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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只道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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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用漫长时间告知我,关于爱的一个无解命题。
白朱真正的灰心发生在所有卷子分发完后的第二天。
大课间,同学们都去操场做操,白朱因为生理期不舒服没去,和上一堂课的语文老师请了假,恹恹地趴在桌上,音乐吵得她坐立难安,在桌面上烙煎饼般翻来翻去。
班主任赶着要去开例会,路过教室的时候正看见起身接热水的白朱,于是把各科的成绩单塞给白朱,让她帮忙跑一趟,交给三楼的年纪主任。白朱点头答应,课间操时间充足,即使她身体不适,一步步挪到三楼也不需要什么时间。
Z中虽然是统一阅卷,但考虑到高强度的作业难免会有差错,所以会把试卷分发给同学,确定每一位同学对试卷分数没有疑问后,再汇总各个班的成绩。不过老师们都会私下交流优等生的成绩,小范围的排名。
年级办公室果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机器运转得轰轰响,复印件纸张满天飞,白朱本想把试卷交给年级主任就逃跑,她身体状况可不允许她被抓壮丁,可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年级主任那颗地中海的头,无奈求助一个看起来面目和善的老师。
老师问清楚她的来由后,指了指对面的谈话室,恨声说:\"训人呢。\"
白朱可不想去触一个更年期男人的霉头,正打算请老师替她转交,就听见了他接下来的话,\"现在的学生毛都没长齐!整天就知道谈恋爱!荒废学习!真以为学习是那么容易的事,啊?!年纪第一还不是逃不过!!\"
他一段话说得又痛心又愤怒,吓得白朱把请托硬生生吞了回去,她隐隐有个念头,但不敢去求证,正左右为难,对面的门就开了,年级主任涨红着一张脸(虽然他酗酒的一张脸本来就是红的),白朱的心狠狠地吊了起来,她屏着呼吸,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往主任身后看,是宁袭。
手中的纸被白朱一瞬间捏到变形。
他依旧表情懒散,一通训话对他似乎没有造成任何情绪上的影响,微仰着头,眼睑低垂遮住了他的眼珠,很是矜傲。他没有看到白朱,在年级主任丢下\"你好自为之\"的沉怒话语后,转过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
主任的沉甸甸的视线压在白朱身上,白朱快速地把成绩单递过,本想说几句解释的话,但口不能言,心里又急,弯腰鞠了个躬跑开。她追着宁袭的背影,可腹痛拖住了她的步伐,只好走几步路跑几下,咬着的嘴唇煞白。
脑中抓着几个关键词连不成句,\"年纪第一\"\"谈恋爱\"\"逃不掉\",难道真的被她说中了,是在夜晚小道幽会时被年级主任抓包了,然后借题发挥吗?那么女主角是谁,还能有谁那我追上去干什么,安慰吗,质问吗,她不知道,可就是很想看看宁袭。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可白朱到底没能追上。
她以为宁袭会回四楼的教室 ,于是喘着气往楼上爬,可直到站在宁袭的教室门前,被几个逃课间操的人疑惑地看着,她才落落而逃,六神无主。
激烈的奔跑让她大脑缺氧,她一时想不通哪里出了错,直到走到五楼的阳台才惊醒过来,急急往楼底下看,人头攒动,可她还是一眼看见了一楼底的宁袭,就如同过去四年从众人中将他望定的一样。
白朱扒着栏杆,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下,她看着汗水如同自杀般从五楼坠落,顷刻摔碎,眼睛一时聚不了焦。她本能地想冲下去找他,可腿发软,生理期的她太虚了。况且人群汹涌,等她穿过人群,哪里还找得到他!
她那时候才有些认命,她和宁袭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对,是她造了一个经年的谎,把自己也骗了进去。而隔着五楼的距离,她眩晕,迈不出一步,而他拨开人群往前走,是不再回头的箭。她不是他的靶,也不是射出他弓的那个人,只是对着那百步穿杨的精妙箭术久久痴叹的路人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而她的手挽上了他的臂,像是已经相爱了很久。白朱也就在五楼的阳台上站了多久。后来底楼的人寥落,她才缓过神来。
白朱就挪着步子进了教室,重新趴了回去。橙子蹦蹦跳跳地来到白朱的附近,看见白朱在休息又放轻了脚步,给白朱泡了一杯红糖水。
都名正言顺了,还能怎么不死心。
生理期那几天怎么过的白朱都浑浑噩噩记不清了,只是每一次经过底楼那面贴着文理科光荣榜的墙都下意识顿住了脚步。期末考试的排名只挂了几天,就被换下,因为Z中素来更重视本校出卷的开学考,认为统考的难度不够。
她看见那个耀眼的名字,高高悬挂在她头顶,她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看得见它。可他也终于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带着人世间才有的烟火气——他排名年纪第二,而就在他的名字的正下方,端正落着那个第一次听就让她羡慕极了的名字——白葭。
白朱努力了那么多次,小心翼翼地接近他,即使是一个名字。可他那么爽快地落了下来,让她哑口无言,觉得自己的心思很可笑。
人真的是一瞬间苍老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起来,宛如一杯水倾倒的过程。她把那个心思活泛的女孩子,连同她沉默的鲜活的爱意,一一打包起来,挖一锄坑,添一抔土,雨水,咒语,棺材,封存加盖,入殓收棺。
橙子和她说话的时候,白朱不再走神,更多的微笑和沉默。她不再每个周五风雨不改去看他,而是在舞蹈室不知疲倦地跳着《吉赛尔》。她还是长年占据文科年纪第一的位置,却不再有了期待和窃喜,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另有其人。
人人都在感叹时局风云变幻,课间谈论着明燃传回来的好消息,是当之无愧智艺双绝的男神;一美大大脱团,各年纪众女生心碎一地,又恨不起来,谁叫白葭女神优秀呢;谁能夺得Z中之巅高岭女神白朱的青眼呢,怕是个未解的谜题了。
2
时间就定格在宁袭和白葭握紧双手的那一天,过往喧嚣退散,留下的只是空寂寂的日记一笺,白朱提笔写道:\"如同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也围绕着太阳转。\"
她这样开头,却写不出结尾,只留下重重的一划,在空白的纸上突兀地截断。
视线停留在桌面上照片,镜头中的他意气风发的侧脸,笑着和好友碰拳,隔着厚厚的相框,他面颊上的热气还是扑面而来,是少有的青春活力。
白朱突然不愿正视一年前的自己,她把相框倒扣,母亲尊重她的隐私,不会私自进入她房间,这张照片一直光明正大地摆在她的书桌上。她动手整理明天开学要用的东西,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把尺子装进笔袋,又拿出来,心不在焉,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把相框扶正,这个动作她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在每个点灯难眠被过往纠缠的深夜里。
定定地看了几眼少年,白朱突然从书架上取出自己厚厚的一本相册,那本相册又厚又大,记录了她成长的足迹。她快速打开空白的一页,用指腹摩挲着相框边缘,取出照片,端端正正地把相片夹了进去,又把它高高地安放在书架上。
百沁木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白朱屋里的灯还亮着,于是敲门询问。屋里的灯很快熄了,传来一句很轻的\"晚安\",她还是有点担心,徘徊在门口不愿离去,本就稀薄的睡意被回忆吓跑了。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接到老师的电话,说\"白朱在医务室里\"时她一瞬间握疼了自己的双手。
同桌的小姑娘告诉她,那天白朱生理痛一直待在教室,她看见白朱趴在桌子上也没在意,直到上课身边的人还没有动静才觉得奇怪,不放心摇了摇白朱,触手体温极低,一摸头捞出了一手的冷汗,才惊觉白朱早已晕睡了多时。
小姑娘说得自责,她听得胆战心惊——自己没有这个毛病,竟不知道女儿居然因为生理痛痛晕了过去。
之后她就提出让白朱走读,在Z中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关了舞蹈室,专心照顾白朱。她试图和白朱沟通过,醒来后白朱的状态并不好,安静地沉默着,还有疯狂地跳舞,但白朱只推说学习太累了。她睡眠浅,半夜醒来总是发现白朱房间里的灯亮着,心中焦虑,等到房里声息都安静后才敢离去。
她疏忽的时光里,女儿已经长成了有心事的少女。
清晨被调皮的阳光闹醒,在光线跳跃的白净里刷牙,用脸颊去亲吻柔软的毛巾,喝妈妈煮的热牛奶,骑自行车,碾过一片片树影的斑驳,不吝啬于给晨练的老人灿烂的笑容,旧日子被流放,把自己用力捡起来,这就是这一年白朱的状态。
日子无力的时候,她瘫在地上,像死水,只等有人经过把她垒起来。是母亲打动了她。
她离开的时候用脸颊碰了碰母亲的侧脸,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女儿香,却在转过脸来瞥见母亲眼角很细微的皱纹,生出密实的心疼和后悔,昨晚上她晚睡,母亲一定又担心了吧。
这一年来她过得浑浑噩噩,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塞满,以免自己胡思乱想。她胸口里时时堵着毛团,让她每每开口,都只想咳嗽。多亏了母亲。
那个周末她惯例向舞蹈室走去,手中还握着平底舞鞋,母亲突然说要带她去山上。是晨钟暮鼓的藏传佛寺,靡靡福音,木檀香,母亲和她特意穿了最轻便的布鞋,她呆呆跟在母亲身后,如石阶旁闭合的花瓣般缄默。
她看着母亲和迎面走来红色喇嘛相互行礼,跪在步团上虔诚地叩首,净手点香,她只是静静看着,怀揣些微的好奇和羞于启齿的毛躁。
后来母亲推开点灯处的门,三面的供灯墙整齐地摆放着供灯和佛像,她心里的宁静和缓才被窸窸窣窣地点燃。天光暗淡,颜色绚丽的梁绘和琉璃瓦都看不见,房正中间是浓重的黑色,瓜分着光线,她站在黑色中间,看着小小的火舌跳跃着,从三面墙里走出来,用力地燃烧着自己,它们发出的光甚至不能照耀出她的一个阴影,突然有所触动。
那堵着的毛团突然就被火燎燃了,熊熊燃烧着,化成了灰烬。她过去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运,独自相处也躁郁,终于都在这一刻安平下来。被人爱着这件事很平常,可却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和自信,生出热爱这个残酷人间的神力来。
母亲请喇嘛为她点一盏长明灯,她看见喇嘛执狼毫笔沾墨汁,在木牌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挂在佛像上,安放的位置旁恰是写有母亲名字的小佛像,有些震惊,她一直以为母亲性情冷淡,该是不信神佛的,可今天的事完全颠破了她的认知。
但白朱很快按捺住了那份惊讶,听着喇嘛轻声的讲解。
\"供灯者得佛祖庇佑,生生世世照世如明。肉眼不坏,得于天眼,不在暗处\"。
她们随后拜别了喇嘛,回去的路上,她还没有发问,母亲就自行解答了她的疑问。
\"朱儿,你一直没有见过你的阿婆,她是一位信佛之人。我性格冷淡,其实是源于你阿婆,\"她说道这里,有些顽皮地笑了,温凉的手指扣上白朱的手,\"我可不是说她老人家的坏话,事实上她有自闭症,但你外公对她很宠溺,也不觉得我们母女关系不亲近有什么大问题,我……\"
她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话语,拍了拍白朱的手背,继续说道:\"你性格独,我很欣慰,很让我省心,当初还是个挥舞着胖胳膊,在我的舞蹈课上笨拙学舞的小丫头,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我煮饭时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炒了你小时候爱吃的土豆丝,可你好像不喜欢了。\"
白朱低垂着头,鼻头发红,这还是妈妈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事情,可她心里难过,眼泪就砸了下来,又被妈妈细致地揩干净,她不好意思地冲母亲笑笑。
\"你已经过了爱吃土豆的年纪了,我怠慢时间的时候,时间也怠慢了我。妈妈希望你好,虽然学习很累,但我希望你毕业后回想起这段时光,不会一片空白。灯呢,本来是想在你十八岁生辰那天点的,但我看你最近老是生病,睡眠也不好,也是突然想起了,早点晚点都行,就来了。\"
\"谢谢妈妈,\"白朱顺势挽上母亲的臂弯,把头轻轻靠着母亲的肩膀上,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那您的那盏灯呢,是阿婆点的吗?\"
\"是啊!我从小没听你阿婆说过几句话,但十八岁那年她让我跟她走。不过不是这家庙,因为长明灯需要定时添油,所以搬来Z市也把它请过来了。\"
白朱在心里感慨点灯真麻烦的同时,觉得不爱说话的阿婆一定是个温柔的人,要在凡尘点一盏灯,生生世世为他明。还有一些未问出口的话,比如为母亲会在夜晚持灯,照亮回廊,也是阿婆留下来的传统吗?
3
风波已平,意难平。
已经是高三下学期,Z中的学生都像被上了发条,恨不得生出两个脑袋四只手,吃饭时都捧着书,连平时想法最活跃的艺考生都埋头在一摞摞书卷里。艺术联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至为关键的文化课考试,少了观众的热情和传播者的积极,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在高三年级已偃旗息鼓。
白朱只是来学校报道,她艺术联考成绩优异,正准备去B市参加包括中戏在内的艺术高校的独立招生考试。
但新入校的高一小鲜肉们对Z中的一切,人与事,景与物,都饱有好奇。
Z中作为百年老校,宣传一向做得很到位,贯彻新闻的敏锐性、实时性、需求性,在新生入学的当天,就分发了精美的宣传手册。
按照传统,这份手册的制作团队是刚毕业的上一届学生会制作,作为对母校最后的告别和致敬。虽然制作精良,用思巧妙,奈何高三学生忙成狗,一般都是敷衍地接过,然后随手塞到课桌里,白朱无意中看见封面上行川的名字,于是塞书的动作一顿,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橙子正横眉倒竖地琢磨语文试卷上的古诗解析,一双圆眼骨碌碌地乱转,实在是静不下心,看见白朱开小差,于是凑过脑袋要看,一面絮絮叨叨着:\"好朱儿,快救救我,要是我这次开学考古诗还只拿两分,师太怕是真的要表演手撕活人!\"
\"我那两分还全靠师生情…咦白朱这是你吗?\"橙子指着一张照片说道,\"拍的真好看!给我看看!\"
还没等橙子抢过手册,就被门口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她转过头,惊讶地发现教室外围满了生面孔,而且以男生居多,正对着她们的方向跃跃欲试,分明是一副围观女神的姿势。
白朱也疑惑地看过去,拧着眉,有些不悦。
那群男生看见白朱的正脸,一下子爆发出喧闹和哄笑声,不停地推攘。教室里的同学也被这架势闹醒了,暂时丢下了手中的书笔,抱臂上观——枯燥生活的调剂。
有个高挑的男生被兴奋的人群簇拥着,他穿着荧光黄的运动外套,一双酷炫的跑鞋,带着桀骜不驯的神采,在众人的尖叫和欢呼中主动迈步,向白朱走来。
同学们顿时了然,窃窃私语已经停了——又是一个拜倒在白仙女裙下的好汉,后生可畏,勇气可嘉。
自从Z中男神宁袭光明正大脱单后,Z中\"禁止谈恋爱\"的铁律就被当作了空架子,不少人顶风作案。那段时间Z中可谓血雨腥风,本就对白朱觊觎的众男生,认为站在高冷山峰最顶端的一美男神都落入了红尘,那现在岂不是一个机会
众人联想到这里,都忍不住为小学弟烧一柱高香,待会儿不要哭得太惨才是。
而高一的小鲜肉们对白朱独有情钟的原因就是宣传手册中行川的一组照片。只有三张照片,却占了薄薄宣传手册一整面的篇幅,在照片下方是行川简短的文字介绍。
@行川:\" 在青黄不接的时令里,我尚未苏醒,来不及说爱你。\"
出镜:小白仙儿 摄影:行川
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从摄影师的口中道出,有一种欲语还羞的温柔,让人生出无数的欢喜与好奇。
这组照片就是开学当日行川抓拍的那几张。春意阑珊的三月,浓树撑开整个春天,青黄交接的时令里,有个少女赤裸着双脚,春风缝进皮囊,花鸟化作衣裳,在光与影莫测的变幻中清淡地笑,这是第一张。
她低头捧水,水调皮地从她的指尖溜走,也不在意,只侧过脸轻声说着什么,乌黑的长发顺势滑落下来,柔婉地拥抱着少女的曲线。本就疏淡的眉毛展开,像是要消融了千千春光,露出一颗可爱的虎牙,又添了灵动与娇俏,是第二张。
第三张是一张局部特写。十七岁少女纤细的脚踝,雪白柔嫩的肌肤,轻轻地踮起,弯成自然的弧度,露出小巧的脚窝,然后是有些畸形的脚尖,那是芭蕾舞者孤独而骄傲的勋章。
几乎是看到照片的下一秒,就有好事者上Z中官网八出了\"小白仙儿\"的真实身份和以往比赛的视频,所以难过美人关的众少年们都跑来一睹仙女神采。
那名桀骜少年已经站定在白朱面前,橙子早就自觉地挪开座位,留出主战场。
\"小白仙儿,你好,我是高一的陈烈,想问问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他说完,露出与外表不太相符的阳光笑容,一小截粉嫩的舌头,又快速缩了回去。
众人屏气凝神,虽已经见惯了大场面,还是做不到内心毫无波动。只有白朱面色不改,她的眉还是皱着,想冷冷拒绝,但脑筋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思活跃了。
她浅浅一笑,趁对面男孩儿还没有反过神时开口,\"都说了我是仙女,仙女啊,不需要谈恋爱。\"
说完这句话,白朱扔掉呆愣的众人,在王老师揶揄打趣的目光注视下,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