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薄》留佩以绝君

5、风波 又一次更正

　　潋滟楼，折秋阁。
　　待我再醒转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耳畔似有千军万马踏过般轰鸣不已，我勉力支起身来，四周桃红掐银丝珠纱帐被风微微扬起，和煦的阳光被筛成破碎的模样，一如昨夜混乱而零散的梦境般迷蒙不堪。
　　外间已有侍女端了盛了清水的铜盆而进，我心下厌烦，却懒懒不欲多言——涟滟楼本没有侍女侍奉的先例，只是前几日玉娘特地遣了两个丫头来，说是贴身照顾方便，其实哪里是方便，左不过借个由头监视着自己罢了。
　　心下不安，如今自己房里都是这样的光景，更何况涟滟楼外，只怕是已经风言风语纷扰不断了。
　　纱帐被掀起一角，甜腻的香味瞬间充斥鼻尖，我强压着心底沉闷欲呕的感觉，冷声道：“我素来不喜焚浓香，怎么今日倒用上了？”
　　那小侍女未曾料到我会这样问，只垂首怯怯道：“玉娘说那香今日是要用的，所以便点上了。”
　　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从胃里涌上心口，我冷笑道：“既然是玉娘的好意，便好好的收起来，可许你摆在这里显眼了？”
　　那侍女亦是惶急，道：“可玉娘说....”
　　我摆了摆手，不欲与她再说，只道：“把铜盆搁在这儿，你去把那香撤了，还有.”我微微凝眉，“以后无事不必进来服侍了。”
　　那侍女见了我似有怒意的神色，不敢再言，只道：“是.”随即便退了下去。
　　我起身披上一件绛红色鹤纹如意大衣，伸手推开对窗，徐徐清风吹入，整个人亦是舒畅清爽了不少，掬了捧清水洗漱毕，拣了张对窗的妆台坐下，方才仔细端详起来。
　　几日以来无心装饰的我如今对镜亦是十分惊诧，干枯消瘦的脸颊与蜡黄的皮肤已有了几分先衰的意味，连昔日颇为自得的一双横波妙目也因整日的以泪洗面而布满了血丝，显得空洞而可怖，仿似雨中一枝萎败到底的花般，连身与心也是疲惫到了极点。
　　春光无言如斯，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依旧驱不去彻骨的寒凉.我轻叹，自知这份心肠已是冷到了底，盛景与我，亦不过如常罢了。
　　门外有争执声响起，我疑惑抬头望去，却见妩丹持了一个食盒，一脸愠色夺门而进，身后跟着的侍女还欲再拦，妩丹转过头去，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你可仔细瞧好了，我可不是好惹的，若是再多嘴，不必回了玉娘，我自找人发落了你。”
　　那侍女露出怯怯的神色，不敢多说，只看着我不语.我本有心不管她，却终顾忌着玉娘，只笑道：“你妩丹姐姐那是急了，不必与她多计较，你先下去吧。”
　　那侍女又瞥了妩丹一眼，碍着我的话，便悻悻退了出去。
　　妩丹走近，将食盒搁在小桌上，仍气道：“她若想与我多计较，我也不愿理她，得给了她多大的脸面.”说罢，又看了看我，“难为你这样的好性，怪不得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这两日总听你茶饭不思，这不，特地给你做了些清爽的送来。”
　　我心下安慰，只道：“你可仔细着，若是难吃我可不给你面子。”
　　她一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可最清楚你的口味了，若嫌不好吃，你全拿去倒了也没人管你。”说罢，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精致的小菜来——莲子百合粥、芦笋小炒、菊花绿豆沙、龙井虾仁、豆皮春笋。
　　我见了，颇为惊喜，道：“难为了这样巧的心思，我前日还说请你去吃知味楼，如今看来是不必去了，只需缠着你日日给我做来了便是。”
　　她笑而不言，只催着我多吃几口，我拗不过，只将那莲子百合粥喝了个尽。又取过食筷一一尝遍，只觉龙井虾仁鲜嫩清香，芦笋小炒滑脆爽口，豆皮春笋滋味浓厚，菊花绿豆沙清甜回甘，入口绵长。
　　周身似若在温热的泉水中洗涤般舒畅，我连连赞叹不已，道：“果然好手艺。”
　　妩丹颇为自得，道：“你若喜欢，我日日送了来，只一样，不许吃絮了厌烦。”
　　待吃完后，妩丹唤人进来收拾了东西，等到那侍女出去，挽了挽手镯正色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你的，你可不许哄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城都在风言风语，你又是谁也不见的。”
　　我心下一惊，只慌忙笑道：“哪里谁都不见了，我这不就见了你吗。”
　　妩丹轻叹一声：“你可瞒得了我？我其实一早便猜是那唐公子做下的好事，只是再怎么忘怀不掉。你也应该记住你是涟滟楼的人，这几日你客也不接，面也不露，玉娘怕是暗地里为这事恨极了你，你自己想想这是多少银子，这不，你也看到了，玉娘都把人派在了身边来了，你可记住，涟滟楼是不养闲人的。”
　　我取过一根孔雀石纹银碎珠镶金钗簪在发间，极力压住哽咽的声音，只道：“只是我自己想不开罢了，但就我如今的心境，实在是做不了倚门卖笑的事。”
　　“风尘最忌讳有请，况且他又是商贾之家，风流才子.”妩丹见我如此，语气已先软了下来，“但不过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我这几日见潇莲很是不安分，今年的花魁大选也要开始了，若被她夺了走，只怕你更是岌岌可危。”
　　潇莲比我晚两月进涟滟楼，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举止皆是上等，只因年少养成了孤僻的性子，眼高于顶，素来不喜与别人来往。
　　我心下了然，只道：“她自有她的打算，我也自有我自己的打算。”
　　窗外春和景明，流莺声声撞入耳帘，我苦笑：“若是玉娘有意，我即使是争也争不来，况且我本无意于此，若有来生，情愿寻个山村野夫草草一生，什么佳人璧侣，如花美眷，都是戏文上说的。”我看向妩丹，“你又真正见过几对呢？”
　　妩丹一时无言，只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忽而门外的侍女走进，向我恭谨施了一礼，道：“玉氲姑娘，门外有位客人想见您。”
　　我蹙眉，道：“我不是说过不见人吗？”
　　那侍女道：“那位客人是位女子，说有要事要见姑娘，似乎...”她略一思索，“叫做邱楚茵。”
　　邱楚茵！心中似有九天惊雷轰然炸过般惊愕，我回头，只见妩丹眉头紧锁，已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我，我强压住几乎要噬人的怒火，心下已是思虑万千。
　　那侍女见我如此，小心问道：“那姑娘见还是不见？”
　　我扬眉，“见，当然见！你去把她请进来，不要惊动了别人。”
　　待那侍女走了出去，妩丹看向我，疑道：“你真要见她？”
　　我锁眉道：“有些事情，总归是要问清楚的，既然她来找我，我见就是了.”妩丹听我这样说，略一点头，只道：“你自己清楚就好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人已经被带了进来，只见邱楚茵扶着侍女的手略有些焦急而进，见了我，贝齿微露，温婉笑道：“玉氲姑娘好。”复又向妩丹致意，“想必这位便是妩丹姑娘了。”
　　往事万千翻覆胸间，我却已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邱楚茵见了我这般，便回身遣了自己的侍女出去，又端过一个装了银子的木盘来，道：“初次相见，不成敬意。”
　　我不动声色，那个侍女在旁踟躇了会儿，上前收了银子，我让她端了张木椅过来叫邱楚茵坐下，便唤她出去候着，半是笑道：“久闻邱姑娘大名，如今见了，方知所言不虚。”
　　邱楚茵微微一愣，“我竟不知是什么名声？还请玉氲姑娘告知。”
　　“还有什么？”我一笑，“气度高华，娴静执礼，邱家的好家教，还有谁不知呢？”
　　邱楚茵微微别过头去，只道：“玉氲姑娘说笑了，我今日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告.”她复又看了看我，道，“这也是唐公子的意思。”
　　我凝神道：“什么事？”
　　邱楚茵不言，只望向妩丹，我见了，只道：“无妨，邱姑娘说便是。”
　　邱楚茵略一思索，道：“我知道玉氲姑娘一定对我有颇多误会，但这件事，还请玉氲姑娘相信我才是。”
　　我故作诧异，只道：“我们素未蒙面，怎么会有误会？”
　　邱楚茵浅浅一笑：“想必邱姑娘应该知道我与唐儁唐公子的婚约，不过姑娘放心，这婚约是父辈定下的，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几年，我与唐公子二人，不过寻常兄妹关系，他所牵挂的，一直只有玉氲姑娘你一人。”
　　心中仿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往事历历在目，眼前浮起一层模糊的薄雾，也对，就算是有了后来的诸多离析，但最初的情分，又何尝是可以被轻易更改的.
　　邱楚茵见我颇为动容，继续道：“其实姑娘说气恼的事不是唐公子的本意，说来我也惭愧，唐公子的父亲为了这桩婚事操碎了心，又偶然得知你们二人的来往，便一怒之下不许你们二人来往，唐公子他...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倒是姑娘，实在不该这样消沉。”
　　我轻哂，“其实我们风尘中人，哪里有什么过多的期盼，只不过见惯了世事无常，只求一个人能一心一意罢了。”
　　邱楚茵微微点头，只道：“其实何尝是你们，天下女子大抵如此，毕竟，能有一个一心人，终身也算是有所依靠了。”
　　我似有感触，“倒不曾想与姑娘聊的这样投契，那邱姑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邱楚茵一叹，只道：“为了这件事，唐公子亦是苦恼了许久，临行前托付了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可是这唐公子前脚刚出城门，那位唐李瑜唐伯父，便动了姑娘你的心思。”
　　我心下一紧，回头对上妩丹同样惊惧的目光，只道：“你是说....”
　　“倒不是唐李瑜本人要打你的注意，而是那位城北李尚书，托了人来找唐李瑜，说是要娶你为他第六房妾室.”邱楚茵叹惋道：“唐李瑜一心想除掉你，为怕夜长梦多，只怕如今已经安排了下去，想必不多时，提亲的人已经来了。”
　　我几乎是惶恐的语气：“涟滟楼的头牌，那里是这样容易被赎了去的？”
　　邱楚茵摇头，“虽然你是头牌，但对于老鸨来说只不过能多赚些银子罢了，唐李瑜为商多年，人脉极广，只要肯多出些银子，有什么办不到的？”
　　“况且玉娘早已对你不满，来要你的人来头又大，这样看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坐在一旁的妩丹忽然道，“我还记得我们楼里的碎云，也曾落入了那李尚书父子手里，结果嫁过去不到逾月，便说是得了痨疾暴毙。谁知道他们背后是怎样下作。”她面带忧色的看向我，“你万万不能嫁过去。”
　　我心下凄然，只道：“也罢，女子薄命原本如此，大不了好好修来世罢了.”我复又看向邱楚茵，“谢谢邱姑娘告知，我虽是娼家女子，却也不肯受这样的折磨，若事已成定局，我宁肯自裁，也绝不苟活。”
　　邱楚茵听我如此，端然起身道：“唐公子临行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视而不见，若真就这样，又拿什么向唐公子交代？玉氲姑娘放心，我已有了办法，只需在你前往李府的途中把你劫下即可，唐公子早为你安排了住所。”
　　我知道事有转机，道：“那唐李瑜会那么简单的放过我吗？”
　　邱楚茵思索片刻，道：“那李府附近常有山贼出没，只需推给他们便是，况且唐李瑜只想要你消失即可，自然不会关心是怎么消失的。”
　　我叹道：“邱姑娘果然才见过人。”
　　邱楚茵一笑，只走近执了我的手，“只要你好，唐公子也就安心，你先在这里打点，我回去安排妥当了再说.”她复又拍了拍我的手，递给我一把小刀，“若有不虞，自保便是，即使入了李府，也不要想不开，我定不会让你受辱.”言毕，微微施礼，便转身而去。
　　脑中思绪万千，搅成一股股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我默然，亦是疲惫至极。
　　良久，妩丹看向我，道：“你说，她为何帮你？”
　　我叹息，“世上女子若是痴心，什么不会做？”
　　“所以...”妩丹似探询道。
　　“我信她，不只是为因为她，亦是自己没了退路.”风从窗户吹进，将一层层纱帘吹起，在风中摇摆不定。
　　“妩丹.”我淡淡道，“我想，你要不要借此机会，和我一起离开涟滟楼？”
　　她仿似一惊，随即道，“如果你肯，我自是愿意。”
　　“那便好好准备着吧”，我看向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从今以后，便也只有我与你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