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薄》留佩以绝君

2、玉沙 尘世间恍然

　　已是入了冬的季节，边地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黄沙飞雪袭上了玉沙关斑驳残破的城墙，仿似在无边而暗沉的夜里咆哮着，经久不息.
　　钟凡伫立在守城墙上，怔怔的望着远方.漆黑的眸子似天边无际的黑夜般深邃幽远，无端的让人压抑起来.
　　天的那边，是觊觎家国疆土已久的敌寇，而身后，则是他千千万万的同胞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也不知几年了，只是每当在夜里辗转无眠时，总会来城墙上眺望远方，仿佛天边那一轮明月泻下如水银般的清辉真的可以让人心安一般.
　　身边的炭火渐渐冷了下去，只留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青烟和微弱的热量.但愿一切还好，钟凡默默叹了一口气，抖了抖甲胄上的雪粒.
　　天边忽然亮起几点光，一个错眼，还真教人以为是北漠常见的星星.
　　“将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撩乱了钟凡的繁琐的思绪，回头望去，却是自己的部将云璋.
　　“怎么？”钟凡哈了哈手“你也来了？”
　　云璋的眼里有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飘忽，望了望天边，轻声道：“适才想起嫂夫人的家信还在我这里.”云璋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想到将军可能会在这里，便拿来了.”
　　钟凡微微一愣，是啊，一月一封的家书，这几年来，二人从未失期.
　　言语间已是自己不觉的欢喜，钟凡踏步过去，抽了信笺.爽朗笑道：“若不是你提醒，我都该 要忘了.”
　　云璋笑了笑，似打趣道：“将军此番话语，不知被嫂夫人听去了可会生气？”
　　钟凡一笑“你嫂夫人那里是这样醋妒无知的夫人，不过她也应当是会担心的.”
　　云璋听了，并未答言，只立在一旁低着头，似在想着什么事.
　　“前些日子给你说的事你可想好了？”钟凡一边拆信一边说道.
　　“啊？”云璋抬起头来，复又低了下去，缓缓道：“我并不想走.”
　　钟凡拆信的动作一滞，回头疑道：“怎么？早日离了这苦寒之地不是件好事吗？”
　　“将军不也是在这里吗？”
　　钟凡不觉失笑，“我可是有了你嫂夫人的，你也不过只是二十多的年纪，又未娶妻，还是军中人称的宋玉的品貌，难不成真想一辈子都折在这里？”
　　云璋浅浅一笑，剑眉星目也染了一丝温和，道：“将军待部下很好，也不是不能.”
　　钟凡讶异无言，良久，只乍舌道：“你还是那样倔的脾性，便依你吧.”云璋听了，方才一笑，便转身向关外望去.
　　信上的簪花小楷依旧是那样熟悉，而信中所写之事，也不过是些零碎的杂事.可就算是那样的琐碎杂事，却也让钟凡觉出一丝温暖来，仿佛是回到了从前，自己每次临晚归家时她总会拿出一天的账目来，斟一杯茶水便可以絮絮半天，或是今日那个姐妹来访，又或是家底下的仆人生出了什么事端，又或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而日子，总是在这样的轻声细语中悄然流逝，但却又让人觉得无比温和美好.
　　“将军，你又出神了.”耳边传来云璋略带倦意的声音，钟凡一怔，回过神来，才觉眼眶已渐渐湿润，只好歉笑道：“我还忘了你在，怎么？不打算睡了？”
　　云璋恍若未闻，只道：“将军也时常这般思念吗？”
　　钟凡叹了一口气，“从前不这样觉得，不过时间久了，便要念起在一起的好来.
　　天边一轮明月时隐时显，仿佛永远那样触不可及一般.
　　忽而远处闪过几点红光，钟凡不禁皱眉，疑道：“那是什么？”云璋随着钟凡的目光望了过去，缓道：“许是那里飘来的火吧.”
　　远远的有微弱的马蹄声随着风传来猎猎作响，钟凡脸色已是一变，“莫非是敌军偷袭？”
　　云璋紧锁了眉头，沉声道：“今夜月色正明，四下又静谧，按理说应当不是偷袭的时候.”
　　马蹄声越逼越近，原来纷杂缭乱的火星也变做了一排火把，偶尔几声低喝和着风声被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在本就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诡秘.
　　钟凡忙向远处望去，回首对云璋道，“你速去点燃烽火，只怕是有敌军来犯.”
　　云璋一愣，旋即疑惑道：“会不会是付潇”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钟凡沉声，“他原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云璋听罢，回头快步走向烽火台点燃了烽火，一边催促夜巡的士兵敲响警戒鼓，一边令城墙上的守兵点燃火把.
　　夜深露重，等士兵们穿戴整齐后已是兵临城下的光景，夜行的士兵有序的赴往城墙上，除了兵戈相互撞击的响声以外，无声无息.
　　待云璋匆匆从烽火台赶回了营帐中，只见钟凡正在于部下的军师商讨战况，便默默的候在帐外.
　　城墙外的天空被火把烧的一片通红，但敌军却没有丝毫的动作，只严阵以待的在离城墙三里开外的一片绿洲上歇了下来，俨然一片黑云压城的气势.
　　过了没多久，几位军师从帐中退了出来.云璋微微致意，便转进了营帐中.
　　昏暗的烛火下铺着一张边关的城防图，钟凡见是云璋来了，卷起卷轴，疲倦笑道：“你来啦？”
　　云璋望了望钟凡，只道：“将军不急吗？”
　　“怎么不急？”钟凡摇了摇头，“你也看见了，城外怕是敌军的九成兵力，没想到我还能遇见这样的场面.”钟凡微微一滞，“怕是这次难以守住城池.”
　　云璋无言，只默默的转着佩剑.
　　钟凡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走吗.”
　　“大概是边关寒苦吧……”云璋突然觉得心中一突，语焉不详.
　　钟凡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你又不是没见过，这几年来，我身上落了多少伤疤，那一次不是差点命丧沙场？”钟凡忽然有些哽咽，“你本是风华正茂，那里能让你折损在这里了.”
　　“云璋从未想过离开将军.”话一出口，云璋略略有些懊悔，记忆中是那样的，自己自小从府中跟着钟凡，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大，当年云璋偶尔也会倾慕钟凡的意气风发.可到了边关，沙场无眼，风雪历练，二人都被岁月挫磨成稳重的样子.而每次征战沙场，他总会把自己护在身后，每次打仗归来时，他也只让他帮他上药，而那些伤口，每一道都是触目惊心，钟凡却总是笑着说不碍事.
　　“你嫂子说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不比他人，让我帮你寻个好归宿，可谁能想到前几年那件事牵扯到了整个钟府，连你也不能幸免，跟着我在这里受苦.”
　　云璋别过头去，忍声道：“正是如此，若我离了将军，那日后谁还替将军上药？”
　　钟凡一愣，旋即笑道：“好！果不愧是我的兄弟，即使今日真的战死了，也不负家国了，走吧，你随我去城墙上，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能耐！”
　　“那嫂夫人她...”
　　钟凡摸了摸胸口的家书，似叹道：“当日离家之前，我知道自己不能好好照顾她，便在武陵置购了几间屋子，边关九死一生，我说过如果我真的不幸马革裹尸，她也不要辜负了自己，若今日真的如此，那只能求来日有缘了.”
　　仿佛心里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云璋惨淡一笑，随着钟凡走了出去.
　　临行前云璋望了一眼，身后的烽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如一只正在张牙舞爪的火龙般盘旋在天际.
　　一路上钟凡一言不发，云璋也只默默的跟在身后.城墙上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钟凡快步走到城墙边上，向下望去.只见一片乌泱泱的人海，燃起的火把烧亮了整段城墙.钟凡于是向下朗声道：“怎么？付潇，那么大的阵仗也不敢出来见见？”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群中转出一位黑衣男子，抬头向城墙上的钟凡笑道：“已逾月不见，怎么？想我了？”
　　钟凡泠泠一笑：“弃家国而去的叛贼，有何值得让人牵心挂肚的地方？”
　　付潇轻蔑道：“良禽择木而栖，倒也不见得你有什么见解.”
　　付潇本是与钟凡同守边关的副将，几月前因一次边疆叛军的突袭导致正在巡逻的军队全军遇袭，付潇本人亦被抓去，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投诚于边疆的敌寇首领.又兼本人熟知玉沙关的内部城防，因而一直被钟凡视为心腹大患.
　　夜来凛冽的寒风似一把刀子般刮过人的脸庞，直让人不禁的打了个寒噤,远处的星光也渐渐的黯淡了下去，云璋暗暗使旁人做好准备，走到钟凡身边悄悄道：“再过几刻，天色便要明了.”
　　付潇忽而戏谑道：“怎么？钟大将军？这是怕了还是怎么了？
　　钟凡拂了拂佩剑，沉声答道：“你就算是倾军而出，也不过是个土匪头子的架势，我何必怕你？”
　　付潇挥了挥手，道：“看来咋们的钟大将军真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付潇的厉害.”
　　远处忽然有隆隆的声音逼近，钟凡皱紧了眉头，待火光一照，却是十余架投石车蛰伏在远处，云璋脸色大变，不知如何应对.倒是钟凡稳了稳心神，向付潇缓道：“我见着这投石车也不过如此，你又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把握？”
　　付潇低眉看了看□□的马，轻蔑道：“若只是普通的投石车，我也不用在钟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了，只是.....”付潇拍了拍手，只见身后的投石车的上的巨石忽然烧了起来，火星飞扬而起，彻底的照亮了天空.
　　钟凡不觉色变，咬牙道：“你用了火油和碎石算什么本事？敢不敢单枪匹马的与我相对？”
　　付潇大笑两声，摇了摇头，“我还只当将军是个聪明人.”说罢催马上前，来到城墙底下向钟凡轻蔑一笑，缓缓道：“今日，便是玉沙关倾覆的日子.”话毕，来不及钟凡反应，便策马奔入远处城墙底的阴影当中.
　　着了火的巨石呼啸而来，如飞蝗般的箭雨在它面前也只是颓然之势.顷刻间，玉沙关的城墙上宛如人间炼狱，四处传来士兵被炙烤的惨叫和被碎石砸中的哀嚎.一段一段的城墙悉数倒塌，而烽火台上的狼烟滚滚，也化作了炼狱之火中的一部分，前方的战线不费吹灰之力的便被打开，恍惚间一块碎石向云璋飞了过来，钟凡忙推开了云璋，正欲躲避，却被身后一块石块砸个正中.
　　不待一刻，城门便已着起了火，在攻城锤的猛力撞击下霎时支离破碎。
　　城下的敌军蜂拥而入，守城的士兵本已被突兀的火石吓得魂飞魄散，见敌军一至，更是瞬间四下逃开.
　　城墙上的士兵仍在奋力抵抗，只是犹如杯水车薪般毫无用处。云璋背着已昏迷的钟凡从另一头下了城墙,暗自吩咐了几句便从旁离开.
　　如潮的吼叫声掩过了哀嚎，整个玉沙关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付潇立在远处的沙丘上静静看着望一切，一勾银白的月渐渐落了下去，只见他脸上扬起嘲弄的神情，头也不回的向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