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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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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夏末初秋的星城,不似驻地已然秋风萧瑟,也不似凤城仍旧热浪袭人,倒是正当舒爽清朗的时候。
童然晚上约了星城土地局的局长及卫生部的副部长一同吃饭,其中土地局张局长原是曾因伤病从某军区特战旅转业的刘平父亲的旧相识。童然的叔伯在星城主要从事地产开发,这次正好星城规划在市郊新建一个中心医院,标书已经递了上去,便托刘平往上头递个话儿。刘平倒是爽快,给张局电话里寒暄一番,便托童然去星城的时候带着她的叔伯拜访拜访人家。
童然原本打算着这饭局也将景苏禾带上,跟这边的人引荐引荐。在特战部队之中,景苏禾年纪不算小,并且当下正值军改期间,军医面临大规模的裁撤,二营也或将拆分,景苏禾现在能接触些人物来也能到时候多条退路。
不巧的是早饭期间,景苏禾便接到了韩瑜要求她晚上必须归队的电话,具体细节没说,但她需要立刻坐火车去离驻地最近的凉州火车站,会有军车直接从火车站接她。
景苏禾只向童然简单的解释了几句,童然作为军属自然对这样的突击任务司空见惯,便叫她赶快收拾东西出发,她在楼下帮她叫个车来。
景苏禾收拾好背包下楼来的时候,童然已在酒店门口的车边等待。
开车前景苏禾壮起胆子来问童然要了电话号码,在路途中向那个电话号码发了一条有些客套但不会冒昧的简讯。“望惠存。景苏禾。”
没过几分钟后,童然的简讯便回了过来,“之后多联络。”
景苏禾一方面认为这是童然的随口说辞,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的推测着这五个字的意思,反复敲字又删除后,最终回复了,“这次临时爽约实在抱歉。”
童然再没有回过话来。
景苏禾确信,这样的简讯是留了让对方回复的念想的。但是,童然并没有如她所想一般,开始话题。
开往凉州的火车上,景苏禾在反反复复打开关上手机屏幕的期盼与忐忑的等待中,逐渐失落起来。
伴随着患得患失的失落情绪而来的,还有底心渐渐生出的,一丝诧异。
而这丝诧异带来的,则是景苏禾对自己莫名情绪的审视及犹疑。
是否是,或许是,她喜欢童然。
当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以解释的理由后,景苏禾的眼前蹦出这个词儿,将之后所有的推敲全部定格。
那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无数的童然。
第一眼见到童然时,她周身围绕的孤独寂寥;酒桌上左右逢迎时,那圆滑世故的聪慧;寒夜一人蹲在楼道口时的悲凉落寞;在暗夜里独自吸烟时的疏离寡淡;火车上并肩玩笑时的温润和煦;一个人在台上唱歌时的自信洒脱;沉默审视时的强势自负,说“教官教你”时的柔情迷醉。
好多好多的童然,原来她们竟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些事情。
景苏禾当下,有许多茫然,有许多惊恐,也有许多的遗憾。
她茫然于自己竟会喜欢上一个同性,竟会这样容易对一个人动心。这样突如其来横亘在她与童然之间的,她的这些情愫,让她不知再怎样面对童然,更不知怎样处理这样的关系。她更患得患失的是,她竟并未从童然身上得到所谓情感的回应,便已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而对于童然而言,她或许只是极为稀松平常,转眼即忘的存在。那么,这些情愫,便只是她卑微的一厢情愿。
她也恐惧,恐惧成为那小众的群体,恐惧会面临的来自旁人的那些嘲笑、不屑甚至讥讽。更恐惧的是,她心底的这些荒唐的思量也许会将她与童然共同推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境地。
心底最后生出来的,可能还有一丝遗憾。
倘若她不再茫然与自己的身份及认知,倘若她不惧或要面对的绝境,那么,倘若这样美好的童然,不是别人的妻子,倘若她不是这样卑微的身份,又倘若她们没有这身戎装,该多好。至少,她可以拥有一个机会。纵使这机会也只是那镜花水月的幻念。
这些情绪反复缠绕,交织最终成为一张巨大的网,困住景苏禾,也困住她那点儿卑微的自尊,让她无法喘息,无处逃脱。
火车到站的鸣笛声,将这张网再次收紧,逼迫她得立刻做出一个决定来解救自己,来逃脱枷锁。
韩瑜再次来电,确认她是否已经到站,交代了军车停放的地点及车牌号。
挂掉电话的时候,景苏禾想,她这一生,也许再也无法逃脱为人左右的命运。
童然,或许也是。
那么,不如放弃好了,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一个蝼蚁一般庸碌无为的自己,一个星星一般闪耀夺目的童然。
她甚至连仰望的资本都没有,更何谈坚持。
放弃吧,扼住那个从低微人生里透出的荒谬念想。
趁一切还早。
后来景苏禾想,她的确是一个极易言弃的人。后来的一切便也怪不得别人。
返回营地时已是深夜,第二天清晨刘营长召这次应急行动小组的成员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会议大致的内容是,大约二十名暴@恐分子杀害了八名公@安人员并抢夺95式自动步#枪和□□%枪共计六把,逃到两省交界的山区内。当地武警联合多方已对他们可能藏匿的区域实施接近一个月的搜索围剿。现已基本确定暴徒藏在北山山脉中。从已经落网的两名成员口中得知该团伙还带有炸药、自制手榴弹等武器装备及探测装备。
当地反恐特战队需要紧急支援,所以需要就近抽调尖刀营成员十五名,由三连长韩瑜带队协助他们共同执行本次补歼任务的机动打击环节。抽调人员下午两点准时登机前往相应地点。此次抽调人员中,韩瑜特意选了景苏禾,很重要的原因是行动地点距离市区十分远,本次任务极有可能会出现伤亡。
在直升机上,韩瑜又重新拿出地图来再次部署推演。
考虑到暴徒携带探测装置,及北山山脉的地形,他们的空降地点选在距离目标区域约六十公里外的地方。
北山山脉地形十分复杂,暴@恐分子藏匿的山区占地面积十分宽广,空降的地点到目标山区还要翻过一座险山。队伍下午从驻地出发,可以在入夜时分抵达空降点,这样昏暗的环境有利于跳伞的隐蔽性。之后连夜翻山,在天亮之前争取到达目标山区外围与在那里扎营的当地武警官兵汇合,共同继续推进围剿搜索。
武装翻山对大家的体力来说是不小的挑战,但所幸夏末的季节山区内天气还算适宜。按照预期的时间,他们在凌晨四点与驻扎队伍汇合,稍作休息后便再次出发往里推进。
在多方协作下,最终在第三天的下午摸清了暴徒藏匿的洞窟。
在反复劝降无效后,行动的大队长下了武力突击的命令。
二营及特战队的人分别从山洞的两侧往里突。
枪子儿从山洞里打出来,就从大家的头顶上飞过,每一步前进,伤亡的危险性就增加一分。
手榴弹一个一个的扔,枪机声,爆炸声,响彻了这个山区。
韩瑜下了命令,必须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因为天色一旦暗下来,对方必将趁着暗夜外逃。那么这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二连长□□立功心切,主动请缨带着队伍中二连的吴限及沈毅先上阵,拿了防弹盾牌就往山洞里突。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击声,伴着山洞中特有的回响声。
刚听得□□说,已经击毙三人后,却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景苏禾他们守在山洞外围,只见洞内飞溅出许多石子儿及扬尘,再喊□□就没了回应。
“妈的,是不是踩到地雷了!”韩瑜在耳机里怒吼,“洞内所有人原地待命!原地待命!”
“洞里埋了地雷!”吴限的声音不大,从耳机里传出来,“光线太暗了,山洞有可能塌方。”
特战队周队长接着喊话,“找到李连长,然后先撤出来,一队进山洞接应。”
战事部署陷入了僵局。山洞内不仅狭小,而且没有任何光线,只能通过手电照明。据刚才□□的回报,洞道蜿蜒,岔口极多。而且现在又得知有埋伏地雷。贸然强突等于送死。
周队长与韩瑜两人再次重新部署,因着这洞窟距离山顶已经较近,洞内即使有盘旋通道也不会很长,便放弃强行武力突击的计划,直接往里扔手榴弹封死洞口,然后派人在外围把守。
待到□□被抬出来的时候,早已没了呼吸和心跳。
他几乎被炸的皮开肉绽,浑身都是血和泥土。
景苏禾上学时因为是医生的缘故,没少见过这样的血肉模糊。但在真实的战场上看到自己的战友死在身边还是有些恐惧及伤感,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吹气,五分钟,呼吸心跳无,十分钟,一直到三十分钟,到了抢救时程,心电图依然是直线。
经景苏禾及特战队的一名战士一起判断死亡后,□□便被蒙了白布,被担架抬走搁置在一边。
人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战友牺牲的痛苦之中,战斗还要继续。
按照变动后的计划,景苏禾他们守在西南方向,洞口被炸封死之后,里边的人明显是待不住了。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从洞口出去也是送死。侦查员探测到山洞的西南方向有凿壁的声响,但并非只一处。
韩瑜推测在洞内挖通道犹如瞎子摸象,也便没有在意。
果然没到傍晚时分,那凿壁的声音就愈来愈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内却忽然出现了扩音器的声音,“我们现在共有十二个人,愿意投降。”
韩瑜急忙拿起对讲机来,“投降的话,把所有的武器从现在你们挖的洞口扔出来。”
如果现在共十二个人,那么算上□□击毙的三人,现在应该还有五个人或许并非在这山洞之中,又或许是他们谎报军情,混淆视听。
韩瑜便安排两队人马守住西南方向,避免生出差错来。
暴@恐分子这次倒是老实,不出一会儿便从洞口扔出一些武器来。之后便一个一个举着双手从洞里走出来。
因着夜色将暗,特战队及二营均提高了警惕,免得节外生枝。
投降的人就要走到近前,每一步都显得战战兢兢,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
就在大家都以为可以活伏这几个人的时候,他们却同时往后腰摸去,在场的人一刹那便都晓得了那是什么。
“不好!”韩瑜大喊一声,“趴下!”
为了防止暴徒靠的太近扯保险,景苏禾还有几个在最前边伏击的战友立时开枪,但也挡不住他们身体往前冲的劲头。
手榴弹几乎在景苏禾近前爆炸,振聋发聩,她眼前炸起一片黄沙,在傍晚黯淡的光线下,更犹如一堵沙墙一般挡了大家的视线。
好在这种自制手榴弹威力不大,队伍也没有伤亡。但因着景苏禾在最前线,炸弹扬起的沙石从她脸颊擦过,擦出道道血迹。
大家还没从忽然的变故中缓过来,耳机中便传来了有五人从另一个洞口逃脱的消息。
大家的神思都牵在这处,所以另一处虽有人把守已经击毙两人,但也出了纰漏让剩下的三人逃了出去。
搜寻必须马上开始,特战队队长及韩瑜当下命武警收拾现场,带着人马往前追去。
最先目击暴徒逃跑的几名特战队员已追了出去,但光线太暗,只得靠着红外探测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搜索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景苏禾走在队伍的侧方,在狙枪前进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亮起了红光。
那是烟头的光亮。
景苏禾马上打了手势示意大家先停下来,在耳机里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然后几名狙击手便迅速找准了地方,虽然天色十分黯淡,但有了瞄准点后,即使在深夜里也能靠着一丁点光亮击中目标。而现在,那点烟头的光亮就足够了。
特战队队长在耳机里下令,瞄准三名歹徒,同时射击。
只听多发子弹似同时出鞘,消音的狙击枪在这山区里发出一声闷响,远方的烟头,掉了。
队伍马上围了过去,在不远处岩石遮蔽的后边,搜到了三名暴@徒。
一共二十个人,全部击毙。
任务完成,除却二连长□□的牺牲,及他们或多或少的皮外伤。
带着□□及二十名暴徒的尸体,还有收缴的枪支弹药,这次耗时一个多月的行动终于结束了。
返回二营之后,抽调的人员皆受到了嘉奖,景苏禾在夜色中细心观察到烟头的事情被刘平特地拿出来夸奖了一番,说是女生还是心细一些之类的。
最终,□□被追为烈士,记二等功。
他的妻子,接过这个荣耀的时候,眼神里不知是喜是悲。
二营还是二营,很快,大家也都淡忘了这个人。
行动留给景苏禾的,也只是右侧眼角被石子划过后留下的疤痕,及右耳鼓膜穿孔后的听力减低。
伴随着记忆流失的,似乎也有景苏禾脑海中的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