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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思 又一次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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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游山玩水下来,我与妩丹对附近已是十分熟悉,邱楚茵时常携了新鲜瓜果来拜访,又邀请了陈执彻做客,一时吟风弄月,联社结诗,倒也算是一件风雅之事。又这样过了几日,便也渐渐是要到清明的光景了。
那日我正起了床来着了一件中衣坐在妆镜台前梳洗,绣月替我开了窗。从窗往外望去,中庭那株海棠花已尽数开了,只红绿相间,花开如焚,倒引得不少鸟儿凑趣。又兼杨柳垂丝,随风乱舞,春光熹微,倒令人心情舒畅不少。
那边玉丝领了人把那烛台撤去,又在那里指挥打扫拱桥。我心下欢喜,随意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只妆点了一个玉蜂石琥珀珠花,拿了藕合色的发带紧紧系住散发。绣月打了盆水进来,服侍我洗漱完毕,又取了件烟绿色云纱套裙给我穿上。
回头时,只见妩丹支手欹在榻上懒懒的望着我。我一笑,道:“你若再不起来,待会早饭可就没你的份了。”她打了个哈欠,随意拨弄着头发。道:“我这几日倒是有些犯春困,实在懈怠的慌。”
我笑了笑,回过头来理理服饰。正欲出门,只见杨絮走了进来,向我微微一福。笑道:“小姐,邱姑娘在外面等着了。”我心下一惊,没料到她如此早就来了。便向杨絮笑道:“你出去请了邱姑娘进来,在正厅一起用个早饭。”扬絮得了令,转身告退,我回身看向榻上的妩丹,笑道:“可是有人催着你来了。”
妩丹拗不过,翻身起来,用手拢住头发,唤进棋书来梳洗。绣橘扶了我出房门,转过垂花帘,只遥遥见着邱楚茵与她的侍女思云在王厅门口观赏那株海棠,倒没注意着我。
我掩过嘴,轻咳一声。邱楚茵转过头来,见了是我,方才笑道:“没想到你今日起得这样晚,我方才见这海棠开得好,倒是看住了。”
待她走近,我才发现她两眼有些红肿,似是哭过的模样,不禁问道:“姐姐这眼是怎么了?看起来像是哭过的样子。”
邱楚茵微微歉笑,只道:“京地风沙大,迷住眼睛罢了。”
我迷惑此处何来的风沙,却见她也不欲多说,便也只好不问,只携着她走进了内厅。
杨絮已布好了菜,我与邱楚茵相互落座。只见她微微侧头,旁边的思云会意,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了个水晶盘进来,上呈着各色瓜果,邱楚茵一指,道:“这些瓜果是今日新摘的,特意留给你尝鲜。”我向身边的绣月笑道:“你送到严师傅那里,只说该摆盘的摆盘,该做菜的做菜,中午择几个清淡的送来。”绣月听罢,端上盘子便离开。
我又回过头来,向邱楚茵笑道:“还得多谢姐姐日日送了这等新鲜的菜来。”
邱楚茵拈过一片蟹汁青笋吃了,似漫不经心道:“这倒不是我送的,是上次那位陈公子托我带来的。”
“陈公子?”我狐疑,“是那位陈执彻公子?”
“就是了。”邱楚茵放了食筷,又喝了几口粥,只道:“我却也不知道他的意思。”
正这时,只见妩丹从垂花帘台出了来,一身宽松的铁锈红长裙。头上松松的绾了个发髻,斜插了一根红宝石金钗,将坠未坠,别有一番美人春睡的意蕴。
邱楚茵见了,称赞道:“这几次见妩丹妹妹都是着的红色,如今看来也只有妩丹妹妹压得住红色了,穿起来既艳而不妖,别有一番风光。”
我笑道:“邱姑娘果真见识不俗,妩主妩媚,丹者朱也,这便是她名字的来源了。”
那边妩丹落了座,棋书侍过食筷,草草吃了几口,只道:“我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是懒懒的,胃口又不好,想必是犯了春困了。”
邱楚茵听罢,道:“春来百病生,未必会是犯了春困,还得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这才仔细”
妩丹听了,浅浅一笑,道;“多谢邱姑娘关心。”
彼时用过了早饭,又捧上茶来吃了。过一会儿,邱楚茵起身向我道:“我晌午还要陪家父去城西上香,便不多留了。今日是唐公子约定了送信的时候,我过会儿还让陈公子送来,劳烦姑娘写封回信,晚饭后我叫人来取。”
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般万千滋味交缠,我只道了声:“知道了。”
邱楚茵扶了思云的手告辞,我令绣橘送出去,待走远了,妩丹方才问我道:“唐公子可是有信要来了?”
“是。”我依言答道,心中却总是杂乱无比。
“那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妩丹见我神色不明,终于发了问。
“还能怎样想?”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我不由半眯了眼。人间芳菲盛景仿佛就在眼前,却终究是触手难得了。我微微叹了口气道:“此前只以为他无情,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我更是抛不下他,妩丹,你只不知道,我这几日做梦都在想着他。”心中漫过无数惶恐与酸涩,我轻笑,“若天教佳人才子,神仙璧侣,奈何不成全?”
妩丹听罢,只道:“若真有心成全,也就不会有如此的离散之苦了。”
远远的只见绣月走了回来,我与妩丹回了房中,彼时玉丝,扬絮,棋书也都在,扬絮最是小孩子心性,耐不住寂寞,直嚷着要热闹一番。妩丹和绣橘说笑了一会儿,叫婆子摆上一桌马吊来,一算还差了个人。玉丝本不愿,却拗不过妩丹,只好上了桌,妩丹在一旁闲闲的看着,不时与我说几句话。
那边玩了几局,却是扬絮输得多,便有些不耐,起身给我换了杯茶,便说不打了,棋书正在兴头上,不愿留了缺空,便邀了妩丹来玩。
我心下说不出的烦闷,便与扬絮一同出了门去。刚步至中庭,突然发现那株海棠树下坐着一位白衣男子,就着石椅石桌,持着把金壶自酌自饮。我诧异不已,略一思索,已明白过来,遂向身边的扬絮吩咐道:“你去寻了严师傅送些解酒的瓜果来,不要惊了旁人。” 扬絮答了声是,匆匆离去,我方才踱过桥来。
一路穿花度柳,我悄声走近,那人犹自未觉。待到了他身后,我方才出声唤道;“陈公子安好。”
那人醉醺醺转过身来,却正是陈执彻。他似是没有发觉我,有些吃惊,脚下一个踉跄,欲要行礼,手中的酒杯已先跌落,猩红的酒液蜿蜒而下,将一袭白衣下摆染的淋漓。
我心中好笑,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却先躬身道:“叨扰玉氲姑娘了。”我扶他坐下,又择了他对面的石椅而坐。问道:“陈公子为何会在这里?难不成是邱姑娘派了送信来?”
他望了我一眼,又斟了一杯酒道:“送信倒不要紧,是来赏景的。”
“赏景?”我微微讶异,只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笑道:“京城名胜古迹最多,公子不去赏,倒有心情来看这一株海棠。”
微微有阳光从枝叶间透过,映射在他清俊的脸庞上,头上的白玉冠里有几缕碎发逸出,绕在耳后。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萧索一如他此时的神情一般,只淡淡道:“我只是睹物思人罢了。”
我一笑,“据我所知,这株海棠树是唐儁公子种下的,莫非陈公子是想他了?”
“倒不是唐兄,是别人。”仿佛有无数的不舍与眷恋刻印在他的目光里,在那株海棠树上缓缓流泻,半晌,他忽而问道:“今日邱姑娘来过?我见她倒是像哭过的样子。”
“是来过。”我依言答道,“当时我也奇怪,只说是风沙大,迷住了眼。”
他爽朗笑了一声,饮了一杯酒道:“哪里是什么风沙大迷了眼,不过是触景伤情罢了。”
我略有些尴尬,只用手指抚着青石桌上的海棠雕纹。
他深深望向我,道:“有些事情,想必姑娘是明白的。”
我颔首,“身在是非当中,若不明白,只怕烦恼更多。”
他又笑了一声,不再看我,只望着那株海棠。似自语道:“我记得昔年唐兄刚修这座府邸时,邱姑娘一直囔着要种一棵梨树,唐兄一直没答应。直到后来遇见了姑娘你,听说你喜欢海棠,便想办法移栽了一棵海棠树过来。那样大的海棠树,怎么好养活?又要瞒着他的父亲,唐兄和我们几个商量,请了几个宫城内的花匠师傅,又找了十几个人,深夜移了来,挖土,埋根,修剪,试水,施肥,整整忙了几天几夜,累得都快不成人形,后来终于活了,集了宴来答谢,这么久以来,我倒没有看过他这样开心过,这次临行前,特意吩咐了邱楚茵日日烧了红烛来照着,只为催的花开,好待姑娘观赏。”
无数感动和欣喜从周身蔓延开来,我蓦地落下泪来,仿佛将那世间一点温暖也紧握在手的满足。的确,记忆中的他,原本不是那样无情的人,而那些决绝与分离,又何尝不是有诸多的原因。
陈执彻笑着看我,问道:“姑娘为何如此喜欢海棠?”
我一哂,道:“起初也不算是喜欢,只因为罗帐昏床,红烛高照,绮红香烟,只求相得益彰罢了。其实世人皆言牡丹海棠乃是富贵香艳之俗花,却不知清雅如莲,隐逸如菊,孤傲如梅,亦是尘世中品,又哪里分的出高低贵贱来?身虽清静,可入了凡俗,也是凡俗之人,以致到了后来,再看到海棠也算是有感而发,同病相怜,终只无端喜欢罢了。”
陈执彻漫不经心道:“姑娘高见,只这一句无端喜欢,却是痴情之语了,一如你与唐兄二人。”
“痴情未必是件好事,至少若最后成全了,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我望向他,只见他眼眶微红,垂眸思索。
他听罢,锁眉深思片刻,良久。他方才问道:“可若是成全不了呢?”
“那也只能求不负自己了。”我一笑带过。
嫣红的花瓣随风舞落在他身上,他颓然,欲取过酒壶欲来斟酒,却倒不出一点来。于是将那酒壶掷在一旁,道;“没酒了。”
“饮酒伤身.”我温言。
他乜了我一眼,似迷醉道:“愁也伤身,若酒能解愁,那又何妨一醉呢?”
我一时无言,见他摇摇晃晃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纸搁在我面前。道:“唐兄的心意,都在这里了.”言毕,便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他消瘦的背影在春光中拉得斜长,遥遥一转,出了院门,便再也寻不到了,无数花瓣随风落下,落在倾倒的酒杯上,落在冰凉的石桌上,仿佛也落在了谁的心里。
待回房时,依然没见到扬絮,心中有些诧异。妩丹她们早已散了,绣橘在内打扫,玉丝不见了踪影,棋书则随在妩丹旁。
妩丹坐在窗下做着女工,见了我来。把绣样搁在一旁,走来道:“我方才见陈公子在外面是吗?”
我就小榻坐下,“是来送信的。”
妩丹听了,回头道:“棋书你去偏房打扫一下,绣橘一起,把那些穿的都拿出来晾晒晾晒,免得发霉了,隔日还要穿。”
那方绣橘和棋书出了门,妩丹方坐下。问道:“我见他神色倒不是很好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将信纸展平,只道:“他的心事我是不得知了。”
淡粉色的信纸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整齐的小楷,我几乎要看错眼,只见上面写着:
依蓉亲启
南地多河川,马车不易经行,待抵达之时,已逾月余,故见信来迟,深为之憾。
别后一日三秋,不知近来可好?切切回复!少时闻南地多佳人,今时见之,曾不若汝倾城之貌,兴味索然,而又临窗观雨,愁绪顿起,睹物思人,难免伤情。
见南地多花多树,而思京城旧邸之海棠,临行前曾嘱邱妹夜夜红烛高照。临行仓促,不知今时花可开否?余尝谓对花饮酒,良人在侧,人间幸事.而今两地分隔,辗转难忘,中心如焚,若能同对月抒怀,对花而感,则身虽千里之外,而两心同处也。
一切安好,不必烦忧,前者之事,深为愧疚,而此番回京,即是家父深责,也誓与汝结秦晋之好,愿勿相弃。
唐儁书,望见字如面
一封信读罢,心底感慨不已,妩丹见了,亦是唏嘘道:“如今看来,这唐公子倒是个可托付的人,不必再多担忧了。”
我几乎想要抱住他痛哭一场,那么多无奈,那么多委屈,即使邱楚茵与陈执彻二人皆已说过,然而千言万语,也不及他这一封信更来的安心.
我唤来绣橘,匆匆一封回信写毕,言语之中,皆是真情流露,叫她送了去,并一并告诉邱楚茵不必麻烦再叫人来取。
待绣橘回来之时,已是临晚饭的时候,方才见了扬絮匆匆赶回。我奇道;“你怎么去了这样久?”扬絮答道:“奴婢去找严师傅时发现不在,回来的路上又看到那位陈公子醉倒在路旁,便找人把他送了回去,这才匆匆赶回来。”
我心下明白,只道:“那陈公子还好?”扬絮答道:“并无大碍.”我这才放下心来.
彼时用过了晚饭,严师傅到府上说自己午后去看望母亲,这才耽误了事.我只道没事,又让绣橘赏了几两银子,他方才欢喜的下了去。
天色转到黄昏,渐渐下起了雨来。我心事重重,妩丹有意逗我笑,便邀了绣月,棋书和扬絮几人抢了会儿七,又说笑一番,方才挑了烛火睡下。
夜来雨声渐急,我辗转难安,想起他信中的话,又担心起那株海棠树来,偷偷落了几回泪,终究没有睡好。
而如此良夜,便在这辗转的思念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