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折柳 更正多处错 ...
-
唐儁离京的那日正是海棠初开的时候.
为了求得平安无虞的兆头。唐李瑜特地请人择了一个日子——三月初三，大吉，宜远行.
昔年京城中受过唐李瑜或唐儁恩惠的人皆执了礼来相送，一时间唐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几乎堵去了半个街道.
唐府，启玉斋.
正厅间来往的宾客皆由唐李瑜接待周旋，唐儁素来不喜与人应酬，于是推脱了身子不爽快，躲在后院书房中偷闲.
中庭一棵海棠已是枝阴满头，偶尔见到几朵早开的花藏在叶间，似含羞的女子一般.唐儁远远望去，只见几缕阳光透过细碎的缝隙铺洒下来，宛如一张织金的锦缎般耀眼.
曾记得来年约定共赏故烧红烛照红妆的景象，只是如今海棠虽开，却不见了故人.
玉簪握在手中独有种冰凉的触感，一分一分的直似要冷到心里去一样.唐儁微微叹了口气，这次一别数月，虽说做好了所有打算，但心底，却还是有难以割舍的那一部分.
正沉思间，突然闻得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唐儁别过头去，却见是孙晟一脸苦相的走了进来，见此光景，唐儁不由问道：“怎么了？”
孙晟只摇摇头，道：“少爷别怨，小的又去过涟滟楼一次了，可是玉氲姑娘还是不肯见人，这不.”孙晟取出袖里的信笺，“又给退回来了.”
唐儁眸色一黯，已是万分懊悔道：“我那日是说重了点，可...”
隔帘的花影似唐儁蒙昧的神色般不明，半晌，唐儁微闭双目，只轻叹一声，再无他言.
孙晟小心的窥着唐儁的脸色，迟疑问道：“我瞧着玉氲姑娘也是个明理的人，少爷为何不把话说清楚呢？”
“哪里是说的清的.”唐儁望着手中的半截玉簪出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亲的性子，他这次若是一怒之下，还有什么做不了的，至于氲儿...”唐儁略略沉吟，“便当真是无缘，又何必耽误了她.”
其实何尝是说不清的，唐儁有时也会疑惑自己那夜为何会如此决绝，不加以任何解释.然而情到深处，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决定是否对得起以往的赤诚心意.
青玉点翠飞凤簪上的细腻纹路似刀刀刻在心头上般生疼，茶水在眼前浮起一层氤氲的水雾，唐儁似梦呓般道：“这碗茶凉了，你去换碗来吧.”
还未等孙晟回答，远处已有爽朗的笑声渐近，抬眼看去，却是自己的父亲唐李瑜走了进来，唐儁忙向孙晟使了个眼色，再起身，脸上已是再平常不过的谦和模样，恭敬唤道：“父亲.”
唐李瑜微微点头，笑道：“儁儿，你看是谁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已有以为中年男子踱步而进，身着瑰紫色的苏绸别襟长褂，上用金线密织了万字福纹，周而复始，连绵不绝，俨然一派富商的气度.唐儁心下明白，忙行礼道：“邱伯父好.”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唐儁几眼，颇是赞许道：“几年未见，已然出落成了一个大小伙的模样了.”说罢，向唐李瑜笑道：“还是唐兄教子有方.”
来人正是与唐儁结下婚约的邱楚茵的父亲邱安，与唐李瑜二人亦是生意场的世交.邱家专于香料医药一道，自前年被户部托了皇商，更是在京中地位稳固，家室也显赫到了极点.
唐儁挥了挥手，孙晟会意，忙笑道：“我去给二位老爷倒杯茶水来.”唐李瑜瞥了一眼，道：“不必了，你先出去吧.”孙晟似得了赦般，忙一行礼，便出了门去.
正说话间，忽见一少女快步跑进了内堂，见了唐儁，略一行礼，羞涩笑道：“儁儿哥哥.”
唐儁见了，亦回礼道：“邱姑娘.”
邱安见了，笑道：“儁儿你可不知道，今天我这女儿为了见你，可是打扮了快要两个时辰，若不是我拦着，只怕等你出了城也迈不出府门一步.”
邱楚茵姣好的脸上绯红，低头曼声道：“父亲净会胡说.”
只见邱楚茵一袭藕荷色暗金织花长褂，鬓角一枝并蒂玉莲簪上几颗珍珠斜下，淡淡光华流转，更衬出闺阁女子独有的沉稳持重来，的确是着意打扮过的样子.
唐李瑜笑道：“原本是世交，又是自小长大的情分，私下总该多来往，也不必拘束着.”
唐儁淡笑点头，邱楚茵却是害羞的闪在邱安的身后.
垂花门外突然进来了一个小厮，低头恭谨道：“老爷，承慧王府的人来了.”
唐李瑜略略点头，示意那小厮退下，转身向唐儁道：“我与你邱伯父还有事，你再打点一下，一会儿别误了时辰.”言毕，又向邱楚茵一笑，“你留在这里陪陪你唐儁哥哥，不必拘束着.”邱楚茵微微答道是，唐李瑜这才和邱安一同出了门去.
眼见着二人已然走远，唐儁这才回过身来，向玉氲道：“如今见你一面也不容易，可我思来想去，这京城中唯可托付的，也只有你一人罢了.”
邱楚茵一笑，只道：“儁儿哥哥若有所托，我自定当拼尽全力.”
唐儁见状，便将那夜之事细细的说了一遍，邱楚茵越听眉头越紧凑，到最后，已是十分惊诧的语气，道：“你竟这样说了？”
唐儁默然，只缓缓道：“我亦是没了法子，可终究是对她好的，我父亲....那日他偷派了人随着我，我原本想着点到为止，可实在是身不由己.”
“世间多少痴心，就有多少错付的情愫.”邱楚茵喃喃道，“可无论怎样，你也已是伤透了她的心.”
前院纷杂而喧闹的祝贺声犹然未绝，唐儁黯然，“此去南地，本不过是几月之间，我却故意说了两三年，只希望她能割舍开来，后来从妩丹那里得知，她已浑浑噩噩，不思茶饭了多日，本想着亲自去劝解，谁料被父亲禁了足，遣人送了信去，她也一应退了回来，可我...”唐儁长叹一声，嘴角泛起凄清的弧度，“这缘分崎岖不已，我也只是希望她能远离是非罢了.”
桌上的茶水已然彻底凉透，邱楚茵淡淡的语气一如不绝的飘雨般生凉，“我从前只冷眼瞧着世人所说所做皆要加上一个为他人打算的理由，可谁能想到，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往往是最容易让人伤心的事情.”
“可这事，终究是有好处的.”
邱楚茵目光灼灼，直视唐儁，“可我更愿意相信玉氲姑娘，甚至是我，都会觉得那一份心意，远比那微不足道的好处，要更令人幸福满足的多.”
抬头与邱楚茵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唐儁只恍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复当年只会叫自己儁儿哥哥的人了，世事易转，彼此间青梅竹马的年少光景，都付于东君无情，等候着下一花季的到来.
邱楚茵许是觉得自己微微失态，忙含了一丝得体笑意道：“说了那么久，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唐儁略略沉吟道：“我这一走，却不知道玉氲是否能自保无虞，于是还得麻烦邱妹妹帮忙照看一下.”
邱楚茵语气间的淡远似如秋阳般萧索，只道：“你说，如何照看？”
“我瞒着父亲用了自己的私产在城南山上购置了一块地，修了几间屋子，如果有何不测，还请邱妹妹想办法让她避一避风头.”唐儁想了想，又道，“私下里还有些银子，还请打点妥当才是.”
邱楚茵沉思片刻，方道：“这也没什么难的，我答允你便是.”
唐儁欣喜道:“我原知道你会答应，京城中也唯有你可以托付了.”
邱楚茵一笑，又想了想，道：“钱财就不必了，我自会打点的.”
唐儁嗯了一声，复又看向邱楚茵，心下歉道：“只可惜我们俩的婚约定下那么久，如今也未与伯父说明，倒真是耽搁了你.”
邱楚茵恍若未闻，只道：“玉氲姑娘做的到事情，我未必做不到.”
唐儁疑惑的望着邱楚茵，邱楚茵方倦笑道：“我有些乏了，你好好再准备一下，至于玉氲的事，你放心便好了，我会每月托信告诉你的.”说罢，起身离开了启玉斋.
微凉的风卷起青纱遮了邱楚茵半边身影，而那无端的萧索之感，却未曾因为明媚的阳光而消减半分.唐儁默然良久，望着那背影逐渐隐没于如斯春光间，却只轻轻一叹，掩过面去.
出发的时辰定在一刻钟之后，收拾齐备后，唐儁只令孙晟跟着出了前堂，门外已有一辆青布帐幔的马车停靠，彼时四周送行的人已去了不少，只围着些看热闹的人.
柳梢枝头鹅黄寸许，唐儁向孙晟道：“你去折一枝来.”孙晟不解其意，却依然折了一枝送来，唐儁接过，只低吟道：“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一言未必，两行清泪已缓缓而下.复向涟滟楼深望一眼，轻叹道：“大抵之后，真是无缘相见了.”孙晟忙看了看四周，道：“少爷可仔细些，莫要又被老爷听了去.”唐儁轻笑一声，似若未觉，抬步上了马车.
天幕恍如一汪蓝色水玉般通透，邱楚茵默默的立在邱安旁，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在了视线中.
一旁的唐李瑜待马车出城后，向身旁唐府的吴管家道：“你一会儿持了我的名号向那涟滟楼的老鸨玉娘赎人，只说是赎那里的头牌，价钱多少无所谓，她知道分寸，事情办妥后，送到城北李尚书那里，只说是嫁与他做第六房妾室，让他不必来谢了.”言毕，又看了看吴管家，道：“我身边最是容不下通风报信的背主之人，你自己清楚.”吴管家忙唯唯诺诺的答应了.
邱楚茵在一旁听着，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强自忍住，向邱安和唐李瑜行礼道：“父亲，伯父，女儿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邱安微微点头，倒是唐李瑜回头笑道：“你可得保养好身子，等儁儿回来才是.”
邱楚茵强笑，盈盈施礼，道：“多谢伯父关心.”言毕，也不及唐李瑜理会，便急忙扶了侍女的手，向潋滟楼匆匆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