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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也无 又一次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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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昏昏沉沉醒来,妩丹已自梳洗完毕,坐在镜前细细妆点。我勉力支起身来,看看了辰光,向妩丹道:“你今日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
妩丹听过我的话,回头笑道:“只别说早,这再过一个半时辰都是要上午饭的时候了,你这一觉可睡的昏天黑地的。”
我披了件月银白湖绸坎肩,坐在榻沿上轻轻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道:“睡过头了,总觉得头胀胀的。”
妩丹犹自涂着胭脂不语。我复又问道:“那玉丝呢?昨个晚上没有见着她。”
“扬絮说她是病了,如今在房里将养着,没什么大碍。”妩丹说罢,又撇过头来看了看我,道:“还说别人,我昨夜见你睡得不是很安稳,可是着了风寒的缘故?”
我摇头,只道:“无妨,没睡好罢了。”
妩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道:“我倒觉得你是走火入魔了,昨夜可劲的说着梦话。”
我疑惑道:“我说了些什么?”
妩丹捂嘴一笑,转过身来。一手拈了兰花指,一手捂住胸口,眉峰暗蹙,贝齿轻咬,眼波流转,一唱三叹,道:“啊!儁郎!我可好生想你啊!”
我回过神来,又羞又恼,挣扎着向她扑去。咬牙道:“好你个妩丹!大早上起来便使促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才是!”
妩丹怕吃疼,忙摆手道:“好姐姐,饶了我罢,这刚抹的胭脂都要花了。”
我这才抽了手,复又看了她一阵,道:“从前在涟滟楼时你可是最为稳重的了,怎么如今倒像个小女孩一样不懂事了。”
妩丹轻笑,道:“懂事可不是用来夸人的。如果愿意,我倒想此生从未入涟滟楼,做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岂不是那‘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
我心下一阵辛酸,勉力笑道:“你倒是能言善道了。”
彼时绣月从门外走进,微微一福,道;“小姐,陈公子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我发懵,问道:“陈公子?他为何来了?”
那方妩丹听了,向我半是嗔道:“我说你是浑忘了,今日是寒食节,陈公子一早就来了。说是邀我们一同出去游玩,见你睡得不好,才在门外候下的。”
我方才醒悟过来,向绣月道:“你去请陈公子进来歇息片刻,我马上就来。”
这边梳洗了一番,用过早饭,妩丹已与扬絮先随着陈执彻出了门,我打发了棋书去照看玉丝,换了身浅紫色烟水长裙与绣橘一同前行,方到了园内,只觉雨后空气清新,满地猩红落花一片,海棠树上已早是绿肥红瘦,我无心流连.出了门,遥遥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陈执彻见了我来,微微笑道;“玉氲姑娘好。”
我亦笑道;“陈公子好。”
陈执彻打量了我几眼,道:“玉氲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实在是不俗.”我微微一笑,那方妩丹听了,佯怒道;“倒不见陈公子夸我几句。”
陈执彻忙道;“妩丹姑娘别样风情,自然不必让人夸了。”
妩丹冷笑,上前执了我的手道:“心口不一,看来男人的话最不得信了。”
扬絮听罢,吃吃笑出声来。我向陈执彻一行礼,道:“妩丹妹妹素来如此,还请陈公子不必计较.”
陈执彻轻轻点头,只一点头作罢。
车厢宽阔,我与妩丹,绣月,扬絮,陈执彻五人落座,丝毫不觉得拥挤.上车后,陈执彻环视了一下,向我问道:“怎么没见到玉丝,思柳两位随侍。”
我道:“玉丝生了病,我让思柳去照顾她,也好打理下府里的事务,也倒是每次都麻烦她们两个,带绣月和扬絮出来。”
扬絮听了,笑道:“不要紧,玉丝姐姐是最为宽厚的,思柳虽然性子火爆,却行事仗义,懂得分寸的。”
马车渐渐行驶了起来,我问陈执彻:“今日是去哪里?”
陈执彻道:“城北的普济寺上香,那周边新奇的玩意多,之后嘛,我倒不介意来尊府喝上一杯,上次见开云亭修的雅致,还没去过。”
我疑惑:“难道去普济寺不怕招人眼目吗?”
陈执彻笑道:“这倒不怕,自那件事过后,唐伯父也没有再追究了。听说潋滟楼的新花魁一个叫潇莲的女子被赔了过去,李尚书那边也不怎么关心。说到底他只是盼着你们消失而已,至于怎么消失,倒不是很重要。”
我松下一口气,只道:“只是潇莲也不容易.她原本也不该担这个苦的。”
妩丹听了,懒懒道:“她当初有心思争花魁,如今做了花魁自然要认命。也给下面的人提个醒,没有这个本事就不要座那个位置。”
陈执彻笑道;“妩丹姑娘果然是嘴上不饶人的。”
妩丹听了,只一笑,复又问道:“怎么不见邱姑娘?她不一起去么?”
陈执彻道:“京城里名门豪阀的子弟都约在一起了,楚茵她是不得空了,午间在家集了宴应酬呢。”
我感叹道:“看来邱伯父对她也是挺好的.”
陈执彻道:“邱家唯有一儿一女,邱楚茵是正夫人所出,而那个独子却是如夫人所出,养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个不成器的。邱老爷也时常为这事发愁,还好楚茵她善解人意,平时在家里也可以独当一面,年前邱楚茵的生母过了世,如今却是楚茵在当家了。”
扬絮听了,奇道:“难道他那样的商贾世家还许女子当家?”
陈执彻笑道:“一是楚茵的生母颇有威望,当初也是前丞相孙佑康的侄女,二来底下的人也都知道他那儿子不成器,邱楚茵又有些手段,待人平和,不惹事。况且邱家近几年势大,被户部点了皇商,邱安老爷忙里忙外的,自然需要有人分担。再说邱楚茵倒也不是一人独大,家里几个老管家和有脸面的下人倒也随时提点着。”
我徐徐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商虽说荣耀,却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玉氲姑娘果然不同凡响.”陈执彻赞道:“皇商最是不好担当的,轻则革职重则抄家,到时候鹬蚌相争,遭灾的却是不相干的人,话到临头,不过是算政治的牺牲品罢了。”
妩丹明眸一闪,道;“听闻此言,陈公子倒是对官场颇为了解。”
陈执彻道;“家父在朝廷任官,有所耳闻。”
妩丹奇道:“怎么从前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陈执彻道:“家父提醒过我,不必在外面多说,况且家父职位特殊,平时我与其他家的子弟来往也不多。”
我笑了笑,道:“如此说来我更是好奇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家父颇多忌讳,这些年来我也没大和人提起过。”陈执彻说道:“从前与邱家是世交,所以也只与楚茵有些来往。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了.”
我见他不肯说,只一笑带过,复又和扬絮她们聊了些旁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外渐渐有喧哗的声响,方知是进城了。约莫一碗茶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绣橘和扬絮扶住我和妩丹下了车,陈执彻招呼了马车在旁等候,随即便领了我们从普济寺的后门拐入。
碧蓝的天一如水玉般飘过几丝白云.身边的善男善女偶尔打量我们几眼,却终究是不太认得。
“平时达官贵人也不常往来,姑娘只当作是前来游玩的便罢了。”陈执彻向我道:“上完香后就请姑娘自行安排,申时在普济寺正殿后的明智堂见。”
“谢过公子。”一礼行罢,我扶着绣月的手,和妩丹,扬絮一并进了普济寺。
因着言语低调谨慎,一路上也没引起多大关注,又是因寒食节的缘故,大多人都去了郊外踏青。寺里本没有多少人,我与妩丹同绣月,扬絮观赏了几座庭院,上过几柱香后便退了出来。
绣月原是京城中人,自幼随父行商,见识颇广,引了我与妩丹直往那热闹新奇的地方去,
路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扬絮与妩丹耐不住街道两旁小食的诱惑,急急撇下我和绣月走了去。
近午的街道不算热闹,绣月与我走到了河边,远远见一个商铺周遭围着一圈人,我好奇道:“那是什么店?好生热闹。”
绣月打量几眼,道:“京中新开的摹字店,专门以模仿别人字帖或书信赚钱的。”
我惊异道;“那岂不是作假?”
绣月笑道;“这倒不是,不过是有些重要的书信或文案留份的便在这里来临摹或拓印.这家店主笔法娴熟,模仿的惟妙惟肖,很是受欢迎。”
“原来是这样。”我留意看了几眼,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在专心临摹着一副书信.
正观望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我一望,却是一驾马车,马夫呵斥着周围的行人退避,我本不欲惹事,急忙拉了绣月退在一旁,街道上围观的行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开,下车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身着一袭鸦青色绸缎上衫,神色之间气度非同一般。
那男子持了一封信进了那家店铺,我见没什么好瞧的,便与绣月又兜兜转转了几回,便在申时回了明智堂。
方一回明智堂,却早已看到妩丹与陈执彻已在了那里,妩丹瞧见我,忙迎了上来,我方才注意到她手上大包小包的提着,不由打趣道:“你这趟出来可是收获颇丰。”
妩丹一撇嘴,道;“我还不是想着玉丝与思柳两个,都是侍奉的,总不能分出个差别来。”
旁边的陈执彻笑道:“这还不是用的我的钱?回去得还了我才是。”
妩丹道:“我自然知道,只可惜出门没带,不然还得巴巴的问着你要?”
陈执彻道:“我倒也不是十分借你,只当是买了东西给大家吃。”
闲话几句后,陈执彻与我们四人坐上了来时的马车,我望见是向集雅堂的方向,不由道:“怎么?陈公子还真想到开云亭去坐坐?”
唐儁笑了笑,道:“我可是想着那开云亭的美景,怎么着,玉氲姑娘还不想见我了不成?”
妩丹撇了撇嘴,道:“陈公子要来自然是好的,我们姐妹俩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温和笑道:“那一会儿到了还得麻烦严师傅多做几样菜来,到时候再寻些酒,方才不负了这景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回了府上,我让绣月去寻了严师傅,便和妩丹、陈执彻、杨絮进了门。
方一进门却瞧见玉丝立在园口,我诧异道:“听闻你病倒了,怎么还在风口上吹着?”
玉丝歉笑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一晚便也好了。多谢小姐担心。”
我听着玉丝的嗓音还有些粗嘎,只道:“若身子还不爽,不如唤了大夫来看。”
那边杨絮唤了思柳出来拎了东西进去,妩丹与我领着陈执彻上了开云亭坐着,又草草摆上了果盘一类的,玉丝持了茶壶来斟茶,我眼尖瞧着,道:“前些日子严师傅领来的六安瓜片喝起来倒不错,快去换了那个来。”
玉丝答了是,转身下了亭去.陈执彻方道:“我又不拘那些,只当是消了渴便行了。”
我笑道:“公子不介意,倒不是小女子失礼的理由。”
妩丹取过杏子闲闲的剥起来,道:“我左右瞧着陈公子身边倒没有个跟着的人,实在不成个样子。”
陈执彻笑道:“家父恭谨为人,平时家规也严着,我除了带两个仆从,倒没有别人。”
玉丝换了茶上来,又吃过几回,绣月领了菜上来摆开,我让她唤了棋书、杨絮再在旁摆个桌子,凑个热闹.又忙了几时,才坐定下来。
那方玉丝拿了汾酒上来,我只说了不还,还让她去寻了我自酿的荷叶露来,妩丹听了向陈执彻笑道:“姐姐这手荷叶露可是好喝的紧,当年涟滟楼里可是最受欢迎的,我却是想学又学不来。”
我道:“你要真是有心,哪里学不会的?改明儿了教你,学会了再去陈公子面前献宝。”
陈执彻忙笑着解围道:“如此说来,我更要痛饮几杯了。”
上了酒来,喝了几杯便有些薄醉。玉丝那边早已散了,杨絮嚷着要做纸鸢来放,绣月在旁边教着,思柳看着稀奇,与玉丝在一旁闲话.春日融融,和暖的风一吹,倒有几分想睡的意味。
正与妩丹、陈执彻吃着菜,玉丝匆匆跑了上来,向我道:“门上的婆子说邱姑娘来了。”
我一是惊一是喜,妩丹笑道:“可不是邱姑娘也闻着这味儿了?巴巴得来找酒喝。”
陈执彻也是惊讶:“她可不是去郊外踏青了么,怎地来了?”
玉丝扶了我起身,我朝他们道:“你们先喝着,我去叫了她来.”说罢便下了亭子。
路过中庭,我瞧见海棠树下的石桌处有什么东西闪光,撇下玉丝疑惑着走了过去,却见是陈执彻那天抛下的酒杯,忙拾了起来。打量几眼却瞧见杯底刻了字,细细一看,却是一个茵字.
心中翻过一阵惊雷,我忙将金杯揣进袖中,回头招手向玉丝道:“我醉的慌,先去房中找那酸梅子来醒着,你去迎了邱姑娘去开云亭,我过会儿便来。”
玉丝答了声是,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掩过金杯,径直走入内房,悄悄的盖在床铺下,整理了一下发饰,出了门去。
到了开云亭上,没见着邱楚茵,却看见陈执彻与妩丹在那里窃窃私语,我笑道:“怎么?这段功夫你们倒好上了?”
妩丹嗔道:“哪有只许你说不许我说的道理,你不让我说,我偏说。”
我坐了下来,道:“你只管找陈公子去,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陈执彻见了,疑惑道:“怎么没见楚茵她上来。”
我心里想着酒杯的事,道:“适才有些薄醉,我让玉丝去接了她来。”
正说着,玉丝已随着邱楚茵上了来,我依依起身,吩咐了玉丝去斟茶,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听陈公子说去踏青了吗?”
邱楚茵落了座,摇头道:“说是赏花联诗,外人看起来雅的紧,底子里确是无聊极了,我待了会儿,想着这该有杯酒喝,便来了。”
玉丝斟了杯梅花茶来,我见了,问道:“方才的六安瓜片没有了么?”玉丝正欲答话,陈执彻一笑,道:“楚茵素来喜欢这茶,不碍事的。”
那边玉丝摆了碗筷上来,邱楚茵瞥见了,笑道:“不必,我吃过了,喝点酒就好了。”
妩丹吩咐玉丝去把今天买的东西带上来点,我头脑发沉,只道;“你们先吃着,我有些发昏,去歇会儿。”
邱楚茵讶异的看着我,只道:“你这是怎么了?前几日看你便病恹恹的。”
我勉力笑道;“无事,许是酒吃多了.”
陈执彻道:“玉氲姑娘且去歇着,这里无碍的。”
我点点头,这边下了开云亭,唤了思柳来,只道:“昨夜玉丝是怎么了?说是病了,又不像个病了的样子。”
思柳摇摇头,“我们几个也不知道,玉丝昨日是吃过晚饭才回来的,是严师傅与她一同回来的,然后便说有些受了风寒,便睡下了,我们几个也没多问。”
我心下计较一番,道:“我也没有其他事,只是这病了自然就得延医问药,可马虎不得的.这样,你先去帮着你玉丝姐姐,我去屋里睡会儿,一会儿绣月得空叫她来一趟。”
思柳答了声是,转身欲走,我有连忙叫住,道:“一会儿晚饭也不在这吃了,不用等我。”
说罢,棋书方才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