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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 从后抛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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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云色如被倾入了墨汁一样渐渐变黑,应当是要下雨了,唐儁想。
本来今日约好了涟艳楼的花魁玉氲一起去腾云阁赏景,无奈天公不作美,便早早遣了小厮去告诉玉氲改日再叙。
乌云翻滚着铺满了整个天空,隆隆几阵雷声响过后,如丝线般的雨便徐徐飘洒下来。如剪不断的银丝般缠上人的心头。
“儁儿”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震醒了唐儁,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父亲唐李瑜。
“父亲,不知找儁儿有何事?”唐儁起身行了一个见礼。
“我这几日听吴管家说你时常出入潋滟楼。”唐李瑜找了一个木椅坐下,如鹰隼似的目光直逼唐儁。
唐儁心里连声叫苦,表面却依然笑道,“也不算是常去。”
唐李瑜冷哼一声,“我唐家世世代代家规相传,唐家男儿,绝不能出入那种风尘之地!”
唐儁听罢,略有不忒的别过头,只道:“儁儿自有分寸,父亲不必再说了。”
唐李瑜怒不可遏,“分寸?不过是为了一个娼家女子,你竟日日缠留潋滟楼!置唐家的颜面何顾?为父的同僚听了这等风流韵事,只恨不得天天在我耳边聒噪!”
“氲儿她不是娼家女子!”唐儁闻言,即可横眉冷视,“她从来只于歌舞场上献艺。再说了,也不见得他们家的公子就是什么清高的好人,还不是只会一昧的作践别人取笑。”
“好…好啊!”唐李愉甩袖背过身去,“那我问你,茵儿怎么办?”
唐儁有瞬间的失神,随即稳了稳心神,只道:“邱伯父家于我家只是生意往来,连我与邱小姐的婚约也是你们定下的,这几年来我与茵儿只是一般兄妹关系,她也自有倾慕的男子,我们早私下商定作废了。”话毕,斜了唐李愉一眼又恨恨道,“从来只听说皇家官场有联姻之事,没想到父亲也染了此等腥臭肮脏的习气!”
唐李瑜一怔,旋即怒道:“未曾想,我唐李瑜竟娇纵出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逆子来!从今日起,你若再与那玉氲会一面,我便买下潋滟楼,将此间女子,都发送往那边疆夷蛮之地!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无情!”
“父亲!”唐儁拍案而起,半是诧异。
“畜生!”唐李瑜指着唐儁的手颤颤发抖,“我唐家竟出了你这样的败类!”言毕,也不等唐儁回应,便转身径直走出了门去。
唐儁素知父亲的秉性,已知只怕是真的发怒了,心下烦闷不已,不由扶额坐在椅子上.
窗外雨声嘈杂,唐儁不耐烦的起身关了窗。“少爷?”背后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唐儁回头一望,却是自己遣出去的那个小厮孙晟。
“怎么了?”唐儁皱了皱眉。
“玉氲小姐让我送来一封信。”话毕,孙晟将那封信递了过去.便立在一旁.
唐儁接过信封来,问道:“玉氲小姐可还说了些什么?”
孙晟笑了笑道:“玉氲小姐还能说什么,这情意都在彼此心里了.”
唐儁笑道,“你个滑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信纸是京中女子盛行的薛涛笺,浅红的纸笺混合着阵阵清香扑鼻,唐儁不由浅浅一笑。轻轻的拆开来,却只有娟丽小楷的一行斜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潋滟楼.折秋阁
夜色静谧,四下悄然无丝毫声音.玉氲坐在梳妆镜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如墨黑瀑布的长发.
手边放着一个镏金多宝钗,玉氲拿在头上比了比,忽而莞尔一笑,心底不由暖了起来.
钗的主人是一个叫唐儁的富家公子,虽说在涟艳楼这样的富家子弟并不少见,不过与他第一次相见时,便知道他并不与旁人相似.
听他提起过,他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在京城购置地产已有几间,其中最大的玉石楼听琏堂便是他家的家业.不过虽是如此,唐儁送来的礼物却从来不是寻常的金玉俗器,偶尔有木雕,有香料,有梳子,甚至收到过一个奇巧的盒子,而里面装的,却是平常女儿家中都有的胭脂水粉.
“这是我亲手制的,就把它唤做玉氤氲怎么样?”唐儁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玉氲不禁脸一红.的确,十七八岁的年纪,虽是身在秦楼楚馆,可依然对自己一生的良人有所期盼.
素手拂过镏金多宝钗上的纹路,如肌理一般熟悉,玉氲一笑,将其绾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今日刚收了他送来的信,随着还送来了一根玉簪,特意嘱咐了后日约在翻月湖相见.玉氲想了想,决意要好好打扮一番.
“玉氲姐.”门被轻推开来,一位约摸十八九岁的女子走了进来,身着着玫红金线绣牡丹上裳,下衬着桃红下裙,打扮十分艳丽.
“妩丹?”玉氲回头一望,见是妩丹,不由问道,“可是什么事?”
妩丹找了张木椅坐下,道:“玉娘让我来劝你,城北那李尚书都派人来找姐姐几回了,你好歹也见他一面.”
“不见.”玉氲别过头去,“说是邀我赏月,谁知道他暗地里什么如意算盘,只怕与他爹也是一丘之貉罢了.”
“呦呦呦!”妩丹遮了嘴笑道,“我前些日子见你和那唐李瑜的公子走得也挺近的,怎么他不是一丘之貉了.”
“自然是不一样的.”玉氲取了脂粉细细的搽脸,“你随意找个理由打发了就是,反正我见他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一昧的色迷心窍.”
“也罢.”妩丹撇了撇嘴,“这次我替你推了,你可得好好谢我.”
“那是当然,我的好姐姐.”玉氲笑了笑,“改日请你去知味楼吃顿好的.”
“罢了罢了,我可吃不起那山珍海味的.”妩丹想了想,忽而一笑,“你可是不知道,那玉娘要是晓得了白花花的银子又到不了手,只怕是要气出肺疾来了”
玉氲忙按住妩丹的嘴,“你可小声点说,别被旁人听去了乱嚼舌根.”
妩丹左右顾了顾,撒了手,道:“这里哪里还有别人,我见你是操心过头了.”
玉氲只是不答,半晌,似忽然想到了般,转头问道,“妩丹,你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离开?去哪里?”妩丹疑道.
玉氲叹了口气,“离开这里,寻个人去过自己的生活.”
妩丹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谁也不想在这里捱到年老色衰的那天,可是谁又有那法子呢? 我们这般下贱的出身,若赎了出去,只怕也会万人耻笑.也罢,这楼中那个姐妹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要遇到那样的男子,也是看个人造化了.”
玉氲眼眸一沉,低声道:“也对.”
“不说了,我还有事,你好好的打扮,明儿登台可别丢了玉娘的脸,她最近火可大着呢!”说罢,妩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说道,“唐公子似乎是有婚约在身的,那位女子好像唤作邱楚茵,北边香料铺邱大当家的独女,听说早年便定下了,还是皇商的名号.”
心里咯噔一下,玉氲强自忍住,向妩丹浅笑道:“我乏了,便不留你了.”
妩丹看了玉氲一眼,欲说些什么,却终于无言,只道:“你先歇着吧.”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的确,自己原是娼家女子,这等受人唾弃的事,只会白白玷污了他的名声,可...玉氲微闭上双目,若真是真心以待,便也可不负彼此了.只是他有几分真心,却也不是自己能揣测的.
手中的多宝钗如硌在心底般冰凉,玉氲紧紧的握住,嘴角扬起凄惨的弧度,一如天边一勾冷月一般,寂寞而疏离.
两日后.
翻月湖边正是夜凉如水的时候.举目望去,天边一湾星河缓缓流坠,似碎钻般的璀璨星光泻下,被湖面清波微微一漾,更觉目眩神移.
玉氲倚在湖边的柳树下,出神的拨弄着手中青玉点翠飞凤簪上的细碎流苏.
这是他两日前随信送来的,而今夜,便是约定相见的日子.
心中早有打算,入夜后的翻月湖边空无一人,身着一袭连帽黑衫更是不会打眼.毕竟是潋滟楼花魁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与京城最大的玉器商的独子私下相约,怕又是一场不小的波澜.
天边一轮明月渐渐暗了下去,刺骨的寒意从周身蔓延开来.心下不禁一冷.因着这花魁的身份,成全了自己与他的第一次相识,却是也因着这身份,这份情愫,终不得大白于天下.
正思索间,身后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玉氲回头一瞥,只见一袭青衫撞进眼帘.玉氲眼眶微红,话还未出口便已哽咽,只道:“儁郎”.
那人见了玉氲,微微一怔,随机温和笑道;“氲儿”.
玉氲脸上飞红,别开头去,半是嗔道;“我早说过,唤我依蓉.”
依蓉是她的本名,后来入了潋滟楼,因一句“蓝田日暖玉生烟”,又取香气氤氲之意,便唤作了玉氲.
“依蓉.”唐儁浅笑,将玉氲拥入了怀中.
蓦地,一阵风吹来,惊得几只栖树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湖面,激起一阵涟漪,直如把满湖月光荡开般来.
玉氲吻上唐儁的鬓角,柔声道;“我知道你父亲约束你甚严,于是这些年我私下攒了不少体己,等过些时日,我们便可以在一起了.”
唐儁一愣,不自然道:“氲儿,这件事,不如再缓缓.”
“怎么了,儁郎?”玉氲微微抬头道.
“家父...家父派我南下经营一批玉石生意,怕是两三年间回不来了.”
“那又如何,我等便是了.”玉氲道.
唐儁别过脸去,眼色流闪过一丝不忍和决绝,只轻声道:“氲儿,你不必等了.”
怀中传来一阵激烈的颤抖,唐儁微闭双目,轻叹一身,松开了双手.
“为何?”玉氲似不可置信般望着眼前的人.
“你知道我父亲...我怕他对你不利...”唐儁不忍道.
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心底蔓开破碎的痛楚和冰凉感,玉氲踉跄几步,复又道:“儁郎,我不怕.”
“氲儿,对不起,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妩丹说过的话似雪白的闪电般劈开玉氲心头的疑惑,玉氲抬起头来,嘴角挂上自嘲的弧度,“只怕一别数月,儁郎早已分不清氲儿和茵儿了吧?”
唐儁瞳孔骤然收缩,连忙道,“氲儿,你可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玉氲摩挲这手中的玉簪,“想必儁郎,的确是以家业为重呵.”
唐儁霎时哑口无言,只呆呆的立在那里.
微闭上双眼,两行泪已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何尝不是爱自己的,只是忘了,他的家业,他的未来,原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原来,我还真是错怪了我与唐公子的缘分了.”玉氲泠泠笑道.
“玉氲...”唐儁弱弱道,“放心,我会替你赎身的”.
原来,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不过只是一个想要从良的风尘中人罢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玉氲道:“启玉斋的少东家,何须为潋滟楼的头牌打算.虽说是倚门卖笑,却也不至于求来别人的可怜.”“铛”的一声,手中的玉簪坠地折为两截,“虽自小被卖入潋滟楼,却因着姿色过人,便被鸨母着力培养,从不卖身,只献艺于歌舞场上,自三年前遇到唐公子后,更是连陪酒也不曾有过.世人皆说我假立牌坊,连鸨母都不满意我,我自守着清誉,可如今...如今...”玉氲惨然笑道,“如若嫁的不是唐公子,即使身出娼门又有何区别?大概在唐公子眼里,我也只是个风尘女子吧”
唐儁急道:“不是的...氲儿”
“不必了.”素手拾起土中折为两段的玉簪,递给唐儁一只,“古人云:敲断玉钗不需留.今后我与唐公子,无论身在南地娼门”玉氲黯然一笑、
“不必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