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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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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这年春节,童然没再来过,又或许是来了,只是她们没能见面。
景苏禾在二营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似乎没有什么预兆的,春天就又要来了。
这年的景苏禾,已不再是刚入营时的青涩模样,有新兵进来,也有老兵退役。
人来人往,斗转星移,一切似乎都在改变,但日子却又是一沉不变的样子。
年后有了新的人事变动。
韩瑜的连长已经当了三年,这一年演习和反恐任务都立了军功,年底的时候便晋了职称,当起了副营长。
景苏禾作为技术类人员,职称上早应该是副营的级别,但团里没有相应的职位,所以只能编入营卫生排副排长。
这样的人事变动的意思就是,约莫六七月份,军衔就又该晋一晋了。
景苏禾的军衔晋升其实不是打紧的事儿,她们这样的文职干部,学历一般都高一些,说起来的确是晋升快些。
但部队更是一个按资历的地儿,除了换个肩章,涨些工资,这个事儿也没别的厉害。
刚入夏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授衔仪式就自然而然的进了日程。
这次授衔一共六十四个人,先是军官,再是士官。
待到主席台上的人都落座之后,团长宣布了红头文件的内容,继而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之后便是上台授衔的时候。
景苏禾一身欣长立在整排的最右侧,团长从左侧起逐个儿换肩章。
她在百无聊赖的等待的间隙,目光扫过台下时,却忽然在第一排的中间,看到了童然。
童然似感受到她灼灼目光,便从与旁人的闲谈中挑起视线,眼神没有搜索的意味,一下子便定在了景苏禾的方向。
那个瞬间,那些她几近忘记的容颜及神色,那些她压在心底的放弃与痛苦,都似要化在童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微笑中。
童然就这么望着她,又似乎不在望着她。
她双臂交叠环于胸前,略微昂起脸颊,神色中噙着淡淡笑意与欣然,眼睛里仿若含了星辰一般透亮。
那目光,似是故人相逢的了然,又似陌路之间的审视,又仿佛夹杂着几点柔情及怨怼。
那对视似乎极为漫长,长到礼堂的奏乐声已经落音,长到台下稀稀落落的响起掌声来,长到团长忽然站到了她的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忙靠脚,敬礼。而后她的肩章被熟稔的取下,换上新的两杠一星的少校肩章。
这排的授衔结束,景苏禾敬礼之后再次望向童然的方向,她的目光早已转向了别处。
仪式似乎极其拖沓,又似乎极其短暂,景苏禾坐在台下的时光既被自己的分神煎熬,却又不舍得这突如其来的重逢。
那种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同呼吸的空气在当中流转,穿过层层人群后即将望到的身影,或许在某个瞬间一起投向同一处的目光,都让她由心底生出一丝奢望的庆幸及悲伤。
这情绪犹如藤蔓一般,渐渐生长,缠绕,最终将景苏禾包裹起来,如同裹尸般的窒息感。
散会之后,在人群的缝隙中,童然双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似是常服外套有些褶皱,她垂下头来摆弄一番。再而缓步随着人潮走开。
距离太远了。
远到景苏禾无法透过人群间隙再寻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远到她只能望着那个人流的方向,似才能安分她躁动的期盼与不宁。
她讨厌这样的,似被人牵引而无力反驳的情绪,但又难以割舍。
那晚,景苏禾做梦了。
梦里许是夏天的傍晚时分,行道树的叶子被夜风吹的沙沙作响,伴着蝉鸣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叹息。
梦里的人,站在她的不远处,却又身着一身冬常服,橄榄绿色的军大衣的下摆与荡在肩膀上的长发一起,在夏季的风里摆动。
她身形修长笔直,凌冽腰身透出疏离与陌生。
景苏禾如隔着朦胧的细纱一般,怎么定睛都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
她想撕开那笼罩的隔纱,想走到她的身侧去,想去牵一牵她的衣袂,想并肩看一看她的侧脸。
那人就站在那个不远的地方,她赶了赶脚步想要靠近一点,但那每一步,却都让对方更加遥不可及起来。
景苏禾内里急躁,在反复的靠近与无望之后,在夏夜的晚上湿漉漉的醒了过来。
她想那个梦,也想今天的童然。
想的再没了睡意。
夜里喝口水的功夫,楼下的紧急集合哨子却吹响了。
那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继而楼上楼下便一片动静。
景苏禾急忙穿了衣服,下楼的间隙看了看腕表的时间,凌晨两点。
队伍整好后,刘平掐着秒表走到了正中央,同时来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上校。
“今天和老李喝酒喝的高兴,他非要看看咱们有没有真本事。”刘平有些薄醉,语气也是带着笑闹,“咱尖刀营也不是拿不出手的骡子,是不是?”
这一问句,队伍便高喊,“是!”
刘平对这样的士气似乎很是满意,便继续说道,“轻装30公里山地跑,两小时之内,所有人必须到目的地。第一名有奖!能不能做到?”
“能!”当兵的人,没人会服输。
又简略安排了几句,刘平带着那个上校,也就是老李,往越野车的方向走去。
韩瑜作为副营长带队。
三百多人的队伍开始了一次莫名其妙的拉练。
踏着的步子在山地里,声势浩浩荡荡,踩起大片的黄沙。
刘平的车在最前面带路,后来陆续又上去了几辆车。
景苏禾对于跑步虽不至于热情,但也并不反感。便不前不后的在队伍中间。
队伍渐渐跑散后,身上的汗水经凉风吹拂逐渐蒸发,在这样月明星稀的夜晚里,景苏禾反倒生出一种淋漓的快感来。
“少校晚上好啊。”
这话尖锐的穿破周遭,伴随着逼近的越野车嗡嗡的声响。
景苏禾似惊诧一般的回神,便瞧见了车里的童然及其他几位女性,大抵也是与童然一样的身份。
那车窗中的面孔,弯眉轻挑,眼眸含情,唇角牵笑,似初见那夜时撩动长发的魅惑缱绻,又似共同放过烟花那晚时柔和璨璨,更似一同跳舞时沉醉迷情。
方才那声线似在这郎朗星空下清亮起来,又糅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景苏禾神色一晃,脚下便踩到了一个坑洼,差点崴脚。
再次回过神来,童然那眉眼中依旧是一股戏谑,又似乎带着醉酒后的不羁与轻浮,右手扶着方向盘,左臂却弯折慵懒的搭在车窗下缘,她减了车速,略微探出头来。
景苏禾似要闻到她口唇及鼻息中的淡淡酒味,她的头发有一缕荡在半空,经夜风一吹便将要扫过她的脸颊。
童然媚眼如丝瞧着景苏禾气喘吁吁的模样,有些挑逗的意味,后座的一人也便摇下车窗,神色戏谑一般的说,“少校可别因为我们这些徐娘半老崴了脚呢。”
车里的太太们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纷纷笑了起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童然。
景苏禾觉得这样显而易见,将她误认为男生的调戏十分刺耳,便讪笑了一声,紧了紧步子继续往前跑去。
越野车不紧不慢的跟在左右,景苏禾一侧目便能瞧见童然在夜色之中的侧脸,及那眉眼之间的,似是轻薄的意味。
景苏禾心生烦躁,许是烦躁童然与那些太太一样也是不正经的人,又许是烦躁童然轻而易举便使她心底处无法自控的震动,便心下一恼,索性假装疲惫停了脚步。
人可以停下,但车停下来就有点醒目。
景苏禾看着越野车有一瞬的刹车,车速复又快了起来,车里荡出一阵哂笑。
似是想要逃离,却又停不下脚步的往前。
这便是景苏禾的处境,现在拉练中的处境,也似是她与童然之间的处境。
她的脚步继续不紧不慢的踏着,童然的车开的愈来愈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这暗夜之中。
跑到终点的时候已将近四点,跑的最快的,只花了一小时四十三分便到了。
童然斜斜的倚在越野车的车头,眉眼之间似是有些倦了一般,少了那阵子的轻佻及戏谑,倒是生出些温柔雅致的气质来。夜里风或许有些凉意,她紧了紧常服外套,双臂环在胸前,与身边的人交谈的间隙,也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长发。
景苏禾在人来人往之间,不远不近的瞧着她。
她犹如这个暗夜里的夜明珠一般,透着并不刺眼,温润的光亮。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景苏禾生出想要碰触的欲望来。
这欲望,许是被人应允了一般,在黑夜之中暗自滋长,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滋生,也在她躁动的底心内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