烈火的长裙,不顾一切地往外奔跑着,她奔跑过白昼黑夜,带着一身浓呛的热情,她终于去赴了他的约会。在点起一排排灯笼的长廊里,他单手背负,笑得温润和缓,伸出一只手来牵她,他眼里流转的光彩不输月华,也不输灯火,似乎是在打趣她来得那么迟,却又欣慰她终于还是来了。
他叫她:“鱼儿。”灯影幢幢,落在她心上,住进她的眼睛。
红衣如嫁,她将自己交付给他,给出一个女子最忠贞最坚韧的信任。
百沁木醒来时被温暖的锦被包裹着,还没能从那些真实到柔软的情绪里脱身出来,她眯着眼,有些神志不清地叫了叫他的名字——乔峰。房间里安静得诡秘,她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少女的娇俏和无心的撒娇,被空气撕裂,露出狰狞的现实来,她一瞬间就红了眼眶,不知所措,怔怔地躺在宽大的床上,大睁着双眼,乌发披散。
但她转瞬清晰过来,收拾好自己的面容,扶着楼梯下了楼。
听见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读一本关于艺术鉴赏的作品,心脏没有来由地钝疼。百沁木轻声答应着,铃声急切,她没有来得及从猫眼里查看,就打开了门。
是他!
白乔峰一身干练的西装,站在门口,挡不住门外春光乍泄,那些光芒从他身后窜出来,耀花人眼。
百沁木神色平平,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紧,不等对方开口,就冷声质问,直视对方深邃的眼睛,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他们见面总是剑拔弩张,争强斗狠,“你来干什么?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没有问白乔峰如何得知她的住址,这个人对要做的事总有能耐。
她身形虽修长,可到底比不过男子,要微仰头,才能对上男人的眼睛,显得她越发冷漠且高傲。
白乔峰顺势挤进门内,全无外表的风度,像个泼皮无赖,但今时今日他再也不是那个恨不得捧出全世界追求一个女子的男孩了。岁月留给他的,是成熟内敛。他只是抿紧了下巴,神色莫辨,利眸几转,已将室内的布置记牢,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处于陌生环境的自觉。
“怎么,多年不见,一口茶都吝啬了?”他挑起唇角,笑得讽刺。剑来剑往。
百沁木眉毛轻拧,面如寒冰,她害怕被白朱撞见,暗自庆幸女儿不在。她并不知道白朱就在楼上的舞蹈室里练舞,今早上她起来晚了,舞蹈室隔音又很好,她以为白朱出门了。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神经紧绷,面上倒是和缓下来,这份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旧情难忘,可她所有的念想都在昨天被灭了,连同点了十多年的灯一同灭了。
十年灯,敬大醉一场的江湖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