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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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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北方的盛夏尤其短暂,景苏禾脸上的伤还没结好痂的时候,一场秋雨便似乎带走了炎炎夏日。
童然可能是走了。
景苏禾坐在医务室的窗前,看着外边雷雨交加,想到了这件事。
从延州返回已经九天,这九天里,她没有再见过童然。
如同冬天的见面一样,无始无终。她忽然想,是不是当初应该主动一些,与童然留个电话。
心底似乎又有些埋怨,像这雷雨天气一般暗暗嘶吼,埋怨没有一声告别。
又似乎像这大雨一样,只能下落,下落。
年假如期而至,景苏禾倒是不如别的战士们有家有室,妻儿老小都盼着这几天能享享天伦之乐。她老家已经没有至亲,每年回去也只是待两三天就转道儿和闺密顾生一起去旅行。
说起顾生,景苏禾一直觉得,她是个神人。
顾生高考之后独自一人便从四川徒步进了藏,花了五十天的时间把自己糟蹋的没了人样儿。上了大学之后,只要有节假日绝不浪费,她在岗仁波齐徒步转山过,骑行环过泸沽湖、青海湖,在洱海和驴友一见倾心过,也在凤凰古城和男友分手痛哭过,在雪乡冻到重感冒,也在三亚中过暑,在华山摔断过腿,在上海地铁擒过小偷,也在天安门广场丢过钱包。
你要问起她某个地方,她能眉飞色舞的讲个没完没了。
顾生的人生,似乎都在旅途之中。她乐于挑战大自然的极限,更乐于挑战自我体能的极限。
但自从大三景苏禾变成了她的拖油瓶之后,顾生的旅程就不再那么惊心动魄了。更多的变成了城市里的走街串巷,因为景苏禾在休闲时间的体力撑不住跋山涉水。
一起出行的时候,顾生什么都能考虑周全,机票、行程、酒店,每顿饭去哪个小店,哪条街巷里有什么老店之类。景苏禾从小没怎么见过大世面,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总是乏味而单一的生活。和着顾生一起,日子过得也精彩许多。
总的来说,顾生与景苏禾根本不是一路人。顾生的父母都是校内的小领导,自小衣食无忧的长大,所以为人格外开朗,人来疯一样,平时队里什么活动她都参与,也都干的有模有样,加上样貌出挑,学习成绩也一直在上游,在队里也算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但景苏禾并不是这样的人,她自小独处,性格孤僻乖戾,做事坚毅不拔,为人小心谨慎,她一步不落的如履薄冰的在部队里走着,生怕一步走错就自毁前程。
因为像她这样的一穷二白的兵,一旦有个些微的闪失,就是进疆进藏铁定的人选了,那么这辈子也就交代在那个地方了。
但缘分的奇妙就在此,偏偏这样孤僻的景苏禾与外放的顾生,却在大二的一次高原外训的途中暗暗掐起架来了。八九月的天气,凤城还是酷暑难消,但翻越的西部雪山却风雪茫茫。景苏禾作为南方青山绿水中长成的孩子,经不起高原的低氧、严寒以及高压的作训。恰巧顾生在作训前就有些感冒的征兆,途中加重了起来。拉练的最后两名,便是她们。
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景苏禾感觉头晕目眩,将要撑不住倒下。顾生跟在左右,也是体力耗尽。两个性子都刚毅的人,非要死死咬住对方,在最后关头为了不当倒数第一争得头破血流。
到最后也没争出个谁先谁后,并列了倒数第一。景苏禾累到肺水肿奄奄一息,顾生累到直接测不出血压休克了过去。这样倒好,两个人都住进了营地的卫生所里成了病友。
大概是生病期间处出了感情来,后来便从你死我活的关系变成了好朋友。
想着顾生,也想着过去的那些经历,偶尔转念也想起童然,军车便已经将她载到了火车站。
在候车大厅等待的百无聊赖的三个小时里,她第一次在手机的搜索栏上,敲了童然这两个字。
一来是因为,营队里不允许私自使用手机,也有买两个手机,上交一个,偷偷藏着另一个的。但景苏禾向来守规矩,于其每天变着法儿的藏手机,倒不如直接上交来的踏实和省事儿。
二来则是,她对于外边,部队外的世界,并不新奇。当兵的人,本就难与除却部队外的世界融合。而她,也惯常被管束。
但在人潮涌动的候车厅里,在这个无所事事的间隙,她似乎又有了需要知道一些事情的欲望。
网络上关于童然的信息十分繁杂,大多关于演出的行程及细小的八卦。关于人的介绍则十分简略,童然,1986年生人,已婚,党员,隶属陆政文工团。演员,歌手。先后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及解放军艺术学院。
纵使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介绍,景苏禾所知道的,也只是已婚,党员。
在行程汇总的网页里,童然在最近一个星期内将会出席一个音乐节。
而之后的时间里,景苏禾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去看她。
景苏禾看着手机里车票预订成功的讯息,倒是觉得格外有趣起来。她这么些年,要说追星这回事儿,还真是第一次干。
检票之前,景苏禾给顾生发简讯,<年假我先去追星啦,到时候有空再绕到凤城来找你喝酒。>
顾生很快回了电话过来,“现在长出息啦?都会学年轻人追星啦?”
“体验一把嘛,正好回老家顺路。”听到顾生的声音,景苏禾的心情似乎更加愉悦了些。
“那现在是哪个大明星的小粉丝呀?”
“没有啦,就是一个拼盘的那种音乐节,好多歌手,但也没有很大腕儿的那种。”
顾生本以为是哪个小鲜肉被景苏禾盯上了,想着她这样极度无趣、克己修身的人也有沉迷男色的时候,但一听这样刚才盎然的兴致一下子打了折扣,“哦,还以为你终于要下山开荤,不当和尚了呢。”
“那说不好到时候我觉得谁秀色可餐,拿来和你一起品鉴品鉴。”
两人贫了几句,顾生的电话便有旁人打了进来,草草说了句路上小心便挂了电话。
火车站里的广播开始催促景苏禾所搭乘的车次的人员进站。
景苏禾的老家在南方的小镇上,四面环青山,八方绕水流。是个养生避世的好居所,但也的确是穷乡僻壤。
回去按照惯例到爷爷奶奶坟前烧了纸,拜望拜望舅舅阿姨,在老家住了两天,给家里留了些钱,景苏禾算好日子便折去了星城。
音乐节期间,整个星城都是一副热闹的样子。
演出的地点在滨江景观大道,临江,视野开阔。景苏禾到的时候,已将近傍晚,夕阳昏黄洒在江面,温热的风略过吹拂而来,场内的奏乐伴着观众的欢呼,场外的叫卖还有路人。
景苏禾进场后不久,童然就登台了。
她一袭红色长裙垂在脚踝,在薄裙的包裹下衬出盈盈腰线,酒红色的长发带着波浪垂在一侧的肩头,随身体摇摆,伴轻风抚动,大屏幕上的人肌若凝脂,眼波流转,神色飞扬。她的声线透过话筒,荡进每个人的心中,如这晚风温热,似这晚霞和暖。
微风吹起她的裙角,撩动她的发丝。这样的微风,携着童然的歌声,吹拂景苏禾的身体,似要融化了她的感官。
这样的童然,与春节时那一丝不苟的军装包裹下的童然,太不相似。
间奏时童然与场下互动,浅笑盈盈,媚眼如丝,不知近前的观众说了什么,她又故作嗔怒,转而喜笑颜开。
台下的观众似乎有小部分是她的粉丝,寥寥无几的举着灯牌雀跃的跳着,被摄像机捕捉而印在大屏幕上。其余的观众也极其有素养,一点儿不吝啬自己的呐喊声及手机的闪光灯。
童然纤指轻点灯牌的方向,眉眼中尽是被柔和,不似在部队时防备疏离的哂笑。
三曲唱罢,童然笑着鞠躬,然后下台。
景苏禾站在离她不足百米的台下,第一次看着童然离开。不再像从前没有告别,这是她看到的离开,所以也不像从前,抱着明天还能遇见的念想。
景苏禾没了继续听下去的欲望,她似乎与这人潮涌动格格不入,在短暂的兴奋里喧嚣之后,她落入了巨大空虚的黑洞。
童然的那些歌儿她都不曾听过,童然的那些情绪她都不曾见过。
她们之间,仿佛相隔着几万光年的距离一般。这距离,在此刻,让景苏禾有了深深的无力及厚重的悲戚。
在这之前,景苏禾一直未曾亲眼见过童然真正为童然的样子。
她曾见过的那些童然,都是在军装禁锢之下的童然。而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童然,才是真正的,自由的童然。
那些嘈杂随着背离的脚步逐渐弱下来,天色愈加暗了下来,滨江路上渐燃起路灯。
年轻的人们,手里晃动着荧光棒,或嬉笑或雀跃的匆匆与她擦肩而过。
景苏禾一身风尘,与这人声喧嚣的场合似是格格不入。
她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踏着人行道的街砖,路过行人,路过街灯,也路过夜色。
童然的车也路过景苏禾,在黄灯转为红灯的时候,急促的停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坐在副驾驶的童然看着红灯90秒的数字百无聊赖,侧脸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走近的少年。
白色T恤,外搭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松松垮垮的挽起,肩挎背包,卡其色休闲裤,裤脚挽起随着脚步起落在空中晃荡,白色球鞋一步一步踩着格子,没有落下一块街砖。
他的短发随着步伐及夜风轻轻飞扬起来,脸庞隐约在街灯下而看不清五官。他渐渐走近,走近,而后停在童然的车边。
那挺直的脊背及每一步由脚跟至脚尖继而踩实的步伐,垂落的左手正不偏不倚扣上裤缝,都让童然怀疑他是一个军人,或曾是一个军人。
而后她的目光上移,看到了熟悉的侧脸。
童然按下车窗,语气带着怀疑,“苏禾?”